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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叫做《鼗女》是“荔枝某君”的小说。内容精选:鼗鼓声歇,汴河犹东。或曰:\...
第15章
巡检司的罚银交上去的第三日,货便放了。龚筠从码头把那一批蜀锦拉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推门进院,肩上扛着一只沉甸甸的包袱,额上沁着汗,嘴角却弯着。刘芜正在灶台上切萝卜,听见门响探出头来,见他一身风尘仆仆的模样,搁了刀走过去替他卸包袱。
“货都齐了?”她问。
“齐了。”龚筠把包袱放在廊下的条凳上,解开系绳露出里头叠得整整齐齐的锦缎,在暮色里泛着柔润的光,“巡检司的人这回没再刁难,验了票据就放了。”他顿了顿,偏过头来看她,日光从他背后落下来,把他半边肩膀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多亏你凑的那二百两。”
刘芜没有接话。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匹锦缎的纹理——指尖滑过去,触感凉而滑,像一匹被月光浸透的水。她摸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上沾的灰。“银子的事你不必挂在心上,七娘那边我慢慢还。”
龚筠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伸手过来,替她把鬓边被风吹散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动作跟成婚那夜一样轻。“晚饭好了?”他问。
“好了。萝卜炖了排骨,还蒸了一尾鱼。”
两个人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吃饭。油灯搁在灶沿上,火苗被夜风吹得晃了晃,***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一高一低地挨着。龚筠喝了两碗汤,吃了一碗饭,把碗底的米粒刮得干干净净。刘芜坐在他对面,端着半碗汤慢慢地喝,目光落在他低头刮碗底的模样上——他吃饭的时候很安静,不发出声响,碗筷搁在灶台上也是轻轻的,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三郎,”她放下汤碗,“我后日要去韩王府应差了。”
龚筠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她,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双细长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韩王府?”他问,声音里有一丝她没有听过的滞涩。
“杜七娘替我引的路,”刘芜说,“韩王府在招掌笺女官,管往来书札帖式。陈管事看了我的字,说后日去领差事。”
龚筠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碗搁在灶台上,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姿态跟当初坐在甜水巷口接她上轿时一模一样。“韩王府……不比寻常人家,”他说,声音低了些,“你去了,凡事小心。”
“我省得,”她说,“不过是个写字的差事,不碍的。”刘芜看着他。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把他眉眼的弧度勾得柔和而模糊。“之前没说是拿不准,现在定下来我心里安定许多。”
龚筠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收拾碗筷,哗啦的水声在灶房里响起来,隔着一道门传出去,在夜色里散成细细碎碎的响。刘芜坐在小凳上没有动,看着他弓着背在水盆边洗碗的背影,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灶房的墙壁上,宽宽的一道,像一扇安静的门。
后日卯时,刘芜又站在了韩王府后角门那条窄巷里。晨雾比上次淡了些,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一层蟹壳青,把高墙顶上那几簇狗尾巴草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她在角门外站了一盏茶的工夫,门内传来脚步声,然后角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还是那个面容清瘦的老妇人,鬓边簪了一朵玉兰花,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落到她手里那只竹匣上。
“刘娘子来得早,”老妇人的声音干而稳,“进来罢。陈管事在春山堂等你。”
刘芜跟着她进了角门,沿着那条窄长的甬道往里走。墙根那排细竹比上回长高了些,竹叶上的露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层碎珠子。甬道尽头拐弯,那方小小的院落还是老样子,老槐树的树影铺了一地,石桌上搁着一只青瓷茶壶和两只倒扣的茶盏。
陈管事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直裰,坐在春山堂的长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文书正低头看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刘芜身上停了一瞬,嘴角弯起那个恰到好处的笑。“刘娘子来了。坐。”
