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书简介
小说《大宋重明录》,现已完本,主角是沈照徐明之,由作者“蓝色大赢鲸”书写完成,文章简述:好水川一役,宋军大败,将门之子沈照随父蒙冤:一纸伪信,坐实通敌,刺配沙门岛。岛上定额杀人,人命称斤而卖,他本该死在海里——直到深夜的牢墙那头,传来三下叩击。七年牢狱,一位隐姓埋名的西夏老账房,把一本《西夏馈赠录》和一张藏金图交到他手中:父亲的命,是被人买走的。化名徐明之,重入汴京。他不亲手杀人,只借熙宁变法的潮头,以账为刀——让吞产的仇商倾家,让伪善的御史入狱,让背义的故友自毁。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像他一笔一笔记下的账。这世上的账,他沈照都要算回来。...
第10章
盘账之后的第三日,权四爷的新规矩便下来了。
就在那天早晨,黑面站在采石场的崖下,手里头拎着鞭子,把话说得明明白白:从今往后,采石定额要上调一成,每天要多凿三方石,多搬两趟料。要是完不成的,那就扣口粮,一日一扣,扣完为止。
“四爷说了,岛上的粮食,是按照人头拨的,可不是养闲人的。”黑面说道:“谁要想少吃,就只管歇着吧。”
崖下头,并没有人开口说话。锤声停顿了片刻,又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比先前更急,也比先前更沉。
沈照这时注意到,铁塔的锤子落得比往常要重。一锤接着一锤,砸在钢钎上,火星子乱溅,却连一句话也不说。吴二攥着凿子的手在发抖,凿了没几下,便停下来喘气。瘸三蹲在崖根下头,把磨石往地上这么一搁,笑了一声:“哼,又要多多挖山了。”一时没有人接他的话。
沈照换到了崖下的另外一面记工,手里的炭条顿了一顿。他抬起脑袋,看了看那一面崖壁。经过了十年的开采,崖壁已经凹进去了一大块,像一张豁了牙的嘴巴。崖壁上有一道黑色的细线,从崖顶斜斜地爬下来,问过老囚们,他们都说,那缝比他们来得都早。他低下了头,接着记工。
中午歇工的那会儿,瘸三并没有去吃饭。他就蹲在崖根,手里攥着那块磨石,一下一下地磨着凿子。
沈照走了过去,蹲在他的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那缝还是那道缝,从崖顶斜斜地爬下来,细得像刀刻的一般,爬了半面崖壁。
“瘸三,”沈照忽然开口问道,“那道缝,有多久了?”
瘸三没有抬头,手里的磨石仍然一下一下地磨着,嘴里说道:“老瘸来的时候,就有了。”他顿了一顿,又说道:“岛上的人说,比四爷还要早。”
“没人管过吗?”
“管它呢?”瘸三笑了一下,说道:“年年都有人问,可年年都没有塌。”他把凿子举了起来,对着日头照了照,然后说道:“这岛上比这缝靠不住的东西多了去了,名册,口粮,四爷的话。但这十年的光阴过去了,那道裂缝还摆在那儿。
沈照没有把这话接下去。他在心里头盘算了一笔账:这面崖壁向内凹进了一大块,那道裂缝从崖顶一直延伸到了崖腰,采石场还天天在崖壁上凿着,要是照这么个凿法凿下去,总有一日会出事。他做过军需的差事,亲眼见过城防图上是怎么标注裂缝的,那种标法,就是这地方要塌了的意思。可这岛上的人,谁都不把那道裂缝当成一回事。他把头低了下去,接着在账上记工,把这一笔,记进了心里头。
瘸三也就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重新蹲了下来,把凿子磨了两下,还头也不抬地补上了一句:“你是新来的,看什么都会觉着新鲜。我们看得久了,也就习惯了。”
沈照也就没再追问什么。他站起身来,把膝盖上的灰拍了几下,顺着坡往崖底下走去。才走出几步远,他又回头朝那道缝瞅了一眼,那道缝趴在崖壁上,就像一道旧时的伤疤。旧伤疤本身是不会疼的,可它随时会重新裂开。他把这个念头,也一块儿收进了心底。这个念头,就跟那道裂缝一个样,悬在他的心底,十年里头不吭一声,可早晚总有一天会响起来。
那天夜里,沈照没有马上回自己的单间。他在账房里坐了一阵,把白天的石方数又重新核对了一遍,没有出错,一笔就是一笔。他把笔往桌上一搁,吹熄了油灯,这才穿过整个寨子,朝着西边那排石屋走了过去。
经过号房门口那会儿,他瞥见吴二蹲在门边的墙根底下,手里端着个碗,正一粒米一粒米地数着。他的脚步顿了顿,吴二一抬头,看见了他,嘴角咧了一下:“记账的,那个新规矩,你知道么?”
