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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小编给各位带来小说《道友请留钱》,不少小伙伴都非常喜欢这部小说,下面就给各位介绍一下。简介:现代金融天才穿越修仙界,不喜打打杀杀,专攻“灵石经济”。别人修仙我修钱,用KPI考核仙门,用对冲基金血洗魔教。这波啊,叫降维打击。...
第17章
八月十三,辰时。
墨韵斋的板车推到城西棚户区巷口时,天已经热起来了。
陈启蹲在板车旁边往竹竿上绑旗子。旗子是孟铁山昨晚送的——青布底,白字,“天工坊·墨韵斋联供练手套装”,字是陆青书写的,横平竖直。旗角被风吹得啪嗒响,巷口几个蹲着吃早饭的散修抬头往这边看。
“拼刀纸一刀一枚灵珠。”陆青书敲了敲车板上的竹筐,“买纸送符墨小样,天工坊灵泉配方。”
一个光膀子的散修端着碗凑过来。碗里是稀粥,米粒沉在碗底,上面清得能照人。他往筐里瞅了一眼,看见符墨小样瓶子底下刻的“灵泉”两个字。
“灵泉?哪个灵泉?”
“流云宗后山的灵泉。”陈启把旗杆插稳,“天工坊跟流云宗签了灵泉水供应协议。每一桶水都有度支堂的批条。批条复印件在这儿——”他从怀里掏出张叠得方正的桑皮纸,摊开,压在竹筐底下。
散修弯腰看。纸上盖着流云宗度支堂的红印。
“乾坤阁的灵泉水符墨,水源是哪儿的?”
陈启没答。
散修等了片刻,自己嘿了一声。端起碗走了。走到巷子深处,朝一户棚屋门口喊了一嗓子:“老许!巷口有卖练手套装的——带灵泉水凭证的!”
老许。姓许的散修。陈启把这个称呼记进脑子里的那张表。城西棚户区散修的传播链比主街快——一个人看见,一炷香传半条巷。
陆青书开始往板车上码货。拼刀纸三十刀,符墨小样二十瓶,正品符纸十刀——昨天刘文彬跟郑钧谈的结果。青云符材行设在巷口第三家,郑钧在铺子门口腾了块空地放板车,利润分成为练手纸四六(墨韵斋六),正品纸对半。
“郑钧松口了?”陈启问。
“松了。昨天刘文彬把板车图纸往他桌上一拍,说客流归你、练手纸利润分你四成、不用你出一分钱——他就点了头。”陆青书拿袖子蹭掉脸上的汗,汗渍在衣领上印了一圈灰。“但他有个条件——板车每个月换一次位置。这个月在巷口,下个月去棚区中间的水井边,再下个月去城墙根。他说散修不会专门跑一趟,得让板车找他们。”
这个安排说明郑钧确实懂棚户区的散修生态。摊贩得追着人走,不能等人来。
板车刚摆好,来了第一个客人。不是散修。是个穿灰布短衫的姑娘,十七八,头发用根红绳扎成马尾,手上全是老茧。她站在板车前看旗子上的字,看了半天。
“练手套装——纸和墨都有?”
“都有。”陆青书递过去一份样品。
姑娘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先看纸边,用指甲在纸角刮了一下,看纤维粗细。然后把符墨小样举到眼前,拔开塞子闻了闻。她的手指很稳,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墨渍,指腹有薄茧——是常年画符磨出来的。
“乾坤阁的符墨也闻过。天工坊这个配方淡,松烟味不冲。”姑娘塞回瓶塞,“画出来的符灵气吸附力够不够?”
“够。”陈启从板车下面抽出一张试符——秦素今早给他的,天工坊符墨画的驱邪符成品,“符箓阁秦管事亲自试的。灵气吸附力不比乾坤阁差。”
姑娘接过试符。她没看符面,先翻过来看纸背——纸背面灵气渗透的纹路是评价符墨品质的关键。灵气渗得匀,说明墨质细;渗得深浅不一,说明颗粒粗。她看了几息,把试符还回来。
“来一刀纸,两瓶小样。”
第一单。陆青书收钱的时候手指在铜板上多摸了一下——那是他以前当散修时的习惯,铜板到手先辨成色,辨完才往钱袋里放。
姑娘抱着纸和墨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我叫许小禾。住井边第三间棚屋。如果你们下周推板车到水井那边,我喊人去买。”
许小禾。城西棚户区画符散修。陈启把这个名字记进账本。
上午卖得比预期快。拼刀纸到午时已出了大半,符墨小样全送完了。散修来了一拨又一拨——有光膀子的年轻人拿卖力气攒的铜板换一刀纸,有中年女修牵着孩子来问符墨能不能单买,还有个驼背老爷子把陈启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了句话——
“乾坤阁降价降得凶。你们这个灵泉水凭证,是真的假的?”
