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书简介
道江陈诚是《滇火无岸》中的主要人物,在这个故事中“杨琨元”充分发挥想象,将每一个人物描绘的都很成功,而且故事精彩有创意,以下是内容概括:朴实的文字,真诚的故事。道江郎才尽呢,自以为是文人。说黔驴技穷吧,又把自己当牲口。尽力了,刚好像人话。...
第7章
王杏儿
身子在晃,耳边咚咚闷响,一下下擂着鼓膜。鱼腥混着汗酸钻进鼻腔,后背贴着冰凉草席,银猴坠子硌疼后颈。一床红牡丹被褥压在胸口,下腹深处钝痛。指尖颤抖着往身下探,恐惧往上爬。手凑到眼前,指甲缝里嵌着血渍。惊叫冲到喉头,硬生生咽回。
船,是船,我躺在船上。破碎的画面在脑中飞旋:水、窒息……还有些什么,抓不住。
我偏过头,船屋的竹帘半掀,一道身影坐在甲板上,后颈泛着油光,头顶横着一根竹竿。我的上衣和裤子挂在竹竿上,滴着水。
我撑着身子想坐起来,低头一看,身边只剩这床被褥——内衣不见了。
那人听见动静回头——皮肤黝黑,颧骨高耸,眼睛不大却亮得逼人。
他扯出一个笑,声音粗嘎:“小妹,醒了?”
“你……你对我……对我做了什么?!”我的嗓子又干又哑。
“嗐!”他的笑容僵住,“我能做什么?”
他把烟头摁灭在甲板上,用脚碾了几下,留下小块焦黑痕迹。
我伸手指我的衣裤,手臂却抬不高。
他起身过来,个头不高,却堵住大半光线:“要不是我眼尖,你早喂鱼了!”
我想回嘴,连脖子都转不动,用胳膊肘勉强顶了一下草席,后脑重重磕在木板上,眼前发黑,天旋地转。
他站在船屋门口瞪我几秒,转身过去扯下竹竿上的衣裤扔过来:“想死?攒够力气,爱往哪跳往哪跳。”
衣裤潮湿,带着日头的微温。不知哪来的力气,我撑坐起来,哆嗦着套上上衣。裤腿缠脚,费了劲提上,死死攥紧裤腰。
他钻进船屋,语气缓了些:“叫我熊猫佬。过两天送你上岸。”说完便去摆弄渔网。
船屋成了囚笼。我看清身上的伤:小腹与大腿,淤痕狰狞、青紫交杂,像吸饱血的蚂蟥。
我****,听着湖水一下下拍打船舷。
不知过了多久,他端着搪瓷碗进来,腥气扑面。碗里盛着白汤,漂着姜片和煮烂的鱼皮。
“喝。”碗沿抵到我嘴边。
我别过脸,闭紧嘴。他又往前送,汤水溅在我下巴上。我往后缩,后背抵住船板。
“犟种!”他骂。
下一秒,他单膝压住我的双腿,一手钳住脸颊,把眼珠都快挤出来了。我掰他的手腕,掰不动,就抓就掐。
“昏着像烂泥,醒了挺带劲!”
他虎口再一收紧,我牙关松开。他顺势将碗沿抵住我下唇,鱼汤灌了进来,呛得我咳嗽。他没松手,直到灌完碗底最后一口。
我扑到席边,一下一下地呕,眼泪砸呕出的汤水上。
哐当!他把搪瓷碗摔在地上,拧着眉:“哭个球!救你命,给你吃,还***成罪过了!”
“血……疼……哪来的?!”
“老子没把你怎么样!少摆这副模样!”他抓着头发,暴躁又慌乱,“滇池底下全是烂树根、碎玻璃!”他撸起袖子,手臂怼到我眼前,“捞你的时候你死沉,老子手上还挨了血口子!”