这个,我自然知道。
这个数,我完不成。吴二说:“昨天为了赶工多凿了三方石头,我的肩膀就肿了起来,实在没办法,今天只凿了两方半。”他把碗搁到地上,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再这么扣上几天,我就连饭都不用吃了。”
沈照沉默了片刻,从怀里头掏出那半个胡饼,把它搁到他的碗边上:“明早出工之前把这个吃了。”
吴二倒也没推辞。他两手捧着那半个胡饼,低着头看了老半天,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记账的,你说说看,这座山要是哪一天塌了,是不是就不用再凿了?”
沈照停住了自己的脚步。
“我瞎说的啊,塌不了的。”吴二连忙说道:“我就是随便问问。”
沈照并没有答话。他转过了身,朝着西边那排石屋走了过去。走了很远以后,他仍然能够感觉到吴二的目光,在背后紧紧追着他。
夜里,潮声再次涨起来的时候,沈照蹲在了西墙边,从石炕底下摸出了那把凿子。
他把自己的耳朵贴在了石墙上,等了一会儿。潮声涨到一半,浪打礁石的声音最为沉闷的时候,墙的那一头,传来了三下敲击声。
笃的一声。笃的一声。笃的一声。你在这里么。
他回应般地敲了三下。笃的一声。笃的一声。笃的一声。都在这儿。
然后他蹲下了身子,把凿子的刃口贴到石板边缘那道旧磨痕上,就着潮声的掩护,一下一下地撬动着。
在第一夜的时候,他已经摸到了其中的门道。
石板边缘的那些灰浆,比石头软上了许多。凿刃沿着灰浆走了过去,只一撬,那些灰浆就簌簌地掉了下来,像是在刨一块冻酥了的土。他撬了小半个时辰,那道缝隙,比起昨天来宽出了半指。
他把那些灰浆碎屑拢到墙根底下,用脚把它们踩实了,然后把石板按回了原处,还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躺回到石炕上面,心里默默算着:照这个法子,最多一个月,这块石头就能动弹了。
他算到了一半,忽然间想到:墙那头的人,是不是也正在算着呢?他又想起了石板另一侧那道从右往左磨出来的旧痕,那个人也在撬,已经撬了不知多少年了。他们隔着一面墙,各自撬着各自的,像是两头在挖同一条河,挖着挖着,总会碰上头。
不过瘸三曾经说过,这里关着的东西已经关了不知多少个年头,对面真的也在挖吗?真的能够碰得到头吗?
他翻了一个身,正对着西墙,低声地说了一句:“你那一边,还有多厚?”