“真的。度支堂红印,每个月对账公示。不信去流云宗杂役堂门口看。”
老爷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浑浊的眼珠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没说信,也没说不信。从怀里掏出一个旧得掉毛的布袋,数出十枚灵珠搁在板车上。拿纸走人。
午时三刻收摊。陆青书蹲在板车边啃冷馒头,啃着啃着忽然抬头。
“乾坤阁今天没开门。”
陈启往主街方向看了一眼。乾坤阁的招牌还挂在二楼屋檐下,但一楼门板关着。门口那块降价的红纸价牌还贴在墙上,纸角被风掀起一半。
“周三。乾坤阁周三不是歇业日。”
“对。以往周三辰时就开了。”陆青书把馒头咽下去,“今天一上午没动静。我来棚区前路过,门口的散修蹲了一排——等着买符墨的。伙计隔着门板喊话说今日盘点,不营业。”
早不盘点晚不盘点,偏偏在板车进棚户区的第一天。陈启把剩下的纸墨装进竹筐。他不是不相信巧合,是不相信钱掌柜的巧合。
“下午我去看看。”
他把竹筐绑在板车上。刚绑好,巷口跑进来个人——孙诚。跑得比平时更急,布鞋底在泥地上打滑,差点撞翻路边晾衣的竹竿。
“王长老今早又下山了。”孙诚扶着膝盖喘气,“这次不是去商署——去了城东豆花摊。”
豆花摊。灵庄邱明安每天早上去的那家。
“见谁?”
“邱明安。两个人坐一张桌子,吃了半碗豆花。我隔了两张桌子听不清,但看见王长老给邱明安看了一卷纸——蓝封。”
又是蓝封文书。上次是商署调档函,这次带到灵庄。
陈启解下腰间的钱袋塞给陆青书:“收摊的事你办。孙诚跟我走。”
两人出了棚户区。正午的太阳把青石板晒得烫脚底,主街上没几个人。经过乾坤阁时陈启放慢步子——门板还是关着,但二楼窗户开了条缝。周账房站在窗口,手撑着窗台往下看。她看见陈启,窗缝合上。
灵庄分号的门开着。邱明安在柜台后翻账本,看到陈启进来,眉毛先拧后松——上回放天工坊三十灵石贷款的批条还在他抽屉里,陈启进门他就有本能反应。
“陈启。又来干嘛?”
“豆花摊的蓝封文书。”
邱明安翻账本的手停了。他把账本合上,抬起头。那双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眉毛底下,眼睛眯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有人看见。”
“看见就看见吧。”邱明安从抽屉里拿出那卷蓝封文书,摊在桌上,“王长老今早拿来的——流云宗杂役弟子陈启的月度收支流水。度支堂出去的,有你们赵管事的印。”
陈启低头看。纸上列着他从进流云宗到现在的每一笔收支——杂役月例三灵石,墨韵斋废纸分润零点零六三灵石(第一笔),天工坊年框跑腿费(零灵石——这条标注“无偿”),食堂赊账代算利息(零灵石),墨韵斋符墨推销提成(零灵石)。
每一项收入的备注栏都详细标注了来源和经手人。
“王长老把这东西给你看,是什么意思?”
邱明安把文书转了个方向,让陈启正着看。“他说你一个杂役弟子,实际在做采买管事的事,却没有领管事的月例。度支堂在用你——用你的腿跑采购、用你的脑子算账、用你的名义开新渠道——但不给你发对应的薪酬。这就是压榨底层弟子的劳动力。”
陈启看着那页纸。数字没错。每一笔都是真的。他确实没从天工坊年框和符墨推销里拿过一分钱,确实无偿在算食堂消费贷的账。王长老的说法没问题——换个角度看,度支堂就是在压榨杂役。
“他还说什么?”
“他说这种压榨行为如果被捅到宗门监察会,赵平要吃不了兜着走。但他暂时不捅——他让我把这个情况记入灵庄的风控档案。说你作为天工坊贷款的经办人,收入与贡献严重不符,存在被收买的潜在风险。”
灵庄风控档案。一旦这条记录入档,天工坊后续贷款的审批就会受影响——风控看的不光是你现在干不干净,还看你有没有被收买的可能。收入倒挂就是最大的风险点。
“你记了吗?”