刘芜在椅子上坐下。陈管事从案下取出一只紫檀木匣,打开匣盖,里头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空白手札和几封已经封好的书信。“府里的事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每日往来书札少则三五封,多则十来封,节庆前后更多些。娘子的差事便是将这些书札按类归档、誊抄副本,偶有需要代笔回帖的,便由娘子拟稿。”
他说着,从那一摞书信中抽出一封递过来。“这一封是西京留守府来的节礼谢帖,娘子先看看,然后按府里的格式誊一份存档。”
刘芜接过来。信封是上好的白麻纸,封口处压了一枚朱红的印章,印文篆体,看不太真切。她抽出信笺展开,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是节礼谢帖的常例格式,措辞得体,字迹是端正的楷书,笔力中正,看不出什么特别的风格。她看完之后将信笺折好放回信封里,又从竹匣中取出自己那方砚台和笔,蘸了墨,在空白手札上落笔誊抄。
晨光从春山堂的窗扇里漏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暖融融的。她誊完最后一字搁下笔,陈管事接过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娘子的字果然稳当。从今日起,娘子每日辰时来,申时归。府里管一顿午饭,月钱按上次说的数。”
刘芜站起身来,朝陈管事欠了欠身。“多谢陈管事。”
“不必谢我,”陈管事把誊好的手札收进紫檀木匣里,抬眼看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意味,“娘子的字好,是娘子的本事。老身不过是替府里挑个合用的人。”
日子便这么过了下来。
韩王府的书房设在春山堂后面的一进院子里,不大,三间连通的屋子,中间是陈管事的公案,东间是书库,西间便是刘芜和另一位老书吏的差房。老书吏姓周,约莫六十岁,头发花白,背有些佝偻,整日坐在窗下抄抄写写,不大说话。刘芜来了之后,陈管事把大部分誊抄归档的活计都分给了她,周书吏便只管些旧档的整理——两个人各占一张案,各写各的字,一上午也说不上一句话。
刘芜渐渐摸清了府里书札的来路。韩王府的往来信件不算多,但种类杂——有西京、洛阳那边旧族勋贵的节庆问候,有各地州府的年节贺表,还有几封是蜀中来的,落款是些她没听过的名字。她每日把这些信按日期和来源分门别类,誊抄副本,原信归档入匣。偶尔陈管事会递一张拟好的回帖底稿来让她誊正式,她便接了,簪花小楷一笔一笔地落在澄心堂纸上。
十月下旬的一天,她正在西间誊一封来自成都府的路引文书,周书吏从东间抱了一摞旧档过来,搁在她案角。“这些是去年府里收的旧档,陈管事说让归整归整,该烧的烧,该留的留。”他说完便佝偻着背走回自己案前去了。
刘芜搁下笔,翻开那摞旧档。大多是些过期的节庆贺表和各路州府的旧公文,纸页已经泛黄,边缘有些卷了。她一份一份地翻过去,把该留的挑出来码在一侧,该烧的摞在另一侧。翻到中间的时候,她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那是一份太平兴国七年冬月来自开封府衙的公文抄件,内容是关于皇子出阁开府的礼仪安排,上头列了诸皇子的名号与封衔。她目光扫过去,看见了卫王德崇、广平郡王德明几个名字,再往下看,有一行字写着:“第三子德昌,封韩王,出阁开府——”。
她的指尖停在那一行字上。韩王。她忽然想起陈管事第一次引她进春山堂时,堂上那块匾额的落款印章——篆体,看不太真切,只觉得笔画圆润。那时候她没有多想,此刻看着这行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一粒石子投进静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却看不清水底是什么。
她继续往下翻。又翻了几页,是一份太平兴国八年十月的诏令抄件,上头列着诸皇子改名封王的明细。她一行一行地看过去——
“第三子德昌改名元僕,封韩王。”
她的目光在“第三子德昌改名元僕,封韩王”那一行上停了很久。第三子。她把这几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她记得很清楚——赵慎说过,他是官家的第七子,名讳上慎下字令闻,第七子。
可这份诏令上写得明明白白。
她攥着那张纸的指尖微微发凉。她想起那人站在齐山坡上的老桃树底下,日光透过桃花的缝隙落在他肩上,他手里转着那柄白梅折扇看书,嘴角弯着说“佩柏子驱邪气”。他那时候的神情那样从容,那样笃定,没有一丝破绽。
她又往后翻了一页。是一份雍熙元年的宗室名册抄件,上头列着太宗诸子的排行与封号。她的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移,终于在靠后的位置找到了第七子的名字——“第七子元偁”,刘芜细细在心中盘算着他今年的年岁——
十一岁。
刘芜攥着那张纸的手微微颤了一下。纸页的边缘被她捏出一道浅浅的折痕,像一道细小的裂纹从指尖蔓延开来。十一岁——她认识的那个赵慎,今年该是二十出头。一个人不会既是二十几岁又是十一岁。除非……
她没有继续往下想。她把那张纸轻轻合上,搁在“该留”的那一摞里,然后拿起笔继续誊抄手头那封路引文书。笔尖落在纸面上,一笔一划,匀净稳当,可她的手腕却比平时僵了些,落笔的力道也重了些,墨迹在纸面上洇开了一个极小的点——是她走神了。她放下笔,把那一点墨痕用小刀轻轻刮去,重新蘸了墨,从头写起。
那天她离开韩王府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些。陈管事从公案后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刘娘子今日脸色不大好,”他说,声音温温的,“可是身子不适?”