我没看他的伤,只看清他的目光,从我小腹上飞快地滑开。
“不信算球!”他转身出去,“上了岸就滚,别死在……”后面的话,被风吹散。
甲板上的脚步声吧嗒吧嗒,一下下踩在我的神经上。
船屋顶有一道裂缝,光漏进来,细细一线,忽明忽暗。我把脸埋进被子里。水声像嘶吼,又像哄睡。
船靠了码头,嘈杂一股脑涌过来。
我捂着肚子下船,动作迟缓,脚步虚浮。买鱼的人七嘴八舌,舱里的鱼活蹦乱跳。
熊猫佬说:“看着给吧。”
“哟!”一个声音撞过来,“熊猫佬捕到美人鱼了!”是卖水果的水果郎。
买水果的人全部看过来。水果郎扒开人群,目光在我身上扫:“把人家折腾得干巴巴的,还好穿的不是花衣裳,不然。”他顿了一瞬,“快快快,买水果给人家补补。芒果?香蕉?菠萝?杏子?李子?”
熊猫佬脸色难看,把铁锚往泥里扎,溅一脸泥浆,骂了几句,话头话尾都听不清。
上了码头我没急着走,站在水果摊前望着水果郎。水果郎收住嬉笑,望着我,眼神不躲不闪。熊猫佬几步跨到摊前,捧一袋杏子和李子,塞给我。
“四块……五块。”水果郎心不在焉。
熊猫扔给他十块钱,他半天不找零。
熊猫佬又抓了几个芒果放进袋子,说:“刚好十块。”
我望着芒果出了神。等我回过神来,熊猫佬已经处理完鱼,走出一段路。我竟跟在他身后,不近也不远。水果郎吹起口哨,一声比一声尖厉。
再次路过阿妈家门前,两扇木门依旧紧闭。那位包头帕的阿婆又瞧见我,小脚颤颤地走过来:“你是秀英的女儿,我听她念叨过你……”
我摇着头加快脚步,把她和她的声音甩在身后。熊猫佬忽然回头看我一眼,默不作声地左拐。我跟上去,眼前是一条笔直宽阔的街道,两旁摊贩林立,吆喝声此起彼伏。他走到街道中段,又左拐。我继续跟上——小巷幽深,石板路磨得发亮,房屋门对门。他从右边第一家门头上摸钥匙开门。我跟着他走进院落,围墙比我家的高,瓦房两间,小的是灶房,大的是住房。住房门敞着,“天地国亲师位”贴在正墙中间,下方一排家堂柜黑黢黢,上面供着两块原木灵牌——张老三、高四妹。香炉里积了灰,像一座尖尖的坟。右侧房间的门也开着,阳光从玻璃窗斜**来,光斑在床上不安地跳动。
“我到堂屋打地铺,”他忙不迭拍打枕头被窝,“你放心睡床。”
灰尘呛人,我捂嘴闷嗽,回声空荡。
“你叫什么名字?”他连问两遍。
我不答,只顾挑杏子啃。他看我片刻,赶紧生火做饭。饭菜端上桌,我抬碗拿筷,扒得叮当响。
没几天我就发现,巷子尽头是片水田,坐在田边那棵老桉树下,望得见阿妈家的瓦房。那道门离我不过几百米,却隔着无法跨越的年月。
张天高
一想到落水女人跟我回了家,我就忍不住掐自己大腿。她爱吃杏子。我花了一个礼拜,跑遍好几个果林讨来一棵易挂果的杏树苗,栽在埋大黄的地方。早晚舀水浇灌,比给爹娘上香还准时,水渗进土里,我自言自语:“快长、快开花、快结果,让她吃了告诉我她的名字。”
她进出时,目光掠过我和杏树苗,像掠过两件杂物。她极少上街,总坐在同一棵老桉树下对着田对面的瓦房发呆,眼睛黑洞洞的,像在秤盘两头掂量什么。吃饭,我去叫她。睡觉,我去叫她。
正值打鱼旺季,机头船停在岸边,我脑子里突突乱响。可船刚离岸,我心就发慌:她会不会走了?她会不会又想不开?