“没。”邱明安把蓝封文书往抽屉里一塞,“我跟他说灵庄管的是还贷能力,不是人家宗门内部薪酬**。他脸沉了一路,出门时豆花钱忘付了。”
陈启没笑。王长老这一刀的角度选得狠。他不在灵泉水上纠缠,不在采购比价上找茬,他往陈启和度支堂的关系上切——杂役白干管事的活,管事不给杂役发钱。这个角度刁钻,因为数字是真的,事实也是真的。只是解释的框架不一样。
“陈启。”邱明安压低了声音,“你们宗门内部的事我不管。但天工坊那笔贷款,月底前要交第一份对账。如果到时候监察会闹起来,度支堂人心不稳,对账能不能准时交?”
“能。”
邱明安看了他一眼。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天工坊的贷款档案,在第一页用朱砂笔备注栏写了四个字:“对账待交。”写完把档案合上,没落日期。
“日期我不填。等你月底来的时候再盖今天的印。”他把档案锁进铁柜,钥匙揣进怀里。“这四天我先顶着。四天后你摆不平宗门的事,我就只能把这条记入风控档案——不是为难你,是规矩。”
陈启点头。他出了灵庄,孙诚在门口等着。脸上全是汗。
“赵管事知道王长老去灵庄的事吗?”
“知道。午时王长老回山,赵管事在度支堂门口截住他。两人在屋里说了几句话——很短,不到半盏茶。王长老出来时脸是青的,直接去了长老居所没出来。”
不到半盏茶,说明老赵没跟他吵。以老赵的性格,不吵比吵更危险。他在账本上记了一笔什么——王长老查陈启的薪酬流水,他就记王长老的灵泉水提水栏全空。
账本对账本。
陈启出了灵庄往城西方向走。板车的成本昨天已经压到最低——车是墨韵斋出的旧板车,轮轴上了油;旗子是孟铁山用边角料缝的;符墨小样瓶是废品瓷瓶回收利用。这笔账他昨天在脑中的大表里推演过一轮,只要联营第一个月不亏,散修的复购率能到三成以上,就能撑起墨韵斋在棚户区的第一批长线客流。
乾坤阁今天关门盘点——说明钱掌柜打出了第六张牌。关门不是认输,是换一口气再出手。接下来的攻势会更集中:要么直接冲墨韵斋的渠道来,要么冲供应链更上端的灵泉水契约条款。
他想起钱掌柜二楼那个站在窗口往下看的沉默身影,还有钱二昨天在符材行外转悠不进去的背影。这父子俩都不是肯认输的人。乾坤阁手里的灵泉水存货恐怕还能撑一个多月的价格战——商署反倾销核查出结果之前,他们不会罢手。
他独自穿过主街。牌价榜上商署的新告示墨迹已干——“关于近期符墨市场价格异动的初步核查意见:乾坤阁降价幅度与其历史成本降幅基本匹配,暂不构成低价倾销。商署将继续**。”
暂不构成。不是不构成,是暂不构成。这三个字留着口子——如果有新证据证明乾坤阁的历史成本是建立在侵占公共资源基础上的,这个结论就得翻。
但王长老今早去了商署,又去了灵庄。他在织网。陈启脑子里那张表上,每一条线都指向同一个人——钱掌柜在正面打市场,王长老在背后捅刀子。两个人联手,想把度支堂整个儿端掉。
他走到城西棚户区边缘时雨来了。不大,细,打在青石板上啪啪响。他躲进一处半塌的屋檐下,墙体裂着缝,墙角长了片青苔。雨水沿着瓦缝往下漏。他没动。脑子里在想一件事。
王长老说他“实际在做管事的事却不领管事的月例”——这话没错。但他不是不能领,是不想领。领了管事的月例,就等于进了宗门的薪酬体系。进了体系,就得守体系的规矩——不能在外面开渠道、不能跟外部铺子分润、不能同时给墨韵斋和天工坊两边牵线。白干才自由。自由才能同时攥住三条线——度支堂的采购数据、墨韵斋的渠道、天工坊的产能。这三条线攥在手里,他才能在账本上写新的数字。
这道理王长老不懂。老赵懂。所以老赵没给他涨月例,给了他批条权限。批条权限不是钱,是杠杆。一根杠杆撬得动一家铺子。
雨停了。
棚户区的泥地被雨水泡得软烂,踩上去鞋底往下陷。陈启往水井方向走——那条巷子更窄,两边的棚屋墙是用木板和泥巴糊起来的,屋顶压着石头防风吹。井边第三间棚屋,门是竹条编的,虚掩着。
他正要敲门,门从里面拉开。
