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贷乃绝路
不如走万法归一著《网贷乃绝路》,是作者大大“不如走万法归一”近日来异常火爆的一部高分佳作,故事里的主要描写对象是抖音热门。小说精彩内容概述:“第一天,你给孙伟打电话你犹豫了零点五秒说到他儿子的时候”他的眼睛看着我“第三天,你给周丽娜打电话她说孩子要交学费你没有犹豫第六天,你给陈梅打电话她哭了你沉默了三秒,然后继续第八天,她主动还了八百块你知道这说明了什么?”“说明我进步了”“说明你在学习”他说“学习一件很简单的事”他转过身,从桌上拿起一份档案扔给我“打开”我打开是一份催收记录姓名:赵国强年龄:...
来源:cd 主角: 抖音热门 更新: 2026-08-02 13:26: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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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书简介
《网贷乃绝路》,是网络作家“抖音热门”倾力打造的一本现代言情,目前正在火热更新中,小说内容概括:你以为借的是钱,其实签下的是命。林浩,一个普通大学毕业生,怀揣梦想踏入社会,却在现实面前节节败退。一次偶然的手机推送,一笔秒到账的\...
第15章
第一个逾期的App是现金巴士。
那天是十一月三号,周五。我早上七点就醒了,不是自然醒,是疼醒的。右下腹的酸胀感还在,像一块石头压在肠子里面。我躺在床上数了三十秒心跳,然后伸手去摸枕边的手机。
屏幕亮了。六个未读通知。我逐一点开。
现金巴士尊敬的用户,您本期账单1560.00元已于昨日到期,请及时还款,以免影响您的个人征信。如已还款,请忽略。
昨日到期。四个字。昨天是十一月二号,周四。我记错了还款日。或者说,我根本没有记。在我的Excel表格里,现金巴士的还款日写的是”11/3”,但系统设定的自动扣款日是11月2号。我把日期记错了一天。就一天。
我打开微信钱包。余额:47元。余额宝:刚从分期乐提了1500块用来还招联好期贷的最低还款,还没到账。
47元。不够还1560元。
我坐起来。隔断间的墙壁在晨光中泛着灰白色,墙面上方三十厘米的磨砂玻璃透进隔壁手机蓝光。才早上七点,隔壁就已经醒了,在刷短视频。抖音的笑声隔着纸板传过来,像另一个世界的人在笑。
我打开现金巴士App。首页跳出一个红色**:“您的账单已逾期1天,逾期罚息28.08元,请立即还款。”28块。一天的罚息。我算了一下,年化利率是多少。算到一半我就停下来了。算出来又能怎样?我不还,它会涨。我还,我现在没钱。
我点了”立即还款”。支付方式选”***”,余额不足。选”微信”,余额不足。选”支付宝”,余额宝里的钱还没到账。
我关掉现金巴士,打开分期乐。提现记录显示”预计两小时内到账”。已经过去十二个小时了,状态还是”处理中”。
我又打开借呗。可用额度:0。已经借满了。
小米贷款。可用额度:380元。我点了提现,全部。秒到。380块。不够1560。
360借条。可用额度:0。
招联好期贷。我还有一期最低还款没还,875元,明天到期。
我坐在床上,把六个App来回切换。就像一个在战场上翻找**的士兵,**都空了,但敌人已经翻过战壕了。
手机震了一下。
现金巴士您的账单已逾期,请立即处理。我们将依法采取必要措施维护权益,包括但不限于:上报征信系统、启动司法程序、委托第三方机构进行账款管理。退订回T。
第三方机构。四个字。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周**说过。“表弟就在那种公司上班。”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楼梯间的墙壁,比平时低了一点。
我把这条***了图。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保存到相册。然后我在相册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J”。把截图拖进去。这是第一张。
第一张。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文件夹最终会存满247张截图。我更不知道,每一张截图背后,都是一群人,用不同的方式告诉我同一件事:你欠钱,你是垃圾,你跑不掉。
我把手机放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左边那条比右边深一点。我数着裂缝的分叉。一、二、三、四。数到**条的时候,手机响了。
不是短信。是电话。一个座机号码,028开头,成都的区号。
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三秒。三秒内,我的脑子里闪过了几个念头。接,还是不接?如果是公司呢?如果是医院呢?如果是……那种电话呢?
