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双飞龙凤侠
徐春羽著网文大咖“徐春羽”最新创作上线的小说《燕双飞龙凤侠》,是质量非常高的一部现代言情,恽宏钧时正雄是文里涉及到的关键人物,超爽情节主要讲述的是:其实并非出乎反乎说了不算,说真的北京这个城圈里,除去这两样有点儿小包涵之外,其他好的地方太多,两下一比较,还是北京城强似他处。第一,中国是个礼教之邦,北京是建都之地,风俗淳朴,人情忠厚,虽说为了窝头有时候耍切菜刀,但仍然没有离开“以直报怨”的美德。至于说到挖心思用脑子,上头说好话,底下使绊子,不能说...
来源:ygxcx 主角: 恽宏钧时正雄 更新: 2026-08-15 17:4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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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书简介
长篇现代言情《燕双飞龙凤侠》,男女主角恽宏钧时正雄身边发生的故事精彩纷呈,非常值得一读,作者“徐春羽”所著,主要讲述的是:描绘一对宛如飞燕般默契、如龙凤般出众的侠侣。他们或夫妻或情侣,武功高强,心意相通,在江湖上行侠仗义,双剑合璧共御强敌,其比翼双飞的形象和侠骨柔情是故事的核心看点。...
第三回 愤钱财舍施逢异人
大家这往回一走,街坊上早嚷嚷动了,谁都知道唐胖子是土豪,王永昌是奸商,大家虽是恨得牙痛,无奈就是惹不起,一向是敢怒而不敢言,难得今天会出了这么一个武松似的英雄,居然把一群恶虎管得成了绵羊,谁能不痛快?
从街上这一走,真像过会一样,后头连老带少,跟的人真叫不少,张振声弟兄是趾高气扬,唐胖子一群是羞眉臊眼,好在离着霹雳镇没有多远,走了不大工夫,便到了村口,王永昌向张振家一笑道:“张二爷,现在已然给您送到了,我们可以回去了吧?”
张振家也一笑道:“有劳几位一路护送而来,多受辛苦,既到了我们这小村子,无论如何,也得请众位到家里坐一坐,不怕是冷水温成热水,也得请众位喝一盅,哪有过门不入之理,知道的是众位不肯赏脸,不知道的,还说我们弟兄不恭敬朋友。无论如何,众位也不能就走,不怕坐一坐就走,也算给了我们弟兄脸啦。请吧,请吧。”
王永昌一看唐胖子,唐胖子也看出来了,不进去一趟,简直是办不到,便向王永昌一使眼神道:“既是张二爷肯得这么抬爱,咱们倒别辜负了张二爷一番盛意,走!咱们进去就手儿给老爷子老**请请安。”
说着话他已然走到头里去了,王永昌也知道他是惹不起张振家,他已然进去了,自己也就跟着吧,于是大家都跟着走进村子。这时候村子里早嚷嚷动了,还有在城里眼见的人,以为是给村子里露了脸,先跑了回来,有枝添叶,对着大家一说,乡下人有什么知识,真觉乎给村子里争足了气。张振家是个头一条的汉子,于是扶老携幼全都跑了出来。有的人一看车过,还有叫好儿,叫得王永昌跟唐胖子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了进去。
恰好张家的长工来旺,因为他们弟兄出来时候太久,没有回来,张金玉有点儿不放心,便派来旺到城里去打探打探,才出门不远,便听见人说这回事,先还不信,及至看见张氏弟兄押着车辆,后头还跟了一拨儿人,才知所言非假,顾不得迎接张氏弟兄,三步两步跑进家去,迎面便碰见张傻子的媳妇尹氏,两个人走了一个对头,尹氏哟了一声道:“你瞧你毛兔子似的跑什么呢?有人在后头放火枪追下你来了吧?”
来旺笑了一声道:“好说你个母兔子!大爷跟二爷都回来了,又是车,又是人,这个体面大了。我得去告诉老当家的去,有什么话,咱们等后头院儿见。”
说着已然飞跑而入,尹氏看着他的后影儿呸了一口,也不知想起什么心事,脸上忽然又是一红,略微定了一定神,听来旺说得热闹,正要走出门口,去看一看热闹,脚还没到门口,却听外边一阵大乱,呼噜下子进来了足有二三十口子,吓得尹氏哟了一声,再往里走,已然是来不及了,便往门后边一闪,只见本家大爷二爷在前边引路,后边来的这些个都是高一头窄一背的年轻小伙子,还有一个大胖子也夹在里头,全都走了进去。
尹氏心说这都是什么人哪,一个一个亚赛**似的,怎么全都引进家里来了?如果一个得罪他们,还不闹个家败人亡呀?心里想追到里边去看个热闹,才往外一迈步,没想到后头还有一个人,两下一忙,正撞在一起,无巧不巧,那个人的嘴却正撞在尹氏脸上,尹氏正要怒骂,那个人早已回过头来,连赔不是。
尹氏看那人时,却是个精壮汉子,长得眉清目秀,十分俊俏,早已消气,便把脸用手一捂,三步两步跑进去。这时候张金玉已早得着来旺报信,知道他们弟兄出去要钱,闹了这么大的事故,一辈子没有跟人打过架,一辈子不敢见官面的老年人,听见这种话眉毛早皱成两个大疙瘩,不由长叹一声道:“这就快了,我这个家快完了!”