许小禾站在门口。她换了件干爽的灰布衫,袖子卷到肘弯,小臂上沾着墨渍。屋里飘出一股符墨味——不是天工坊的草木味,也不是乾坤阁的松脂味,是更淡雅的一种,像雨后竹林里的水汽混着墨香。是她自己调的配方。
“是你?”她愣了一下,往屋里让了半步。
陈启没进去。棚屋太小——一张床板,一口锅,墙角堆着画符用的毛边纸,都是练手纸。桌上摆着三瓶墨:天工坊的试用装、乾坤阁的半瓶旧符墨,还有一瓶没标签的,墨汁颜色偏青。
“你用的墨不止天工坊和乾坤阁的。”陈启看着那瓶没标签的符墨。
“自己调的。青岩泉的水,加松烟,加竹炭粉。成本低,品质凑合。画废了不心疼。”
青岩泉。天工坊那条快干涸的备用水源。散修居然自己去取水调墨。陈启脑子里的那张大表上,一条新的数据线亮起来——棚户区散修有自调符墨的习惯,说明他们对价格极度敏感。乾坤阁降价一成,天工坊送试用装,两边都在抢这些散修。但散修谁也不信——他们只信自己手上的符画出来能不能用。
“你今早买了天工坊的练手套装。画了吗?”
“画了。”许小禾从桌上拿起一**画完的驱邪符。灵气纹路均匀,纸背渗透比秦素那张试符稍浅——她是散修,手法不如秦素稳,但墨的品质没问题。“天工坊这个墨能打。比起我以前用青岩泉水自己调的强一档。乾坤阁的我用了三年,天工坊的——”她把符纸放下,盯着看了片刻,“没差别。”
这一句从散修嘴里说出来,是所有测试数据里最值钱的一条。
陈启把这句话记进脑子里的那张大表,然后开口:“你一个月画多少张符?”
“勤快点六七十张。练手废的占两成,能卖钱的四五十张。”
“卖哪儿?”
许小禾抿了下唇。她眼神往墙角那堆废纸上一扫,又收回来。“有时候卖给乾坤阁。一张零点零三灵石收。”
“有时候?”
“乾坤阁压价。品相好的符他也要挑毛病,说灵气不稳、纹路不匀——反正每批都要压个一两成价。后来干脆压到零点零二八,低了就不收。”许小禾说着说着语气反倒平了,“但灵符不入宗门的渠道只能贱卖给铺子。散修靠这个吃饭,没得挑。只能让他压。”
陈启嗯了一声。乾坤阁压价收散修的符,再用“灵泉水符墨”的品牌把**的散修符包装成正品卖回宗门——上下游通吃。钱二昨天在青云符材行门口转悠又没进去,大概是手里散修供符的量已经不小了,他并不急于开拓新渠道。
“如果有一个渠道,不收你手续费,帮你直接卖给宗门——”
“你要问的不是这个。”许小禾打断他。她把桌上那张驱邪符翻过来,纸背朝上。“你来棚户区不光是卖纸卖墨。你眼神到处看。你在找什么东西。”
陈启沉默了片刻。雨后的棚户区湿气重,泥地上的水洼泛着灰光。“我在找一个源头。”
“什么源头?”
“乾坤阁十一年前是怎么从流云宗拿到第一桶灵泉水的。”
许小禾的手指在符纸上停住。
“你为什么觉得我知道?”
“你说乾坤阁的符墨你用了三年——但你那瓶乾坤阁符墨不是三年份的。瓶底刻的年份是乙丑,十一年的老库存。乾坤阁的符墨陈瓶能留十一年的,只有一种情况——你家里有人跟乾坤阁有旧。很深的那种旧。”
棚屋里安静下来。许小禾把驱邪符慢慢折起,放在床边的小木匣里。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冷淡,是那种藏了很多年东西终于被人翻出来的紧绷。
“你坐下。”她指了指屋里唯一一张矮凳。
陈启坐下。矮凳嘎吱响,凳腿缠着麻绳防散架。
许小禾从床板下抽出一个油布包裹。打开,先是一层油布,再一层旧绸,最后露出一个发黄的纸包。她手指很轻,一层一层揭,像在拆一件随时会碎成粉末的东西。
纸包里是一本旧账本。
账本封面是羊皮的,比流云宗度支堂的账本更旧。纸页泛黄,边角缺了几块,但墨迹还能辨认。她翻到其中一页,手指着几行字。
“乾坤阁不是我小叔叔的产业。它是一个叫钱守业的人跟我爷爷许复礼联手开的。十一年前,钱守业出铺面、进货渠道、青云城的人脉。我爷爷许复礼出技术——他是流云宗第一批符箓师,退休后研究出‘灵泉符墨’的配方。两人对半持股。铺子开在城东,叫‘乾坤符墨铺’。”
“后来呢?”