我接了。
“喂?”
“林浩?”一个女人的嗓音。很年轻,像****那种腔调,甜,但有距离感。
“我是。”
“**,这里是现金巴士****中心。您的账单目前已逾期一天,请问您今天能处理还款吗?”
“能。”我说。撒谎的时候句子变短。“今天下午。”
“好的,那具体时间呢?”
“……五点之前。”
“好的,那我在系统中记录。如果今天下午五点前未收到还款,我们的账款管理部门可能会与您进一步沟通。感谢您的配合,祝您生活愉快。”
电话挂了。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太快了,快得不像真的。那种标准化的腔调,标准化的流程,标准化的”祝您生活愉快”。就像一个机器人,按照程序念完了台词。
但我松了一口气。至少不是那种电话。至少今天还不是。
我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二十。离下午五点还有九个半小时。九个半小时内,我必须凑到1560块。加上罚息,1588块。
我开始在脑子里算账。分期乐的1500块提现,如果到账,加上小米贷款的380块,减去招联好期贷的875块最低还款……不对,招联的还款日是五号,也就是明天。我明天还得还875。
1588加875。2463块。
我哪里有2463块?
上午九点,我给周**发了微信。
“在?”
等了十分钟,没回。又发一条:“有点事问你。”
二十分钟过去了。聊天框里还是只有我的两条绿色消息,孤零零地挂在右边。周**的冲锋衣头像静悄悄的,没有”对方正在输入”,没有回复。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一次聊天是三天前,他在楼梯间里跟我讲旋转门的操作。“提现到账立刻转,中间不能超过十分钟。”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右手比划着,像在给一台机器上发条。那时候我觉得他懂真多。现在我才明白,懂那么多,是因为他已经走投无路过了。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打开微信通讯录,往下翻。大学同学群,上次有人说话是两周前,一个转发的新闻链接。高中同学,基本没联系。老家的亲戚,我连他们的微信都没有加。陈亦辰?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五秒。他应该在伦敦,时差八小时,现在是凌晨。而且,就算他醒着,我能说什么?“借我两千块周转一下?”
我把手机锁屏,扔到床尾。
上午十点,AI电话开始了。
第一个电话是一个机器人的嗓音。不是那种合成的机械音,是模拟人声,模拟得还挺像的。一个中年男人的腔调,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林浩先生,**。这里是现金巴士风控部门。您的账户已处于逾期状态。根据您签署的《借款协议》及《个人信息授权书》,我们有权采取以下措施。一,将您的逾期记录上报至中国****征信系统。二,通过您授权的通讯录***,核实您的还款意愿及还款能力。三,委托具备合法资质的第三方机构,进行后续的账款回收管理工作。请您在今天下午三点前,将欠款及罚息合计1588.08元,汇入指定账户。如有疑问,请致电……”
我挂了电话。
三分钟后,第二个电话。同一个号码。同一个嗓音。同一段话。像一台会自动重启的机器,不管你怎么挂断,它都会再打过来。
我又挂了。
然后第三个。**个。第五个。每隔三到五分钟,同一个028开头的座机号码就会打进来。我不接,它就响到自动挂断。再过几分钟,再打。
第六个电话之后,我接了。
不是我想接,是我的手自己动了。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屏幕亮起,那个中年男人的嗓音响起来,还是同一段话,还是同样的措辞。“林浩先生,**。这里是现金巴士风控部门……”我听着,没有打断他。他说到”第三方机构”的时候,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计时。一秒,两秒,三秒。那头的嗓音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冒,像一台坏了的水龙头。我按下挂断键,计时器停在22秒。