旁边周氏,究属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不知轻重利害,一听张金玉叹气,便冷笑了一声道:“大年底下,冷风潲气的,家里又不等这几个钱用,你非巴巴地叫孩子们去不可。一个年轻人,当然火气是旺的,振家又是个武把子,不给钱还能有好的?现在把钱打出来了,你又害怕了。其实像他们这路人,依势欺人,就是打死都不妨,这回管教管教他们也好,省得一要钱就受他们的欺负……”
周氏还要往下说,外头一阵脚步响,张振声早从外边欢喜乱跳走了进来,一见张金玉便喊着道:“爸爸,咱们粮食钱都要回了,二兄弟这回可是出力不少,从此再也……”
张金玉早呸的一口啐道:“放屁!我叫你们去要钱,谁叫你们去跟人打架去。**一拳,防人一脚,以后的麻烦你们就不管了吗?”
张振声一肚子高兴,被张金玉迎头一骂,骂得成了锯了嘴的葫芦,站在那里一声儿也不言语了。张振家本来是跟着一块儿进来的,原想可以博得老人家一点儿高兴,万没想到反倒给老人家添了心思,自己一想,果然做得有点儿过火,不怨老人生气,便赶紧走过去笑着道:“你不用着急,我没有伤他们一个人。”
说着便把如何折服这般人的情形一说,张金玉脸上才缓和了一点儿道:“就是这样,他们给了钱,不也就完了吗?何必又叫他们跑这一趟?你觉得这是体面,如果掉一个过儿,你受得了受不了?你心里恨不恨?你想报仇不想?你们就结怨吧。好在我活不了多久了,也许在我死去以前,他们不至找上门来,你们从此就留神吧,总有应了我话的一天就是了。”
正说着,来旺又跑了进来道:“来的这些位,还在院子里站着呢,让到哪屋里坐呀?”
张金玉不等张振家说话,便一迭连声道:“你们要到哪屋里就到哪屋里,我可不见他们,你们叫我多活两天吧!”
说着双手一推,便把弟兄两个推出屋外。张振家这份难过,简直就没法子说了。张振声一看老爷子不讲理,兄弟为好倒受了气,心里好大不忍,便悄声儿对张振家道:“既是老爷不愿意见他们,不见就不见,这屋子既不让坐,干脆到我屋里去坐一会儿,好在他们也待不长,叫他们喝盅水,他们也就走了,你看好不好?”
张振家一听,也只好是如此吧,点了点头,两个人便走到外院,一看那些人正在交头接耳,小声嘀咕,还有几个手指着房子指指戳戳不知在说什么,看见自己出来,这才住声,益发觉得老人家所料不差,自己做得太错,越想越后悔,竟自怔在那里。
还是张振声在旁边说了一句:“候等候等,几位请屋里坐吧。”这才打破沉思,便也强打精神,跟着往屋里让。大家来到门口,张振声一推门,从屋里噌的一声,蹦出一个人来,一手掩着怀,一手捂着脸,三步两步便跑了出去。
张振声一看,知道是自己的老婆翠娘儿,便也没有理会,把众人让到屋里。这屋子本来就小,进来的人又多,挤满了一屋子,没有那么多的凳儿,只好是炕上坐吧。
大家坐下,来旺端进茶来,张振家接过茶来往手里一托,向大家先一拱身,然后满脸赔笑说道:“众位今天来到这里,实在是万分地赏光,本想留诸位住在这里,咱们热热闹闹地凑上一天,回头一吃一喝,痛痛快快玩他一宵,从此咱们就是好朋友。过去的事,算是一天云雾散,谁也不许往心里去,将来诸位如有用着我的地方,别的不敢说,两膀子力气,一腔子热血,担保绝不能有一点儿含糊。无如一节,美中不足,我们老爷子,大概是吃多了一点儿,又着了一点儿凉,有点儿发烧头疼,家里既没有富余的地方,又没有多用人,又要请大夫,又要煎药,实在有点儿分不过身来,留诸位在这里原是我们弟兄一点儿诚意。如果再因为这点小意思,怠慢了诸位,岂不更得罪了诸位,因此我想今天这一局,只有诳驾,过了这两天,等我老爷子稍微好一点儿,我一定补请众位。一则算是给诸位赔礼,二则咱们还要多进一层,交个永久的朋友。这一节没什么说的,还得求诸位多多地亮个面儿,千万不要见怪我们弟兄。这一杯茶水,虽是又白又淡,就算我们弟兄一杯赔礼的水酒。诸位如果肯其揭过今天这一场,就请一干而尽,算是赏了我们弟兄的脸。”