渔网撒下去,我呆望着码头,白条、银鱼自己蹦上船也不捡,被鱼狗子飞来叼走。不像从前,机头是心、船是家、滇池是院子,我一刻也不想留在镇上,听张三今天讨八字、李四明天娶婆娘、王麻子后天当爹。这一趟的鱼获,连买水火油都不够,我竟然不心疼。
***的人挨家挨户登记外来人口。到了我家,***的人问:“听说你捕到了美人鱼?”
我不知怎么回答:“她在田边,我带你们去。”
人家问她几遍名字,她终于开口:“王……杏儿。”后面两个字轻得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我没心听他们还说了什么,只把“杏儿”两个字在舌尖上滚来滚去。
机头船是我的命,杏儿要是不在这屋里,我要命干什么。狠狠心,我把机头船贱卖了。这笔钱再添上大半积蓄,从县城百货大楼搬回一台**电,兴许会动会唱的人影能拴住杏儿。上屋顶架天线,青苔覆满瓦片,架好后往下挪,一失足从屋顶摔落地上,激起黄灰,半天哼不出声。杏儿正巧出门,扫我一眼,步子加快加大。
夜深人静,为船上那晚没拉住她的手抽自己大嘴巴,直到嘴角淌着血睡去。侧房里的床板吱呀一响,把我惊醒后翻来覆去,磨得草席沙沙响。迷迷糊糊间,摸到大黄趴在身边打呼噜。我拽拽它的项圈,它摇着尾巴起身。我指了指侧房,它跑过去顶**门,用鼻头蹭杏儿脚踝。杏儿从床上坐起来,伸手让它舔。
突然,手下一空,我睁开眼。手湿湿的——屋顶漏雨了!我愣了几秒,想起大黄早就被包二打死了。前几天听说包二的腿被拖拉机碾断,那一刻,我心里一阵阵痛快。
趁杏儿坐在田边发呆。我把攒下的几件花衣裳和刚买的两盒香粉放在她床头,然后蹲到院子里抠杏树的皮,一道、两道、三道白印,很快变成了褐色。
我突然明白:巷子尾,田对面的瓦房是货郎的家。货郎有个儿子叫叶朗。是叶朗,他压住杏儿心头的秤。而我,在秤的另一头忙这忙那,连颗定盘的星子都算不上。
叶朗
自从遇见熊猫佬船上下来的那个女孩,我每晚收摊回来便摩挲着全家福,被那酒窝、那眼神硬生生拽回多年前的清晨。
阿爸背着阿妹走在前头,阿妈挎着一篮煮熟的红薯牵着我跟在阿爸后面。阿妹的新凉鞋一晃一晃,粉红色的塑料在晨光里闪亮,我的破胶鞋啪嗒啪嗒响着,左脚大拇指那儿破了个洞,露出来的脚趾蹭着路面上的泥巴。
走到芒果林边,阿妈把竹篮交给我,篮子里红薯的热气扑在我脸上。
“看好阿妹,”阿爸放下阿妹,“别让她乱跑。”
“放心,阿妹是我的小羊羔,我是阿妹的牧羊犬。”我说完,阿妹望着我咯咯笑。
阿妈跟着阿爸进林子,芒果树的枝叶很快吞没两人身影。我摘来一捧马豆荚,给阿妹做吹机。她怎么也吹不响,一连吹飞好几个,怪我做得不好,非要自己做。我撒泡尿的功夫回来,看见她用泥手揩着舌头,说苦,说麻。我一看地上,有一小滩嚼碎的马豆籽。
“阿哥!”她跑过来拽着我的衣角,仰着脸嚷嚷:“我要吃红薯。”
“不行!”我打开她的手,“过一会再吃。”
“现在就要吃。”她跺着脚,凉鞋吧嗒吧嗒响,“我饿!我饿!”