但挂了之后,下一个电话立刻又来了。这次是一个女人的嗓音,也是模拟的,比男人的那个更温柔。“林浩先生,我们理解您可能遇到了暂时的困难……”我直接挂断。
他们不理解。他们什么都不理解。“理解”这个词从他们嘴里说出来,比威胁还让我难受。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但屏幕还是会亮。每一次亮起来,我就看一眼,然后心跳加速。不是那种剧烈的加速,是一种持续的、低频率的、像有人在胸腔里慢慢敲鼓的加速。
十一点,我起床刷牙。牙刷毛已经炸开了,但我没买新的。牙膏还剩最后一截,我把它卷起来,挤在牙刷上。刷到一半,手机亮了。又一个电话。这次不是028,是一个手机号,170开头。
我没接。
刷完牙,我用冷水洗脸。水很凉,刺激皮肤的那种凉。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镜子里的人眼眶下面挂着两片青黑色,右眉尾的细疤在苍白的脸色衬托下,格外显眼。嘴唇干裂,起皮。头发油得打绺。
我看了一眼手机。七个未接来电。四个来自028座机,三个来自170手机号。
我打开微信。没有新消息。苏晓薇的头像安静地躺在聊天列表底部,最后一次对话是她那个”哦”字。我**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是她发的语音,六十秒,我转成了文字但没看完。什么”你张阿姨家那个娃儿在重庆升职了”之类的。
没有人找我。除了催收电话,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找我。
下午两点,第一个真人电话来了。
不是那个甜腻腻的**女声。是一个男人的嗓音。很低。不是音量低,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低。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没有任何感**彩。像在读一份死亡通知。
“林浩?”
“……是。”
“现金巴士的账,什么时候还?”
“我今天在凑钱。五点之前。”
“凑钱?”他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但他不打算笑出来。“你凑了多少了?”
“快了。”
“快了是多少?”
我没说话。撒谎需要素材,我没有素材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那几秒里,我能听到他那边有其他人的动静,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笑。**噪音很远,但他的呼吸很近。如同在我耳朵边呼吸。
“小子,”他说,“你知道逾期一天意味着什么吗?”
“……罚息。”
“罚息?”他又笑了一下,“你觉得我们差你那二十八块钱?”
我没说话。
“你有六个借贷平台,是吧?”他说。
我的脊背僵了一下。像有人在我后脑勺上浇了一瓢冰水。他怎么会知道?现金巴士怎么会知道我在其他平台借钱?
“分期乐,额度还剩多少?”他问,“借呗呢?小米贷款是不是刚提了三百八?”
“你们……你们怎么能查我的……”
“我们怎么能查?”他的嗓音还是很低,“你自己点的同意授权,忘了?”
我想起来了。每一个App注册的时候,都有一个《个人信息授权书》,一个《征信查询授权协议》。几十页的小字,没有人会看完。你只需要勾选”我已阅读并同意”,然后点下一步。
他们能看到。他们全都能看到。
“你的招联好期贷明天也到期了,”他说,“八百七十五。360借条后天,一千二。小米贷款大后天,六百四。你工资三千多,不够还。对不对?”
对。全对。精确到个位数。我在这个六平米的隔断间里,在Excel表格里算了两个小时的账,他在电话那头,三十秒内就报出来了。不是因为他算得快,是因为我的所有信息,都在他的屏幕上。
“你想怎样?”我说。嗓子干涩。
“我不想怎样。”他说,“我想问你。你觉得这样下去,你还能撑多久?”
又是那种反问。不是威胁,是反问。威胁至少有一种对抗的关系在里面,你知道对方在威胁你,你知道你在被威胁。反问不一样。反问是让你自己意识到,你完了。你连被威胁的价值都没有。
“你……你是谁?”我问。
“我?”他说,“你就叫我老刀吧。”
老刀。这个名字听起来不像真名。像外号。像那种在深夜巷子里才会出现的名字。
“老刀,”我说,“我今天真的在凑钱。给我点时间。”
“时间?”他说,“时间是我给你的吗?是你自己欠的。你借的时候,没人逼你吧?”