说着又一拱身,把茶盘子往前一递,送到王永昌唐胖子两个人面前,唐王两个,要说话还没说出来,旁边费化早已抢着说道:“张二爷,这话说得太远了,自古说得好,英雄不打不相识,何况今天你们几位,还是无心之中为了几句闲话呢。从我这里说,由今天往后,咱们得找一个好日子,由我做东儿,咱们得来他一盟,彼此好多亲近亲近。今天既是老爷子不大舒服,我们也就不敢惊动他老人家了,你们哥儿两个也得去伺候他老人家,我们也就不给你们二位添麻烦了,咱们是改日再见。过两天,听我的信,咱们是城里醉仙居一凑,谁要不去,谁就是瞧不起我。咱们自己哥儿们,别的话咱们没有,日子比树叶儿长,咱们是骑驴看唱本,走着瞧。你回头见着老爷子,就说我们哥儿几个给他老人家请安问好,过两天我们再看他老人家来,得了,没什么说的了,走!咱们走吧!”
说着嚷着他先站了起来,大家也都跟着拱手告辞,这时候张振家心气儿已然平了下去,反倒觉得自己办事太粗,不该对于人家特别无礼,越想越不是滋味儿,可是事情已然到了这步田地,当时已然是没有法子挽回,再一驳正,益发会陷于僵局。不如今天什么不说,等过两天再想法子把这件事消灭了也就完了。第一不要给家里招灾,第二不要给哥哥惹祸,无论是花几个钱,是请桌客,总之不要把事闹大才好。他这一心平气和,当时满脸赔笑向大家道:“今天我们弟兄可是太失礼了,众位让我们一个年纪太小吧,众位今天避屈,三两天之内,我必登门给诸位赔礼去,诸位可不要往心里去呀!”
一边说着,来到门口,彼此一抱拳,唐王这班人夹着尾巴全都跑了,张振家弟兄回到屋里,张金玉还是说个没完,什么强龙不压地头蛇,什么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越说越多,越说越气,后来爽得骂上了。
还是老**周氏实在看不下去了,这才把桌子一拍,向张金玉嚷了起来:“怎么样?你还有完没完,孩子先前不去,你一定叫他们去,要不回钱,你不答应,拿回钱来,你又怕得罪人。这又不是一回了,哪一回卖粮食能够不费话把钱拿回来,就是那姓王的那小子,他是什么好东西?振家要是不动硬的,能拿得回来拿不回来?你怎么就说一面理?难道咱们有这几亩地,就该叫人家欺负死!现在粮食也卖了,钱也拿回来了,老二轻易不回来,好容易回来这么几天,你不说大家高高兴兴,找个乐子,一点儿小事,已经完了,一句跟一句说个没完。你要怕是不要紧,你可以趁他们走得不远,赶紧把他们追回来,银子不要,粮食白送;再怕得罪他们,还可以托出几个有头有脸的,请一桌酒,你给他们下上一跪,赔个天大不是,我看总可以完了;再要不行,你还可以把这两个孩子……”
说到这里张金玉早哈哈一笑道:“得,得,我错了!我从此再不多说一句,但愿能够平安无事比什么都好。”
张振家一看老二位为了自己吵了起来,本就后悔,益发不安,便赶紧跪在地下道:“你二位不用生气了,这件事实在是孩儿不对,明天想法子去把这事解说开了,也就完了。”
张金玉叹了一口气道:“你也知道你是错了吗?据说像他们这种东西,杀了剐了都不多,不过你要知道天下的老鸦儿一般儿黑,换一个许比他们还厉害。我们在明处,他们在暗处,谁能整天地去防备他们,等到事情出来,后悔不及。再说你又不能长在家里,你哥哥老实忠厚,绝对对付不了他们这一班人,到了那个时候,应当怎么办?现在已经得罪他们,他们一时想不出主意来,也许不能发作,有你在外边,他们心里有点儿顾忌,从此也许丢手。如今你要一去找他们,反叫他们看破了,知道仍是后怕,那样一来,当时就会出事,现在只有听之而已吧。今天已快年尾了,我们能够怎样热闹,就怎样热闹。还有一节,我今天高兴,发下一个誓愿,从明天早晨起,在咱们这村子里舍钱三天,凡是没衣服穿、没有饭吃的主儿,咱们是一律全舍,大人一吊钱,小孩儿五百钱,女人有喜,多给一吊钱。老头儿老**,残废瞎病,也是两吊钱,不论远近,不论生熟,全是这么办,给钱的时候要和气,要喜欢,不许透出财大气粗,不许多说一句刻薄话。这三天过去,也到了年了,咱们再热闹几天,你往京里一去,我们在家里一忍,等你什么时候再回来,咱们再乐,这件事是我心愿,不拘是谁,也不许拦我。天也不早了,早点吃饭,早点睡觉,明天早晨好早起,你们都听明白了没有?”