墙头没有任何回应,倒也在预料之中。他微微笑了笑,便闭上眼睛睡了。
到了第二夜的时候,他险些出了事。
那天夜里,潮声比起头一夜还要大些。沈照正蹲在墙根,凿刃才刚刚吃进灰浆里头,忽然间,窗外晃了一下红光,那是灯笼光。
沈照手上的动作僵在了半空当中。他听到了脚步声,那脚步声比寻常的巡夜脚步声快上一些,是黑面的步子。灯笼光从破窗棂漏进屋子,在地上画出了一道昏**的光柱,正照在他蹲着的那个墙根。
他此刻连一动也不敢动。他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了。
他听到了黑面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在他的门口停住不动了。然后,他又听见了极轻的一声响动,这一声响动像是有人在窗棂上面,轻轻地叩了一下。
沈照的心跳,几乎快要跳出嗓子眼了。他把那把凿子一寸一寸地按压进了草席底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往石炕上挪动。
窗棂上的纸早就已经破掉了,黑面只要稍微探一下头,把灯笼抬高那么一点,就能看见他。
他躺到石炕上面,把眼睛闭上,让呼吸一点一点地平复了下来。他只好装出一副睡着了的样子。他在心里默默数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他数到**十七下的时候,窗外的那一片灯笼光,终于移开了。
那一阵脚步声,朝着西头的方向去了。这阵脚步在隔壁屋的门口停了一小会儿,随后又掉头往回走了。那脚步声经过他的房门跟前,丝毫没有停,一路朝着东边去了。
沈照躺在石炕上,又暗自数了一百下心跳,这才敢把眼睛睁开。
他的后背上,已经全都是汗水了。他把草席底下的那把凿子,攥得都发热了。
他慢慢从石炕上坐起来,把黑面的脚步声在自己的脑子里头又仔细地过了一遍。今夜黑面来得比往日要早一些,在他的门口停留的时间也比往日更久,甚至还在窗棂上面叩了一下。他想起自己曾经数过的那些夜晚,黑面**寨西的时候,总是在子时前后;而今夜,比往常足足早了大半个时辰。
他忽然在心里琢磨:这究竟是巧合,还是黑面已经起了疑心?
他蹲在墙根,把石板按了回去,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墙根,灰浆的碎屑已经拢好了,脚印也踩平了,墙根那里的灰,和他进门之前的时候完全一样。他前前后后看了三遍,这才放了心。
他躺回石炕上,心里那本账上,又记下了一笔:今夜黑面来早了大半个时辰。往后,他的这些活计,都得做得更加干净些。
他慢慢地从石炕上坐起来,又蹲回了墙根。他把自己的耳朵贴在石墙上面,就这样等了很久。
潮声落下去的时候,墙的那一头,又传来了三下敲击声。
笃的。笃的。笃的。
很轻,比往日还要轻,更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沈照随即回敲了三下。笃的。笃的。笃的。也是一样的轻。
他心里明白:墙那头的那个人,也听见了黑面的脚步声。他也是在躲着。他们隔着一面石墙,在同一个黑面的眼皮底下,各躲各的,而且又都知道对方也在躲着。
沈照蹲在墙根下,忽然之间想笑。他也当真轻轻地笑了那么一下,在这座岛上,能够跟他一起躲着黑面的,也就只有这墙那头的那个人了。
到了第三夜,石板动了。
那天夜里,沈照撬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听见了一声极轻的闷响,石板的一个角,往下沉了半指深。他停住了手上的动作,屏着呼吸,等了片刻。窗外头没有什么动静,黑面也还没有来。他把一只手伸进了那道石缝里头,指尖触到了石板另一侧的边缘,凉凉的、糙糙的,还带着一股潮气。
他试探着摇了摇。石板果然动了。
这可不是松动的动,而是能摇得动的那种动,灰浆早就已经被他掏空了一小半,这块石头,几乎就快跟石墙分家了。