“后来流云宗**。掌门换代,长老班底重组。新掌门——就是你们现在这位——上台后整顿宗门资产,灵泉水要入公账。那时候灵泉水监管还没成形,后山蓄水池没锁,谁都能提。钱守业跟我爷爷合计了一晚上,想出个‘灵泉开发协议’:乾坤阁出技术,流云宗出水,利润三七分——流云宗拿三,乾坤阁拿七。”许小禾翻了一页,“这份契书是甲子年九月签的,流云宗那边盖的是外门长老会的印——王国正、李复、孙俭,三个长老联名。掌门没签名。契书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若灵泉水以任何形式入公账,本契书自动**,灵泉开发使用权归还流云宗。’”
陈启盯着那行小字。甲子年九月——十一年前。和他推演的灵泉水私分开始时间完全吻合。但这份契书的存在说明,事情比他想的更复杂——这不是偷。是有一个合法的协议,只是掌门不知道。三个长老绕开掌门,把宗门公共资源签给了外部商铺。协议规定得清清楚楚,一旦灵泉水入公账,契书自动失效。所以老赵推管控方案时,王长老才会反复强调“以前提水不用登记”——在他们眼里,有契书撑着。掌门也知道它的存在,但契书上没他的签名,等于三个长老把宗门资产拿去干了私活。
“后来呢?”陈启问。
“后来开张第一个月就出事了。钱守业拿着销售回款去北边进货符纸,路上遇到散修劫匪。死了。**运回来,铺子一下子没人做主。我爷爷是配方出身,不会管账。王国正——就是你们王长老——派了个管事过来,说帮乾坤阁‘理账’,接手钱守业那边的事。他顺势把所有进货出货渠道都揽了过去。一年以后,乾坤阁的持股人从爷爷换成了现在这个姓钱的——就是你们认识的钱掌柜。”
“换成了钱掌柜?他叫钱什么?”
“钱守诚。对外说是钱守业的堂弟,但当年那份‘股权转让书’我爷爷从来没签过字。来逼他签的人不是王长老,是李长老。带着四个杂役堵上门,说宗门资产不能流到外人手里,给你两条路——签字把股份转给钱守业指定的人,或者流云宗收回灵泉开发权,符墨配方你带走,灵泉水一滴不给。我爷爷选了前者。”
“配方呢?”
许小禾翻开她爷爷留下的那本羊皮面笔记本。不是配方——配方早就没了。是一张试墨的草稿纸,纸边烧了半圈焦痕,上面画着一组灵气吸附测试数据,底下有行字:“青岩泉水质变,不再适合符墨。”落款日期是十年前的秋天。
陈启把两本账并排放在桌上。一本流云宗度支堂灵泉水收支明细,每月一百二十桶余量,七位长老提水栏全空。一本乾坤阁符墨进货台账,每一页对应一位长老的灵泉水提水量,兑换成“股东分红”——等于乾坤阁用宗门的公共资源给自己的原料成本归零。
“流云宗长老提的灵泉水是拿去乾坤阁入股,在契书框架下兑换股权分红。分红多少,看你提的水量。”陈启抬头,“钱掌柜不是老交情。他是长老们套现灵泉水的白手套。他给你们下套,跟废纸、灵泉水都是同一种路数——用一份伪造的协议把你架在火上,让你以为自己欠了流云宗,其实是你被利用了。”
许小禾的手指在羊皮封面发抖。她死死按住账本边缘,指节发白。
“我爷爷不是被钱掌柜坑死的。谁动的手?那天晚上王长老来过。爷爷写完这封信让我从后窗翻出去,说去流云宗找掌门。等我半夜回来——”
“这封信还在吗?”