我挑一个最小的红薯给她。
她三口两口啃完,伸着手:“还要,还饿。”
“没有了。”我把篮子往身后藏。
“有,“她绕着我转圈,“还有好多。”
我指着远处的草丛:“蝴蝶,好多,快去抓。”她扭过头,我拎着竹篮拔腿就跑。身后传来她的喊声:“阿哥!等等我!”我回头看,她步子不稳,像只刚学会走路的小**。竹篮太重,我跑不快,被她追上来抓住衣角。我放下竹篮,一把将她推倒在泥地里,滚了一身黑泥浆。我以为她会哭,可她抬起头抹了抹脸,反倒咧着嘴笑,露出两颗门牙:“阿哥,拉我起来。”她伸出双手。我的手没伸向她的手,而是拽下她脚上的新凉鞋,使出全身力气扔进旁边水沟。凉鞋落在水面上,打了两个转,慢慢沉下去。
我不再看她,拎着竹篮跑进林子深处。找了棵大树靠着坐下,一个接一个剥开红薯往嘴里塞,又甜又糯,噎得我直翻白眼。我把最后一个红薯也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拎起空竹篮往回走。回到那片泥地,阿妹不见了。我手里的竹篮掉在地上,愣愣地站了一会儿,捡起竹篮扔进水沟,看着它漂远。
我跑去找阿妈,远远就喊:“阿妈!阿妹不见了!”
阿爸从树上跳下来,顺手折了根芒果枝:“怎么回事?”
“她贪吃,”我的声音越来越小,“自己拎着篮子跑了……躲起来了。”
阿爸瞪大眼睛,举起芒果枝抽过来。我胳膊上、背上,**辣地疼,坐在地上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阿爸把我往背上一甩,背着我找阿妹。阿妈跟在后面,一声接一声地喊阿妹的小名“芒果”,声音越来越哑。我趴在阿爸宽阔的背上,闻着他身上汗水和芒果混合的气味,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阿妹要是找不到,这背脊就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可看见阿妈哭红眼睛的那一刻,我又害怕又想阿妹了。
从熊猫佬船上下来那个女孩是阿妹?她来找我和阿妈了?不,不可能。她不可能知道这里。货郎临终前的话又浮上来。他叫我在打鼓寨开个店,取名“缘来”,等阿妹回来。可我只想开间茶铺,一间能天天听见搓麻将声的茶铺。从小到大,弹玻璃珠、拍洋画、打豆腐块、吹电池盖,这些玩意儿都勾不住我。唯独桥头的赌局死死缠着我。梳两片瓦的男人喊:“三把游戏!三把游戏!”瓷碗扣住地上的瓜子,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男人拖长语调:“押定离手,搏一搏单车变摩托。”我看清瓜子数目,开始赢,最后总是输。钢镚是我的压岁钱,纸币是从货郎衣兜里摸来的,一枚一枚,一张一张,全都喂了那只碗。
想到这,手一松,全家福落在地上,无声无息。捡起全家福,用袖子擦着——那个女孩的酒窝和阿妹的一模一样。
桉树的影子爬上窗子,屋里暗了下去。
第二天、第三天、**天……路过熊猫佬家的时候,我的嗓子总会吆喝:芒果——版纳的芒果——甜得很嘞!