沈照的心跳一下子就快了起来。他并没有急着撬那块石板。他把那块石板按回了原处,把掏出来的那些灰浆碎屑拢好踩实了,再躺回到石炕上。他数着潮声,数了很长的时间,才慢慢地睡了过去。
在天亮之前,墙头那边响了三下。他在朦胧的睡意里回敲了三下,随后又沉沉睡去了。
到了第三天白天,采石场上。
沈照站在石崖底下记工,手里的炭条在指间转了一圈。他抬起头,望向那面石崖,那道石缝,似乎还是丝毫没有什么变化。他低下头,在名册上面记下了一笔:今日的石方,比昨日少了两方。
收工的时候,他又朝那道缝看了一眼,他确信自己以前从没有来过这个地方,也从没有见过这道缝。但在崖下干活的老囚们,谁也没有朝它多看一眼,只有他,站在崖根底下,仰着头,看了很久很久。
他低下头,把记工簿合上,心里的那本账上,又添上了一笔。这道缝隙,十年了都没有塌落过,或许再过上十年也依旧不会塌落,可是它早晚会有塌落的那一天。等到了那个时候,这座岛上的人,一个也都跑不掉。
到了夜里,这已经是第五个夜晚了。
沈照蹲到了墙根底下,凿子的刃口才刚刚贴上石板,墙的那一头忽然就有声音传了出来。
笃的一声。笃的一声。笃的一声。笃的一声。笃的一声。
总共五下。
沈照的手就那样停在了半空里。他等了好一会儿,墙的那一头又响了起来——笃的一声。笃的一声。笃的一声。笃的一声。笃的一声。笃的一声。一共六下。
并不是三下。是五下,六下,比往日要密得多了。沈照蹲在墙根底下,琢磨着这个敲法:就好像有人急着要讲点什么,可又被一面墙隔着,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把那些敲击弄得又密又急。
像是在催着什么。又像是在等着什么。
沈照慢慢地伸出手,敲了三下,问道:“你在么。”
墙的那一头,安静了很久很久。然后,又是三下。笃的一声。笃的一声。笃的一声。
又变回三下了。
沈照蹲在墙根底下,心里仿佛明白了些什么:墙的那一头的人,也感觉到了这块石头的动静。他知道这一边正在撬动。他是在问,却又不敢问得太明白,他怕要是问得太急,这一边就会停下来。
沈照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凿子,低声说道:“快了。”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这句话到底是说给墙的那一头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重新蹲下了身子,凿子的刃口贴上了石板。这一次,他撬得慢了一些,撬一下,停一停,然后再撬一下。
墙的那一头,也有极轻的动静,不是敲击,而是刮擦的声音,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石头上蹭着。他停下来,那一头也跟着停了下来;他撬动,那一头也跟着动起来。
沈照手里的凿子停在了半空。他想了起来,那个人也在撬。从那一侧,一起撬动着同一块石板。
他们之间隔着一面墙,就像两头在挖同一条河,挖着挖着,总会有碰头的时候。
他低下头,接着撬动。墙的那一头,也跟着撬动起来。
那一夜,他一直撬到月亮偏了西才停下来。石板边缘的灰浆,被他掏得只剩下了薄薄的一层。他把石板按回了原处,躺回到石炕上,只觉得那面墙,从今往后,就成了一扇门了。
七月十三这一天,是大潮的夜晚。
那天白天的时辰,海的颜色就已经起了变化。浪头比往日高,拍打在礁石上,动静闷闷的,隔着一里地远,也都能听得见。望楼上头的守卒,又多轮换了一班岗哨。瘸三蹲在崖根底下,望着海面,开口说了一句:“今夜潮大。”
沈照就站在他的身侧,一句话也没有说。
等入了夜,潮声果然比以往哪一夜都要沉。浪头拍打礁石的声音连成了一整片,闷闷的,沉沉的,像是整座海都压在了这座岛上。沈照蹲在账房里面,把白日里的册子逐一核完,吹灭了灯,却并没有回到自己的单间。他在黑暗里头站了一会儿,才推**门,穿过整个寨子,朝着西边那排石屋迈开了步子。