她把手伸进羊皮账本的夹层里,从里面又捻出一张叠得很薄的桑皮纸,慢慢展开。纸边有烧焦的发黑痕迹,大半封已被火舔掉,只剩末尾两行——
“……许氏灵泉符墨配方与股权一事,尚存三份原始契书,其中一份流云宗外门长老会联名。若此信到掌门之手,烦请彻查灵泉水去向。”
下面没有签名,但陈启认得字迹——和账本上那些一样,清瘦,下笔很轻。
“这封信你给过别人看过吗?”
“只给你看过。”她的声音忽然变了调,硬撑了十一年的壳碎了一角,“我一直以为乾坤阁的人只是在商言商。你那面蓝布旗子挂在巷口时,我才知道灵泉水已经在走明账了。我不想拿这封信——但我拿了一上午。”
陈启把信小心地重新叠好,放回账本夹层里。
“灵泉水管控方案,流云宗上个月已由掌门亲自批了。蓄水池上锁,度支堂管钥匙。长老每月免费额度七桶,超额按市价付灵石。所有的提水都要登记公示。现在长老提水栏上全是空的。没人敢去签字。”
许小禾捂住了脸,闷声哭出来。不是嚎啕,是呜咽。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羊皮面上。
陈启没开口劝。他坐了片刻,等她肩膀不再抖,才说:“你这份契书和信——长老当年的签字、时间、灵泉水去向、乾坤阁的进货台账,四条对上,能证明灵泉水私分十一年不是偷,而是有组织地侵吞宗门公共资源。给我用——我让乾坤阁散架,但需要完整的账目和证人。”
“那爷爷的配方——”
“配方已经没了。但乾坤阁手里还有你爷爷研究青岩泉水质变的那张测试单,证明他们事前知道灵泉水可能出问题。加**手里的许复礼股份原始契书,加上十一年乾坤阁符墨进货台账——三条串在一起,足够向商署申请财务复核,推翻反倾销核查的‘暂不构成’结论。”
许小禾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眸子里像被雨水洗过的石子,湿,硬。
“你叫什么?”
“陈启。”
“你不问我愿不愿意?”
“问。”
“把原件带走。我留了十一年,留够了。”
她把油布重新包好。绑的时候手指还在抖,但动作极快——十一年反复包裹同一个东西练出来的。她把这包东西交到陈启手里时,那份羊皮面旧账本和那封烧焦的信沉沉一坠,像一袋灵石,也像一块石头。
陈启把油布包裹收进怀中。那本牛皮纸封面的账本已经夹了灵泉水方案、年框、废纸分拣、食堂消费贷,如今还多了一层油布包裹的旧契与信纸。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顿了一下。
“今天下午乾坤阁关门盘点——他们从主街撤货,很快会压到棚户区来。钱掌柜会过来找你,逼你签放弃竞争的新协议。你愿不愿意陪我去流云宗度支堂见赵管事?”
许小禾擦干眼泪。她弯腰把一个换洗布包甩到肩上,拉开门,屋外的阳光打在脸上。
“走。”
雨后的阳光从云层中漏下来,把棚户区的泥地照得发亮。许小禾锁上门时陈启看见她门框上歪歪扭扭刻着一朵祥云纹——跟她爷爷账本封底盖的印一样,许复礼的炼符标记,旧得只剩浅浅一道痕。
陈启抱着那包油布没出声。他脑子里那张大表上所有零散的线索忽然全串了起来——废纸、灵泉水、长老的沉默、乾坤阁的十一年垄断。这些不是孤立的生意,全出自同一份被藏起来的契书。现在这份契书在他怀里,还有一封没写完的信。
必须赶在王长老发现许小禾手里的东西之前,把这些数字和证据摊在老赵桌上。下一局不是在街头打,是在商署的核查档案里、在流云宗长老会的牌桌上。
拐过棚户区最后一排屋檐,前面就是青云城主街。乾坤阁仍然关门。二楼窗户开着,但没人站在窗口。钱掌柜大概在屋里算账。
走过牌价榜,墨韵斋的蓝布旗子还在巷口迎风晃着。郑钧搬出一张小桌搁在巷口,上面搁着两刀天工坊正品符纸、写着“青云符材行·联营点”的木牌——字是仿墨韵斋拼刀纸上那排字样式刻的。
再往前走,便进了流云宗山道。松林里的蝉鸣密得空气都在震,石灯笼里的火苗被山风吹得晃来晃去。
陈启揣着新旧两本账,踩着碎石往度支堂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怀里那包油布硌着肋骨,和半个月前那本牛皮纸账本硌着的位置一样。但沉多了。沉得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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