没人逼我。对。没有人逼我。我自己点的。我自己勾选的。我自己输入的****。我自己对着摄像头张了嘴、眨了眼。没有人拿刀架在我脖子上。
“明天下午五点,”老刀说,“我在你公司楼下等你。”
“什么?”
“创世星MCN,世纪城产业园,*座十七楼。”他说,“你五点下班,我五点十分到。不见不散。”
电话挂了。
我站在隔断间里,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里面的忙音。嘟、嘟、嘟。每一声都像敲在我脑门上。
他知道。他全都知道。我的名字,我的公司,我的地址,我的工资,我的债务,我的还款日。我在他面前像一个透明人,或者说,像一个被剥了皮的人。每一根血管,每一块骨头,每一条神经,都暴露在他面前。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手心全是汗。屏幕上有我拇指的湿印。我盯着那个已挂断的界面看了很久。
028开头的一个座机号码。名字显示”未知”。通话时长:两分十七秒。
就两分十七秒。两分钟,我整个人就被翻了个底朝天。
我离开隔断间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我没有去公司。我请了一天假,说是去医院复查阑尾炎。实际上我哪里都没去,在街上走了四个小时。从天府大道走到世纪城,从世纪城走到会展中心,从会展中心走到锦江边。
成都十一月的天黑得早。五点刚过,路灯就亮了。我站在锦江边上,看着对岸的写字楼。那些窗户里亮着灯的,还有人在加班。那些黑着的,已经下班了。我想象着其中某一个窗户后面,老刀坐在一台电脑前,屏幕上是我的全部信息。我的***照片。我的****。我的通讯录。
通讯录。
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我的脑子里。我的手机里有三百多个***。我妈。我爸。苏晓薇。张志强。李晓雅。周**。陈亦辰。大学同学。高中同学。老家的亲戚。邻居。快递小哥。外卖骑手。
三百多个人。如果我还不上钱,他们会一个个接到电话。
手机又震了。一条短信。
现金巴士林浩先生,截至今日,您的账单已逾期1天,逾期金额1560.00元,罚息28.08元。我司已启动催收流程,如仍未处理,将不排除联系您预留的紧急***及通讯录***核实情况。退订回T。
我截了图。第二张。保存到”J”文件夹。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一个一个往下翻。看到我**名字,我停住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敢点下去。紧急***。我填的是我妈。填的时候觉得没什么,就是一个备用****。现在那个”紧急***”一栏,变成了一个**的引线。
我把手机锁屏,塞进裤子口袋。口袋很深,手机滑到最底下,贴着大腿外侧。我能感觉到它的温度,像一个正在发热的小心脏。
对岸的写字楼里,有一层的灯突然全灭了。大概是某个公司下班了。人群从大楼里涌出来,三三两两,有说有笑。有人在路边等网约车,有人在扫码骑共享单车,有人在打电话约晚饭。
他们今天过得怎么样?开了一整天的会?敲了一整天的代码?谈成了一笔生意?或者只是混过了一天,等着周末?不管哪种,他们今晚可以好好吃一顿,可以回家躺着刷剧,可以约朋友吃火锅。
而我站在这里,口袋里装着一颗**,对岸有一个叫老刀的人,明天下午五点要在我的公司楼下等我。
我摸了摸右下腹。石头还在那里。
晚上九点,我走进了罗森。
天府大道那家24小时便利店。玻璃门上凝着水珠,自动门打开的时候,机械女声说”欢迎光临”。店里只有一个收银员,靠在柜台后面看手机。一个中年男人,不是以前那个总是对我笑的小姑娘了。
我走到冷柜前面。饭团还有三个。便当还有四个,上面贴着折扣标签:“21:00后八折”。泡面货架上,老坛酸菜和红烧牛肉还剩很多,海鲜味的只有一包了。
我拿起那包海鲜味的泡面,又放下。拿起一个八折的猪排饭便当,看了看价格:原价16.8,折后13.4。我算了算钱包里的钱。47块。买了这个便当,还剩33块6。
33块6。够买三袋泡面。够活到下周二。
我把便当放回去,拿起那包海鲜味泡面。走到收银台前。
“就这个?”收银员眼皮都没抬。
“嗯。”
“4块5。”
我扫码支付。滴的一声。钱从我的账户流出去,流进罗森的账户。和我在App之间转账的声音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我换来了一包泡面。
热水在便利店门口的饮水机里。我撕开包装,把调料包倒进去,接上热水。塑料叉子叉在盖子上,等三分钟。这三分钟里,我坐在门口的高脚凳上,看着天府大道上的车来车往。
每一辆车里都有一个人。每一个都有。他们此刻在想什么?在听广播?在给家里打电话?在抱怨堵车?在计算这个月的油费?