王杏儿
若不是在码头遇见那个水果郎,我早就去了另一个世界。
快三个月了,月信迟迟不来,小腹日渐异样。不是发胖,是一股陌生的悸动,像有什么东西在腹内蠕动。从县医院出来,我撕碎化验单。熊猫佬这个披着人皮的**!所谓的救命之恩全是**!他那点可怜的愧疚、笨拙的殷勤,不过是一张早织好的网。
小诊所的门帘油腻发黑,招牌歪斜,“无痛人流”四个字反着血淋淋的光。我正犹豫不决,门帘突然掀开。一个年轻女孩走出来,面色惨白、眼神空洞、嘴唇青灰,肩上瘪瘪的挎包坠得她一步一踉跄。穿白大褂的女人探出头,朝我机械地招手。我半步也挪不动,恍惚看见两个光**小孩,皮肤发青,扶着走道的墙学步,摇摇晃晃。我掉头就跑,跑到熊猫佬家院子里——风刮过他视若珍宝的杏树,枝叶哗哗响,仿佛在笑我结出恶果。冲进屋,拴门。拿出麻绳,踩上木墩,将绳子甩过房梁。绳圈套上脖颈,蹬开木墩。身体下坠,喉骨像被勒碎,气息难进难出。意识模糊,影子在墙上扭曲。
“芒果——版纳的芒果——甜得很嘞!”阿爸!是阿爸的声音,他在喊我!小时候只要听见阿爸喊“芒果”,我就会飞奔到他怀里,他亲着我的额头说:“阿妈取这个名字,好听又好使。”
拼尽全身力气扯麻绳,双脚乱蹬。砰!麻绳崩断。身子重重摔落地上,咳得眼冒金星。嘭!门被撞开。“你疯了!”熊猫佬的声音。他一步步逼近,我蜷成团瞪着他,他站住。麻绳在房梁上晃,木墩滚到地铺上。风卷着尘土,飘来吆喝声:“芒——果——”我伸手去抓,吆喝一声比一声远。熊猫佬缓缓退出堂屋,顺手关门,吱呀怪响。
每逢赶集天,整条街道一大清早就热闹起来。街头有个传梅小卖部,是个闲话中心——男男**围坐一桌,桌上摆着一盆盆拌了糖稀的炒米,有红的、黄的、白的。他们先将炒米捏成团,埋入一截棉线,然后用两只瓷碗来回捣腾。米团滴溜溜转,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伴着东家的瓦房漏不漏雨,西家的儿女如何如何,南家的牲口是壮还是瘦,北家的庄稼种得好与不好。不多时,米团滚成了圆球,一提线头——米花团儿。红的、黄的、白的,还有色彩相间的。手艺最绝的是几位老人,她们能把“福禄寿喜”字样滚在米花团儿上,看着招人爱,买的人排成长龙。
小卖部的主人叫王传梅,大家都叫她梅嬢。
头一回见我,她上下打量:“哪来的水灵姑娘?”
“昭通。”
“来哪家?”
我指指不远处。
“熊猫佬?”
我没答。
“张天高?”
我也没答。
目光齐齐看过来,我低下头。
梅嬢笑得脆亮:“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一来二去,我融入了这个闲话中心。每次滚米花团儿,我手上忙着,耳朵却竖着,捕捉关于水果郎的只言片语,时不时问上几句。水果郎就是阿哥,叫叶朗,全家福里那个傻笑的小光头,只是岁月把他变成了阿爸的模样。
小卖部门檐下,每天都坐着个精瘦男人,五十多岁,叫马奎。他整日埋在青篾里,手指翻飞地编鸟笼。
我蹲在一旁看:“马叔,鸟笼咋卖?”
他头也不抬:“素的五十,雕花的一百,嵌乌铜走银的……”
我指向墙角:“那个多少?”
他抬眼,几分讶异:“女娃娃养鸟?”
“挂着玩。”
他看了我一会儿,拎起笼子递过来:“送你。”
我不肯接。
“返工比新编一个费劲,你就当帮我清地方。”
我心生欢喜,塞给他二十块,他一次次推回。
这时,吹着口哨的驼背青年晃过来。马叔喊他:“**,哪天来跟我学手艺?”
**嬉皮笑脸:“星期八。”
“几号?”