张振家一听,猜不出老头子是什么意思。就是这么一来,往少里说,家产得进去一半儿,碰巧还许不够,可是又不敢驳回,只好是诺诺连声。一会儿饭摆上来了,这天是吃捏饺子,张金玉道:“来吧,今天连翠娘儿也坐在一块儿吃,咱们又多团圆一天。”
翠娘儿答应,摆好了匙箸,上首里是张金玉跟周氏,东边是张振声,西边是张振家,翠娘儿打横头,大家喝着酒。张振家为讨老人喜欢,便把北京城里的风土人情,以及一切热闹场所,全都说给老人听。
正在说着,翠娘儿手儿一滑,把一双筷子掉在地下。张振家觉得是掉在自己这边,才要弯腰下去拾捡,一看翠娘儿早已弯下腰去,心里想起一件事,赶紧往起一扬脸,还是慢了一点儿,就觉得自己左腮上,被一个又热又软的手儿着实地捏了一下,心里不由怦地一跳,脸上一阵发热,赶紧一挣抬了起来。
却听翠娘儿在桌下道:“真怪呀!怎么才一掉下来就找不着了,这可真是怪事,二兄弟你抬一抬腿,等我找一找。”
嘴里说着,一只手儿又摸住了自己腿肚子,使劲捏了一下子。张振家这时无名火起,只轻轻一弹那条腿,那翠娘儿在桌子底下就是一个前栽,两只手儿一扶地,恶狠狠地道:“这只破筷子,真也是没造化,难得今天有点儿肉吃了,它倒藏藏躲躲起来了,明天我找着你,把你劈成八瓣儿,搁在火塘里,省得你好歹不懂!”
说着往后一退步,一晃身一挺腰才站了起来,张振声不知是什么地方的事,便把自己手里筷子往前一递道:“一根筷子,算得了什么?也值当说得这么狠?你先使我这双,我再拿去。”
翠娘儿铁青着一张脸,冷笑一声道:“没的磕伤人吧,谁稀罕你!我还是先不吃了。”
说着眉毛一挑,一转身儿,三步两步便走去了。周氏哼了一声道:“你看这个东西,也不管当着什么人,就是这么个怪神儿,这都怪振声太不会**她,才惯得这个样子。”
张振家这时哪里还愿再提,便又接着说了些个京城的繁华热闹,说了一会儿,饭已吃完,翠娘儿只不见来。张振声弟兄两个,收拾完了盘子,张金玉嘱咐他们早点休息,两个答应。
振声自回他的住屋。振家铺好了被褥,走到后院,去要小解,才一进后院门,便见前面一个黑影一闪,赶紧往后一闪,后边又是一个黑影,追着前边那个黑影,一径往后院跑去。
振家一看,后头那条黑影,仿佛像是翠娘儿,前头那个绝不是自己的哥哥,不由一阵狐疑,忽然心里一动,顿时心头火起,提腰一纵身,也追了过去。到了后院一看,前边一排,正是堆柴的屋子,因为打算探明白,不愿意追进去,便站在院里提身一纵,就到了房上,后头有高粱扎的窗户,探身往下一听,里头正是一男一女。张振家仔细一听他们说话,听了一身凉汗,差一点儿没从房上掉了下来。
先听一个说:“你看咱们这位二爷,要是跟大爷一比,可是差得太多了,大爷除去种庄稼、锄大地之外,你看他还会什么?一说翠里俏看不上他,你说可看得上他哪一点儿!你瞧二爷,二当家的,真是人是人才,文是文才,模样戳个儿,谁又瞧见过活的二武松?这个除去没打活老虎,就凭姓唐的姓王的那几个小子,哪有一个好人。居然那么些人,会没干过咱们二当家的一个人,咱们这位二当家的真跟三国上赵云一个样,实在是真可以!这也就是亲眼得见,要不然我真不信,拿那么一个大姑娘似的人儿,会有那么大的能耐。”
张振家听说话的声音,是个女的,先还以为是翠娘儿,细一听说话的声音又不像,不管她是谁吧,总离不开是长工们的女人,自己回来日子不多,都没有见过,所以听不出来,大概这间屋里是女厕,晚上一个人来,有点儿害怕,所以又约了同伴人来,这倒是自己疑心生暗鬼,底下也就没什么可听的了,想着正要转身走,又听里头有人说话,这回声音却不是女子,不由好生诧异,便仍站住脚步再往下又听。