我掀开泡面的盖子。热气冒出来,带着一股海鲜的味精味。我吃了一口。面还没泡开,有点硬,咬起来像塑料。但我饿了。从早上到现在,我只喝了两杯自来水。我把面一根一根地吸进嘴里,连汤都喝完了。
吃完之后,我没有走。我坐在高脚凳上,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我看到了六个未读通知。三条短信,三个未接来电。
短信第一条:分期乐您本期账单最低还款额623.50元将于11月5日到期,请提前安排资金。
第二条:招联好期贷温馨提示,您的还款日11月5日即将到来,本期应还875.00元。
第三条:现金巴士林浩先生,经多次沟通仍未还款,我司将启动下一步催收流程。请务必于明日12:00前处理欠款,以免产生更严重后果。
我截了图。第三张。**张。第五张。全部存进”J”文件夹。
然后我看到了那个未接来电的号码。170开头的那个,打了三次。不是老刀的028座机。是另一个号码。
明天。明天还有多少个电话?多少个号码?多少个人,会用那种低低的腔调,在我耳朵边问我:“你觉得你还能撑多久?”
我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便利店的荧光灯惨白,照在我脸上。我对着玻璃门上的倒影,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油了,眼眶青了,嘴唇干裂了。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坐在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里,吃了一包泡面,口袋里有33块6毛钱,欠了十万块的债。
玻璃门上的水珠慢慢往下滑。外面有人走过,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很响。我站起来,把泡面盒子扔进垃圾桶。塑料盒子落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空洞的响。
“欢迎下次光临。”机械女声说。
我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隔断间。
我在街上走了很久。从天府大道走到金融城,从金融城走到软件园。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像一双双没有感情的眼睛。我的右下腹还在酸胀,但和心里的那种空比起来,身体的疼已经不算什么了。
走到金融城的时候,下雨了。
不是大雨,是那种很细很密的冬雨,落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但走了十分钟之后,外套表面就湿了一层。我没有伞。我站在一座天桥下面躲雨,看着桥下车流一辆接一辆地过去。尾灯是红的,头灯是白的,红色的在远离我,白色的在靠近我,又远离我。车流像一个巨大的循环系统,每辆车都是里面的一滴血,沿着血管流向城市的各个器官。
而我站在血管外面。
天桥下面还睡着一个人。盖着一条脏兮兮的被子,头埋在下面,只露出一双穿着旧运动鞋的脚。那双鞋的鞋底已经完全磨平了,鞋面上有一道裂口。我盯着那双鞋看了很久。那是我的未来吗?还是我的现在就已经是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电量还剩23%。屏幕亮起来的瞬间,又一条短信跳进来。
小米贷款尊敬的用户,您本期账单640.00元将于11月7日到期,请提前安排还款。
我截了图。第七张。存进”J”文件夹。
然后我在催收记录表格里新增一行:“11/3 23:47 小米贷款 640.00 到期提醒”。输完这一行,电量跳到19%。我把手机关机,塞回口袋。
黑暗重新包围了我。天桥上的车声变得很远,雨声变得很轻。我靠着桥墩滑下去,坐在地上。地面是湿的,寒气透过裤子渗进来。但我太累了,累得不想站起来。
我想了很多事。想起三个月前,我刚拿到第一个月工资的时候,给我妈发微信说”发了”,她说”好好干”。想起第一次请苏晓薇喝咖啡,她手腕上的檀木手链在杯沿上磕了一下,很轻的一下。想起周**在楼梯间里跟我说”你比我那时候还严重”,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也还好”。