他心里头把日子数了一遍:从盘账的那天起,是七月初一,到今夜,是七月十三——中间隔了十几个夜晚。他已经撬了九个夜晚,今夜,就是第十个夜晚。他原本还想着再等上两日,等十五的大潮——可灰浆都已经掏空了小半,石板就快要挂不住了,要是再继续等,白日里黑面查验时一旦碰落,那可就全完了。他已经没法子再等了。
他的步子走得十分缓慢。他在心里头默数着自己的脚步。他走到单间门口的那会儿,回头望了一眼——寨子那边,炊房里的灯已经灭了,望楼上面有一点豆大的灯火,在风里头晃荡。
他推**门,进到屋里,随手把门带上,没有点灯。
他蹲到西墙的墙根底下,伸手摸出凿子,把耳朵贴在石墙上,静静等了等。
潮声大得好像要把屋顶都给掀翻一样。这样的动静,别说是凿石头,就算是拆了这间屋子,墙外头也照样听不见。
他把手里的凿子在衣襟上头擦了擦,随即握紧。他闭上双眼,在心里头过了一遍:灰浆已经掏空了小半,石板也能够摇动了,今天夜里,他一定要把这块石板掀开。
他这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想起好水川那里的风雪,想起父亲出征那一夜所说的半句话,“若是……”那恰恰是他没有听懂的那半句话。他忽然之间想:爹,你在天上看着我么?你看,我如今又凿开了一条路。
他想起父亲教他临摹字帖,想起父亲说过的那么一句:“你的捺是直的,心也是直的,好。”今夜,他要亲手做一件心直的人不会做的事:把墙凿开。他握紧了手中的凿子,睁开了眼,把凿子贴到了石板上面。
他没有像平时那般,一下接着一下地撬动。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凿刃楔进石板以及墙的缝隙里,听着一个很重的浪拍打过来的当口,凭借全身的力气,猛地一撬。
咔。
一声清脆的响声,被潮声所吞没。石板的一角,微微地翘了起来。
沈照把凿子换了一个角度,再次撬动。灰浆簌簌地坠落,土块噗噗地跌落。石板越来越大,越来越歪斜,他几乎是在搬动一块石头了。他咬紧了牙关,把石板往上一掀。
轰。
石板翻倒在了墙根,扬起了一片灰尘。潮声马上涌进来——不,是墙那头的气息,涌了过来。
沈照跪在墙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抬起了头。
洞口比他想象的还要大,碗口大小的洞,黑黢黢的,一直通向墙的那一头。洞里是一片黑暗,比牢房还要深的黑暗,没有月光,没有灯火,只有一股潮气以及霉味,像一口挖了许多年的井。
他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看着那个洞。洞的那一头,也有一个人,正在看着他。
黑暗之中,有着一双眼睛。
枯瘦的,**四射的——只有一只,是左眼,像一粒火炭,在黑暗之中静静地燃烧着。另一只眼睛的位置,是凹陷下去的,空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眨一下。
沈照也没有动弹一下。他甚至已经忘记了呼吸。两个人隔着那个碗口大小的洞,在黑暗之中对峙着,一个跪在这头,一个坐在那头,谁都没有先开口,谁都没有先动弹。
潮声在身后轰隆隆地响着。
沈照看着那只眼睛,想起凿通之前的那一刻,自己蹲在了墙根,手里握着凿子,手心全都是汗,他想过,洞那头有可能是空的,有可能是一间废弃掉的屋子,有可能是个人要和他大倒苦水。他甚至想过,洞那头会猛地扑出一只手,一把抓住他,权四爷背着手,阴森森地笑着。
可是他没有想到,洞的那一头,竟然会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什么话也不说,只是睁着一只眼睛,在黑暗里,就那么看着他。
沈照忽然间看见,在洞口的边沿处,伸出了一只手。
枯瘦的,指腹上带着茧的,并不是凿石留下的茧,而是另一种茧,圆圆的,厚厚地长在指尖上。那只手在洞口边沿停顿了一下,像是想要摸一摸他所撬开的石缝,又像是想要碰一碰他,最终,还是缩了回去。
沈照的喉咙微微地动了动。他回想起自己的右手上,记工时磨出来的炭条茧。