只听说道:“你这个娘儿们,我好心好意跟你套个交情,你总是推三搅四,不是怕这个,就是怕那个,想不到你倒看上张老二了。我告诉你,有我一口气在,你先歇了这一条心,不用说是你,就是那翠里俏,她也脱不过我的手心去。张老二要是个有造化的,趁早儿滚回北京,去吃他那碗把式饭去,他要是一个劲儿不走,耽误了我的好事,对不过,我照样儿收拾了他,别叫他觉着他还怪不错的呢!还告诉你,从今天起,每天晚上,不用我去请你,趁早儿自己来,将来我要把这份冤家产弄过来,讲个先来后到,我绝难为不了你。再有一节,就是从此再不许你提起傻子,你一提他,我心里就不痛快……”
说到这句,便再听不见说话的声音,这下子把个走南闯北的大英雄玉哪吒张振家给塑在那里,又是急,又是气,又是怕,浑身不住乱抖,手脚发凉,胸口上仿佛是扣了一个大盆,压得缓不过一口气来。
心火一撞,迈步就要蹦下去,不管他是谁,把他一杀,既可消祸,又可出气。身子已然蹲下去,忽然一想不好,今天为了唐王的事,老人家已然很不高兴,再要闹出别的事来,益发使老人家心里不痛快。不如暂时忍下去,好在说这个话的,也不是什么高人,不过口头一时痛快,未必便能做出来,等他们出来,看清楚了是谁,明天抓一个什么毛病,赶走了一个,大概也就完了。
想到这里,爽得一下腰,扒在了房上。果然没有多大一会儿工夫,屋门吱扭一响,从里头走出来一男一女。张振家是个练家子,眼力很好,前头走的女人没有见过不认得,后头一个,却是自己看他一起长大的家人来旺。
只见他们两个人蹑足潜踪,出了角门一直往前边去了。张振家看得眼里发火,心里咬牙,解了小溲儿回到屋里,躺在床上,想了足有一个时辰方才睡着。直到听见有人在耳边连喊老二,这才惊醒。睁眼一看,正是哥哥张振声,便一翻身爬了起来。
张振声道:“老二,你还不快起来,老爷子都问了你好几回了。”
张振家道:“有什么事吗?”
张振声道:“哟!你怎么这么好的记性啊?老爷子昨天不是说从今天起,要舍穷人三天钱吗?你怎么就忘了呢?老爷子早就起来了,叫来旺跟傻子去贴告白,又到联庄会去送信,一会儿领钱的都快来了,你还不快点洗脸漱口?回头人一来了,就一点儿工夫都没有了。你快一点儿,我到前边去看一看,要不然老爷子一看咱们哥儿两个,一个都没有,又该生气。”
说着一笑便转身向前边去了。张振家还以为张金玉昨天说的是气话,不过是说说算了,万没想到今天真要这样办。心里明白,一定是老爷子以为多钱多祸,不如散财免灾,这个心思虽是不错,不过事实上,绝不能是这样,一个弄不好,不但免不了灾,还许招出一点儿祸来。到了那个时候,又当如何?但是自己准知道,老人家的脾气,向例是说一不二,宁折不弯。这个事既是说办了,无论是谁,大概也挽不回来,不如依着老人家办上一天,老人家心气一平,也许能够来个原令追回,现在说却是白费话,不如不说。
心里这样想着,虽不痛快,可是也没有法子,只好是听其自然吧。当时穿衣服洗脸,完了之后,走到前边,才叫了一声爸爸,却听张金玉说了一声道:“我是你的爸爸?要说你是我的爸爸倒许有人信。难得你还练过功夫呢?我真没有看见过练功夫的人,会睡到太阳晒**还不起。再练几年,你大概就要睡上三个五个连夜了。真是北京城来的大镖师,派头儿真不含糊,可惜我这个破家,用不着请人保,你还是回去歇着去吧。”
张金玉连挖苦带损说了这么一大套,张振家连一声大气儿都没出,站在旁边,怔呵呵地待了一会儿。这时外头已然有了脚步声音,跟着便有一人走进,振家一看,正是家奴来旺,不由心头火起,恨不得走过去一把把他揪过来按在地下一阵痛打,才出心头这口恶气。不过一想自己老父正在生气自己,如何还敢招惹老人动怒,当时只好忍在心里,却狠狠看了他一眼。
那来旺却毫不理会,走进来向张金玉深深行了一个礼道:“当家的,外头人已然来了不少啦,咱们这个钱是怎么放给他们呀?外头还有本村子联庄会的会头带了不少人也来帮忙来了,是让他们进来,是把他们让到什么地方去坐一坐?”