“不妨事,”刘芜说,“许是坐久了,有些乏。”
陈管事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刘芜朝他欠了欠身,转身出了春山堂。走到那条窄甬道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偏过头看向甬道尽头那片院落——老槐树的树影在暮色里铺了一地,风过时叶子沙沙地响,像一首没有词的曲子。她看着那棵树站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走出了角门。
甜水巷的暮色比韩王府来得早。她推开院门的时候,龚筠正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衣裳,见她进来便把手里的衣裳搭在臂弯里,走过来迎她。“今日回来得晚,”他说,声音跟平日一模一样,“饭在灶上温着,我去端。”
刘芜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转身往灶房走的背影。暮光从葡萄藤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背上落了一片碎碎的光斑。她忽然想叫住他,想问他一句什么,可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问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把灶房的门推开又合上,门缝里漏出一线暖融融的油灯光,把门槛前一小块地面照得亮亮的。
她走进卧房,把竹匣搁在桌上,在床沿边坐下来。铜匣还搁在榆木柜子的底层,她没有去拿,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纸上渐渐暗下去的天光。窗外传来蔡河的水声,远远的,软软的,像一匹被揉皱了的绸缎缓缓铺开。她听着那水声,忽然想起新婚夜龚筠坐在她右手边,端端正正的,不俯不仰。他那时候说“我明白,我明白的。从今后,是我们了,阿芜。”
她闭上眼睛,把那幅画面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然后她睁开眼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龚筠正弓着背在灶台前盛粥,油灯的光把他的侧脸勾成一道柔和的轮廓。她站在门口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三郎。”
他回过头来,手里还端着粥碗。“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嘴角弯了一下,“就是喊你一声。”
龚筠看着她,那双细长的眼睛在油灯的光里弯了一下,似汴京五月的柳叶被风拂过。“粥好了,来吃。”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接过他递来的粥碗。碗壁烫烫的,暖意从掌心渗进去,顺着血脉一点一点地往上走。她低头喝了一口粥——米粒已经煮得开花,绵软糯滑,带着一丝淡淡的甜,是他每次都要放的那一小撮冰糖。她喝着那口粥,觉得心里那些散乱的、浮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被这口温热的甜粥压了一下,沉下去了几分——可她知道,它们只是沉下去了,并没有消失。
十一月初七,韩王府来了一位西京的客人。刘芜正在西间誊抄一封公文,忽然听见前头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脚步杂沓,像是有贵客到了。她搁下笔,隔着窗纸往外看了一眼,只看见几道青灰色的身影从院门口一闪而过,往春山堂的方向去了。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陈管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刚送到的信。“刘娘子,这封信你誊一份副本存档,原件送去春山堂。”他把信搁在她案上,转身走了出去。
刘芜拿起那封信。信封是上好的白麻纸,封口处压了一枚朱红的印章——印文篆体,跟韩王府日常用的印章不同,笔画更圆润些,像是某位勋贵私人的印信。她抽出信笺展开,目光扫过信上的字迹——行楷,笔意疏朗,落笔的力道不重不轻,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她的手指在信笺边缘停了一下。这字迹……她见过。在什么地方见过?她皱着眉想了想,忽然想起来——春山堂那块匾额上的题字。那三个字的笔意跟这封信上的字迹如出一辙,疏朗中带着一股收束的劲,像一匹被勒住了缰绳的马。
她没有多看,把信笺平铺在案上,蘸了墨,开始誊抄。簪花小楷一行一行地落在手札的素白纸面上,字迹匀净,笔画收尾处带着一点极细的提锋。誊到一半的时候,她听见春山堂那边传来开门的声音,然后有脚步声往西间这边过来了——不止一个人,一个脚步重些,是陈管事的薄底靴;另一个脚步更轻更慢,踩在青砖地上几乎没有声响,像一个人走路时刻意放轻了脚步。
刘芜没有抬头。她继续誊着那封信,笔尖稳稳地落在纸面上,一笔一划,不急不缓。脚步声越来越近,在西间的门口停住了。她能感觉到门口有人站着——不止一个,两道目光落在她身上,一道是陈管事的,温温的带着审视;另一道更轻些,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重量,却在水面上荡开了一圈极细的涟漪。
她仍然没有抬头。她誊完了最后一行字,搁下笔,将手札平放在案上,然后才抬起眼来。
门口站了两个人。陈管事站在前面,微微侧着身,像在替身后的人让出视线。他身后是一道纱质的屏风——那屏风是什么时候搬来的?刘芜记得早上还没有。屏风是素白的轻绡绷成的,薄薄的,像一层被月光浸透的雾。屏风后面有一道人影,模模糊糊的,只能看见一个轮廓——肩膀的宽度,站姿的弧度,微微偏着头看她的姿态。
刘芜的目光落在那道轮廓上。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道轮廓——肩膀的宽度、站姿的弧度、偏头看人时微微侧过去的颈线——她见过。她在甜水巷口的院子里抬头时见过,在齐山坡上的老桃树底下见过,在清风居二楼那扇临窗的茶室里见过。那道人影被纱质屏风滤成了一层薄薄的、模糊的墨色,可那些线条的走向、那些弧度的转折,像一把钥匙**了一把锁里,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她攥着笔的手在案下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白,像握着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刘娘子,”陈管事的声音从屏风旁边传过来,温温的,像什么都没发生,“信誊好了?”