“三十二号。”**说。我偷笑。
回到熊猫佬家,我把鸟笼往灶房墙上的钉子上一挂,就像养了一笼子鸟,它们飞出去玩了。
不知什么原因,阿哥不再卖水果,开了茶铺,已经一个多月了。
今天不赶集,我心里空落落的,一股孤勇蹿上心头。套上花衣裳,扎马尾,照镜子时觉得面色寡淡。打开粉盒,把粉扑得满脸惨白。没有口红,撕下一角门对儿,用力抿在唇上。再照镜,唇上的红深浅不一。要去见阿哥,管不了那么多,心怦怦跳。
“去哪?”熊猫佬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到头顶顿住。
“你管不着,不用你管。”
咔嚓一声,圆木劈裂。
出了门,我把银猴坠子拉到衣领外,快步走到田边,稻子有的垂头、有的直挺挺。不到两百米的田埂,走得手心冒汗,双腿发软。茶铺门虚掩,一推,烟味混着麻将声涌出来。我在人群里搜寻,终于看见最里桌的阿哥。他穿条纹衫,歪叼着烟摸牌,时而粗声呵斥,时而亢奋雀跃。不过数月,他已被牌桌上的输赢裹住,不再是那个水果郎的模样。可偏偏是他,与我血脉相连的阿哥。我挤过人堆,站在他前面。半晌,他看看我,随便一句:“坐坐坐,给你约搭子。”
“我,我不会玩。”我捏着衣角,“看,看看。”他目光扫过我,不看脸,只看衣裳。
一个妆容艳丽的女人从房里走出来,短裙配**,嗑着一包多味瓜子,斜坐到椅子扶手上,搭起腿,红色高跟鞋晃来晃去。女人将瓜子仁送向阿哥的嘴,阿哥自然地张口接住,随手捏了捏女人的脸。女人得意洋洋,瞟我一眼。我后退一小步,像根多余的、碍眼的木桩。
“程琳,给我拿包烟去。”**使唤女人。
程琳进了一趟房,把烟丢给**,说:“三十块。”
“抢人啊!”**瞪着程琳,“外头二十四块。”
“爱要不要。”程琳伸手夺烟。
**赶紧掏钱,半天掏不出来。
阿哥催他:“快点出牌。”
第二天,第三天……我拣个角落的板凳坐下,看阿哥输钱时额头绷起青筋、赢钱后和程琳打情骂俏,直到茶铺熄灯关门。短短一个月间,茶铺里的喧嚣、输赢,一点点填满我心里的缺口。记不清第几天了,我刚坐下,程琳斜眼看过来,手里端着杨梅罐头:“三缺一,凑个数。”我没吭声,低下头。她朝我吐杨梅核:“怎么,输不起?”我气不过,坐了上去。玩法不是太熟,手又笨,麻将牌理得歪扭,还缺了口。程琳笑道:“一排烂尾楼。”我叫叶朗教我。叶朗推给程琳。程琳不乐意也得乐意。几天下来,握住牌时那种输赢交错的刺激让我着了迷,梦里梦外都是麻将牌的声音。
我不再是旁观者。输了,学别人随口一句“记叶老板账上”。赢钱了,就拿去买新衣服和口红,省得熊猫佬念叨谁撕了门对儿。有时候还可以攒下点,我就拿去梅嬢那里上丛。看着程琳一次次铁青的脸色,我心底一阵阵痛快。
一天,麻将搭子不够,我闲坐着发呆。叶朗买了杨梅回来。程琳高兴极了,麻将牌在指间飞转,说:“野杨梅,用白糖煮,我的最爱。”结果家里的白糖红糖都用光了。程琳说她这就去买,让叶朗替她打麻将。叶朗把那碗杨梅放到茶几上,随口说:“不怕酸的,自己拿了吃。”大概半小时后,程琳拎着沉甸甸的袋子回来了,问叶朗:“杨梅呢?”没等叶朗回答,我说:“在我肚子里。”程琳砸了袋子,白糖又溅又撒,一地杨梅核被覆盖,盐白盐白的。我的肚子已经疼了一天一夜,上吐下泻。实在耐不住才去的医院,医生说:“可能会流产。”我说:“流了好。”医生看看我,没再说话,开了乳酶生片。
在我心里,阿哥是棵芒果树。他不小心抖落了一只青芒。又或者,是他亲手摘下来的,谁知道呢?那只青芒现在长大了,她不叫芒果,叫杏儿。
小说《滇火无岸》试读结束,继续阅读请看下面!!!
为您推荐
小说标签

>
寰宇通商录
末世安全屋:小卡拉米勇闯末世
特种兵:蛰伏十年,我成了边境霸
别在规则怪谈里搞直播
404号失物招领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