张金玉一皱眉道:“真是讨人厌!平常时候有点儿什么,找他们他们都不理,噘着嘴板着脸,仿佛谁该他两吊钱似的。现在听见这里放钱了,又全追上来了,简直就不是个人,我这是小事,也用不着惊官动府,不敢劳动他们众位的大驾,我这是苦事,也用不着那么大的排场,也没有什么油水,禁不住他们在这里头捞摸。咱们这里放钱,只要是咱们村子里的,家里有父母的给两吊大钱,本人还照领一吊,女的给三吊,病在床上,或是残废,不能动弹,也给三吊,新生孩儿,不过一月,连孩子带大人每人给一吊,单是小孩子来不给,平常要饭的花子,每人只给五百,吃烟喝酒耍钱,身上有**病的不给,家里能够吃饭的不给,在衙门里当过差的不给。咱们后院场地里,有的是地方,弄一根大绳子在当中一拦,没领的站一边,领过的站一边。从现在就放,直到正午,过午不放。明天早晨接着再放。”
说到这句,看张振家道:“这可又该求着二爷你了,你帮着看一看,如果有人从中捣乱,请拿出镖客的威风,在旁边给布置布置,别叫他们打吵子碰了老实人,这不过也就是这么一说,我想世人也不见得有这么不通情理的人,这就叫防而不备,并不见得准就有事,你可别见着不拘什么都瞪眼,那可不是办法。现在外头既是有了人啦,你们也就快点去吧,我的钱早就预备好了,都在后院场屋旁边那两个空屋里放着呢,你们快去吧。人不够叫傻子老黑都帮你们去。”
张振家一听,这种放钱的法子,太已不妥,准保少不了出事,不过老爷子现在正在气头儿上,说也无益,碰巧还许闹个不痛快,不如不说话。到了当地,看事做事,凭着自己对付这一班人,大概还不至于弄不过来。心里有了这么一想,当时连声答应,随了来旺,走了出来。才一出门口,便见身旁一个人影儿一晃,回头一看,原来正是自己嫂子翠娘儿,便站住脚步叫了一声:“嫂子,你起得早。”
翠娘儿本来是一脸怒意,忽然一笑道:“哟!二爷!方才听你哥哥说,你还没有起,老爷子已然问了你好几回了,昨天你干的那一手儿,老爷子很是不高兴,连你哥哥还骂了好几回呢,这时候气也不知消下一点儿去没有?你这出去大概是放钱去吧,老爷子也真是老悖晦了,大年底下,放着心静不叫他心静,放的也不是哪一门子钱,钱花多少倒是小事,挺冷的天,跑在外头一散这个钱,这是图什么许的。这一去就得一天,你大概还没吃什么呢,方才蒸得的馒头,肉也才炖的,吃小鸡可也现成。走吧,先到我屋里去,暖和一会儿,吃上一点儿东西,喝一点儿酒,穿个里皮袄,可就暖和多了。”
说到这句,一伸手就要拉张振家,张振家身子往旁一躲,既怕屋里老人家看见,又怕前头来旺听见,当时心里火起,恨不得把翠娘儿抓过来,一脚踢死的心都有,一想哥哥懦弱无能,性子却又糊涂,不由一咬牙又忍了下去,只高叫了一声:“来旺等我!”
来旺一回头,翠娘儿脸上一白,一声儿没有言语,抹头便进了屋子。张振家这才随了来旺奔到场院,到了那里一看,只见后面已堆满了的是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背着一个的,有拉着两个的;有背着一个,抱着一个,后头还随着两三个的。一个个全都是鹑衣百结,囚首垢面,张振家看了好生难过,心想,难道这不是一国的国民吗?究竟是什么叫他们成了这个样子?一半儿固然是自己不知振作,一半儿也是师长的教导无方,再加上些**恶吏,不顾死活一搜括,再有刮风下雨,大水大旱,蝗虫冰雹,天灾人祸,这样一来,焉得不把一班安分守己的老百姓弄得这个样子。总共今天放这几个钱,又当得了多大用,但是已然这样人山人海,拥挤不动,可见这些人穷到什么地步。可惜家财不归自己掌管,如果自己有钱,今天能够多给他们几吊,岂不是心安理得?