“誊好了。”刘芜说。她的声音稳当,跟她平日说话时一模一样。她把手札拿起来,双手递过去。陈管事接过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偏过头看向身后的屏风——那道人影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看别处。
然后那道人影转过身去,脚步声重新响起来——轻而慢,踩在青砖地上几乎没有声响,一步一步地远了。刘芜坐在案前,看着那道模糊的轮廓从纱质屏风后面移开,一寸一寸地淡出她的视线,像一幅被水慢慢洇湿的画,墨色渐渐化开,轮廓渐渐模糊,最后什么也不剩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案面。澄心堂纸还平铺在那里,墨迹已经干了,簪花小楷一行一行地排列着,匀净稳当。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方才誊抄的那几行字上——字迹跟平时一样,没有抖,没有乱,可她知道自己的指尖在发凉。
陈管事没有多说什么。他把手札收进袖中,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刘娘子,”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今日的差事就到这儿罢。明日辰时照常来。”
“是。”刘芜说。
陈管事走了出去。西间的门被他轻轻带上,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像一枚针落在瓷面上。刘芜坐在案前,听着那声响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散尽,然后她慢慢地把手从案下抬起来,搁在桌面上——五根手指平平地摊开,指节还留着方才攥紧时泛白的痕迹。
她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窗外的日光从窗纸里漏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暖融融的。可她觉得那光落不到底,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看得见却暖不进去。
她收拾好案上的笔墨,把竹匣合上,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偏过头看向那扇纱质屏风——素白的轻绡绷得平平的,上面什么也没有,只是一层薄薄的、透光的纱。她看着那扇屏风站了几息,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里的老槐树在风里晃了晃,落了一两片叶子下来。
那天夜里刘芜没有睡踏实。她躺在枕上,听着龚筠在身侧均匀绵长的呼吸声,眼睛却睁着,看着帐顶被月光映出的暗影。那些暗影在风里微微晃动着,像一层薄薄的纱——素白的轻绡,绷得平平的,后面有一道模模糊糊的轮廓。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半人高的地方,像一道被画上去的墨线。她看着那道裂纹,想起白天在旧档里看到的那份诏令抄件——“第三子德昌改名元僕,封韩王。”又想起那份宗室名册——“第七子元偁,时年十一岁。”
一个人不会既是二十岁又是十一岁。除非……除非他说的每一句话——第七子、赵慎字令闻、官家的第七子——都是假的。可她认识的那个人,那个站在齐山坡上的老桃树底下、手里转着白梅折扇看书、日光透过桃花的缝隙落在他肩上的人——他说话时嘴角弯着的弧度、他在州桥等她从通济仓出来焦急模样——那些东西也都是假的吗?
她不知道。她闭上眼睛,把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收起来,锁进心里某只打不开的**里。然后她翻过身来,面朝龚筠的方向。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眉眼的弧度勾得柔和而安静。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嘴角微微弯着,像在做一场平和的梦。
她看着他的睡脸,忽然想起成婚那夜他说的话——“我明白,我明白的。从今后,是我们了,阿芜。”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搁在枕边的手背。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那股淡淡的竹香。她的指尖在他手背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拢进被子里。
窗外的蔡河水声远远地响着,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像日子本身。她听着那水声,终于慢慢合上了眼睛。
第二日辰时,刘芜照常站在了韩王府后角门那条窄巷里。晨雾比昨日散了,东边的天际已经大亮,日光从高墙顶上铺下来,把整条巷子照得亮堂堂的。老妇人开了角门,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侧身让她进去。
刘芜沿着那条窄长的甬道往里走。墙根那排细竹的叶子上还挂着露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她走到春山堂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堂前的廊下多了一扇纱质的屏风,素白的轻绡绷得平平的,搁在角落里,像一个被临时搬来又忘了搬走的东西。
她看了一眼那扇屏风,然后收回目光,推门走进了春山堂。陈管事已经坐在长案后面了,见她进来便抬起头来,嘴角弯起那个恰到好处的笑。“刘娘子来得早。今日有一封从成都府来的公文要誊,你且看看。”
刘芜接过他递来的公文,在椅子上坐下,展开纸页。日光从窗扇里漏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暖融融的。她蘸了墨,簪花小楷一笔一笔地落在手札的素白纸面上——字迹匀净,笔画收尾处带着一点极细的提锋,跟她平日的字一模一样,没有抖,没有乱。
窗外传来一两声鸟鸣,清脆脆的,像珠子落在玉盘里。春山堂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细细的,密密的,像春日的雨点子敲在荷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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