他忽然间想起瘸三的话:“那屋子里关着的,是早年间所留下的东西。比四爷还要早。”
他忽然间想起自己曾经数过的那些个夜晚,敲三下,就是“你在么”;三下对三下,就是“都在”。
他忽然间想起,自己在这座岛上,头一回感到在夜里有人等着他,是一件令人安心的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在黑暗里,那双眼睛缓缓地退了回去。退得极慢,像是舍不得离开,又像是害怕会惊动他。
紧接着,从黑暗里传来了三下敲击声。
笃。笃。笃。
比往日都要轻。就好像是害怕惊动这好不容易才凿开的一夜。
沈照跪在墙根处,伸出了手,在洞口的边沿上,轻轻地敲了三下。
笃。笃。笃。
三下对着三下,都在。
他将那块石板搬了起来,虚掩在洞口上,并没有封死,留下了一条缝隙。潮声从那条缝隙里漏了进来,低低地呜咽着。
他躺回到石炕上,心跳得十分厉害。他睁着眼睛,望着黑暗里的屋顶,许久都没有动。
从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些潮声,听上去和往日不大一样了。在往日,那只是墙的这头;而在今夜,那潮声就好像是穿过了那个洞,从墙的那一头,一路流淌过来的。就好像是有人在墙的那头,正和他一起听着。
他听着那阵阵潮声,慢慢地,慢慢地,终于睡着了。
他心里明白,墙的那一头有一个人,一个已经等了他很久的人,这单间的夜,从此往后不再是孤夜。
天刚亮的时候,沈照比谁醒得都早,先是蹲到了墙根边,把石板挪开了一条缝,然后探出脑袋,往那个洞里看了一下。
那个洞里,是空的。那双眼睛已经不在,那粒火炭,在白天是看不见的,它只会在夜里燃烧。
他把那块石板重新虚掩了回去,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沾到的灰,用杂草胡乱遮盖住之后,走到了窗边,望着外面的大海。潮水已经退了下去,海面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开始望向崖壁上那道裂缝的方向,那道裂缝已经有十年没有塌过了。可是他却总觉得,它总有一天会塌下来,这座山正在裂开。这面墙,正在通。
他站在窗子前面,转头望着那片海,就这么望了很久很久。
白天的时候,采石场里。
沈照站在崖下面记工,手里的炭条写了两笔,忽然间忘了自己是要记些什么。他愣了那么一瞬,才想起来,低着头把这一笔给补上了。黑面正好从旁边走到这里,瞥了一眼,什么话也没有说,就走了。
沈照自己却知道,刚才那一下,他走神了。他活了二十年,管军需的那半年里头,从没在账目上面走过神。今天早上,他对着名册的时候,头一回走了神,心里想的是夜里出现的那只眼睛。
瘸三蹲在崖根底下,远远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有问,只是低下头磨着他的那把凿子。
中午的时候,黑面当着众人的面宣布:吴二昨日的石方数量不够,要扣他三天的口粮。吴二蹲在了地上,既没有求饶,也没有哭,只是点了点头,说了这样一句:“知道了。”然后他站起身来,接着凿那块石头。
沈照站在崖下面,望着吴二的那个背影,心里已经明白,这岛上的人,一个个都学会了不哭。
他低下头,在名册上面,把吴二今日完成的石方数,又重新记了一遍。
傍晚收工的时候,他回单间之前,在账房里多坐了一会儿。他把白日里的那本册子又重新核了一遍,一笔一笔地仔细看过,没有错。他放下了手里的笔,吹熄了灯,在黑暗里坐了那么一小会儿,他知道回到单间之后,墙那头的那个人就会走到这边,他得思考一下,这件事到底该怎么办。
他推开了门,穿过整个寨子,往西边那一排石屋的方向走。今天夜里的潮水,有可能会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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