这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又沉下去。像水里的气泡,冒上来,破了,消失了。
我知道明天会很难。老刀说五点,在公司楼下。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我知道,从今天起,我的生活会分成两半。接电话之前的林浩,和接电话之后的林浩。那个接电话之前的林浩,已经不存在了。
凌晨一点,我走到公司楼下。
世纪城产业园*座。十七楼的灯大部分都灭了,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我站在楼下的花坛边上,仰头看了一会儿。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双手**口袋。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我开机,一条短信跳出来。
360借条尊敬的用户,您本期账单1200.00元将于11月6日到期,请提前安排还款,避免逾期产生额外费用。
我截了图。第八张。存进”J”文件夹。
然后我新建了一个Excel表格,在手机WPS里。文件名”2022年11月”。第一个工作表叫”催收记录”。我把八张截图的编号、时间、来源、金额,一行一行地输进去。
输到第三行的时候,我的手停了。我盯着屏幕,突然笑了一下。不是真的笑,是那种你发现自己在做一件极其荒谬的事情的时候,脸上会做出的表情。
我在做账。给催收电话做账。就像我给债务做账一样。用一种理性的、有条理的、Excel表格式的方式,记录我正在被追杀的过程。
这大概就是一种病吧。神经坏死之前的最后阶段。
我把手机收起来,靠在花坛边上。*座大楼的门卫室里还亮着灯,保安在看电视,屏幕的光在他脸上闪。他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一个凌晨一点站在公司楼下的人,不值得他多问一句。
明天下午五点。老刀。
我闭上眼睛。黑暗中,那个低低的腔调还在耳边。“你觉得你还能撑多久?”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觉得你还能撑多久?”
马伯韬的嗓音从上铺飘下来。很低,但没有老刀那么低。老刀的低是压在地板上的低,马伯韬的低是悬在半空中的低。
“我当时不知道。”我说。
“后来呢?”
“后来我知道撑不了多久了。”我翻了个身,铁架床吱呀了一声,“但我以为撑不过去的是钱。不是别的。”
“那实际上撑不过去的是什么?”
我没说话。
马伯韬等了一会儿。上铺传来翻身的声音,床垫里的弹簧发出**的吱呀声。
“我那丫头,”他说,轻了下去,“也跟你一般大。”
我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上铺的床板挡住了我的视线,但我能感觉到马伯韬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脸朝着墙壁。
“她知道你在这里吗?”我问。
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他的嗓音才又飘下来:“睡觉吧。明天你还要去见那个老刀。”
“你怎么知道?”
“我听你翻来覆去半小时了,嘴里一直念叨老刀。”他说,“小伙子,你那时候怕吗?”
“怕。”我说。
“怕什么?”
“怕他。”
“不对。”马伯韬说,“你不是怕他。你是怕他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所有的事。”马伯韬变得很轻,“怕一个人知道你所有的事。这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恐惧。”
我盯着天花板。看守所的天花板是水泥的,没有裂缝。但它比出租屋的天花板更压抑,因为它不会裂,它只会压。
“老刀后来怎么样了?”马伯韬问。
“后来,”我说,“他成了我的老板。”
上铺安静了。
过了很久,马伯韬笑了一声。很短的一声,从鼻腔里出来。
“睡觉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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