心里这样想着,忽听有人喊:“傻子,你先把那个横杠子挪过来,叫他们男的站一边,女的站一边,省得叫他们男女混杂,回头老爷子出来看见又不高兴了。”
张振家一听,正是自己哥哥的声音,抬头一看,可不是张振声吗?正在抬着一个大杠子往场院当中横呢,那边抬的一个,却是一个长工,又黑又大又粗又壮,想着大概就是那个什么傻子了,不由多看了他两眼。
这时张振声已然看见张振家,便把头一点道:“老二你也来帮个忙儿吧,今天来的人太多了,还有从城里城东远道儿来的呢,回头有一阵乱呢。”
嘴里说着话,他可就忘了手里还抬着杠子呢,手一滑,一头杠子已然出手,旁边恰好是一个中年妇人带了一个小孩儿,小孩儿站得离着杠子最近,这根杠子少说着也在六七十斤,不用说是整砸在身上,就是往下一滚,碰上一下,也难免腿折脚碎。不过木头既沉,下势又重,大家虽然着急,可是一点儿法子也没有,只喊了一声:“哎呀!”那根杠子已然坠了下去,张振家虽是全身武功,可惜离得太远,看张振声身子忽然一歪,就知道不好。忽然一跃身,明知道自己到了那里,也抓不起那根杠子,可是能够把那个小孩儿抓开,别叫他受了重伤,也是好的。
就在自己纵起来还没有落下去,就见那个中年妇人,猛地把那个小孩子往前一推,那小孩子就是一个趔趄。大家一看,猜着那个妇人一定是怕那根杠子砸小孩儿不着,她就讹不上人的样子,乡下人究属是老实人多,想着人家姓张的好心好意在年底下舍三天钱,怎么一点儿好处不念,反倒安心要讹人家。可是那个中年妇人,又不是本村子的人,大家动了公愤,才喊了一声:“你要干什么?这个地方讹人可是不行!”一句话没喊完,就见那个小孩儿一个趔趄,到了杠子旁边。那杠子眼看就到了他的脚面上,只见他磕膝盖一顶木杠子,木杠子一晃,小孩儿一个身子,整从杠子上摔了过去。
那根杠子才得落地,这里哐当一声,那便是叭的一声,张傻子脸上早挨了一下子重的,那个小孩儿张口骂道:“你这个***,拿了一根木棒,却是这样不经心,幸亏遇到是我,不然的话,一场人命官司,有得你这鬼东西去打。”
张振家恰好落在这边,行家眼里一看就知八九,准知道这个妇人跟这个孩子都不是等闲人。尤其方才那一推,在武术里的,那叫“煞手”,没有真功夫办不到。这两个一定不是要饭的穷人,又一听那孩儿说话音,全川边口音,越发起了疑心,便不由得多向那边看了两眼。只见那个妇人,身上穿得虽不整齐,却是干净利落,尤其是眉目之间,隐含有一股杀气,不是功夫深的人,绝没有这种现状。还有一样特别,手里提着一个长长的包儿,行家一看,自是明白,里头不是兵刃之类,也一定是一样什么少见的东西,绝不是妇女常用的物件。
心里正在纳闷,那妇人却向那小孩子道:“福官儿,我是怎样嘱咐你的,怎么才到这里,就和人家捣乱,怎么这样不听话,难道我说的话你就没有听见?”
那个小孩子一听,赶紧停了喊嚷,早从那根木杠子上一跃而过道:“妈妈总是说我不好,难道妈妈方才没有看见?不是妈妈横着一掌,那根劳什子木杠子不横在我腿上才怪呢,都是没鼻子的妖精害人,非要到这里看什么放钱的善会。这里一个善人没有,哪里还有什么善事,明摆着又是上了他的当了。等我见着他,不把他胡子揪下几根才怪呢!”
那妇人脸上突显怒容,转声喝道:“你这孩子,还要说什么?真是可恶!”
小孩子被妇人吆喝了两句,便噘着嘴不再说什么,张振家看着虽是诧异,听着纳闷儿,也没有法子去细琢磨人家。
这时候木杠子已然横好,来旺已然同了联庄会上一班人,一串一串往这里运钱。外头来的人比方才益发多了,张振家就在这一顾盼之间,回头再看那个女人跟小孩子,已然连个影儿都没有了,人又多又挤,哪里还看得见,只好是暂时放下,便帮着张振声他们放钱。事先由联庄会出来两个人,向大家一说领钱的手续,这就开始放钱,居然秩序很好,一些都不乱,眼看着已然放了不少,忽然从人群里挤过一个人来。
这个人有四十多岁,姜黄似的一张脸,微微有几点麻子,三角眼,大鼻子,两道眉毛,向下耷着,上穿一件蓝布的棉袄,却是崭新,下面一条土黄的布裤子,腰里系了一块蓝褡包,脚下两只洒鞋。来到邻近,往前一伸手,来旺就递他一串钱,接了过来,转身就走。走了没两步,反身又走了回来,向来旺一瞪眼道:“善人,对不过,这个钱里头有两个破的,给我换一换吧。”
来旺看这个人脸上神气可怕,当时便把先那串钱接过来,又给他换了一串,接过来一声没言语,转身就走。走了又没两步,反身又回来了,向来旺呸的一口道:“我说你是什么东西,敢拿穷人开心!你们家里就是有多少钱,谁也没有想抢你的,是你们自己要充什么善人,年下放钱,既是放得起钱,就该把钱先看一看,为什么把些个死人都不花的钱拿出来跟穷人开心?你要知道老子,现在虽然没有钱,从前也吃过见过,并不是一定非要指着你这个钱打点**老子。真不是东西!我今天非管教管教你不可!”
说着往前一抢步,一伸手就要从杠子这边往那边拉来旺。张振声几时见过这种人,一看之后不由大怒,也往前一抢身,要把来旺扯过,自己过去跟那人说理。张振家早已看出来人老在捣乱,今天放的钱,虽不一定个个是新铸的,但是既能用绳子穿,当然不会是两半的,那个人换过去时候,还没有掉下来,为什么他一动身,那些大钱就会变成两半儿?当然来人故意用的什么法子把大钱弄成两半儿,回头来找碴儿。先还疑心他是身上带了有破钱,故意来讹诈几个钱而已,等他二次一转身,并没见他从身上或是什么地方往外掏,他就又回来了。再说就是钱有的不整齐,尽可以回来说两句好话再换,也不至于说话瞪眼伤人,这一定是安了心来找麻烦的,即使这次给他换了,恐怕他也还是完不了。
方一寻思怎样对付,却见张振声抢了过去,准知来人不善,出手必重,唯恐自己哥哥无缘无故去挨他一下子,便赶紧往前一抢身,横胳膊一拦,恰好正撞在那人拿钱的手上。张振声往后一退,那人把眼上下一打量振家,狞笑了一下道:“怎么样?你们是依仗着人多要讲打吗?哼,你家太爷好吃好喝见过,好打还没挨过,今天倒要看看你们都是怎么一个人物。”
说着往后一退,作势欲发,张振家看他这种狂傲无知的样儿,真恨不得当时给他一下子叫他知道厉害,但是又一想,昨天要不是为了怄气,今天哪里来的这些麻烦,今天又是行善事,在自己家门口,真要把他打了,传出去都不好听。
这样一想,当时把气压了下去,向那人一笑道:“这位大哥,你错怪了,我们这里并不是耗财使气,要这个虚名的,只因家父年老多病,许了这么一个愿,但愿病好,情甘把半生积下的几个钱,完全帮助一些光景不好的乡亲。区区几个钱,本不在话下,何况还是自己愿意做的,岂肯故意放些坏钱在里头,这不是没有的事吗?也许是这些钱放在地下久了,难免有个糟朽,恰好正被你老哥遇上,这都是难免的事,这个是无心之失,也算不了什么。这么办,你拿出来我看一看,究竟有多少碎的,我可以如数补足,也就是了。再者如果你老哥一时手头不便,打算多用几个,什么地方不交朋友,将来还求诸位乡亲照顾呢,多拿几串去用,也全无关系,你老哥拿出来我看一看吧。”
那人听了冷笑一声道:“你不要拣好听的说吧,只求这一串领到手里能够用出去,已然十分感激了,还敢多做无厌之求吗?”
说着往前一伸手,张振家一看,不由大大吓了一跳,原来那一串钱倒有十来个全从当中孔眼地方裂成两半,如同刀斩斧切,知道这种功夫是混元一气大力法,这个人功夫虽未到家,却已比自己高出几倍,幸而自己没有跟他张罗动手,不然这个硬筋斗栽得还要厉害呢。如今既是看出来人比自己高了,当然不能再想跟人过手,只有想法子能把来人对付走就算不错。
想着便向那人一笑道:“果然是这串钱到了尊驾手里就糟了,再给你换一串就是,不过有一节,这回咱们是当面点,回头不换,其实就是这些钱全都糟了都不要紧,我知道老哥也不在乎这几个钱,但是也还有指这笔钱过年的哪,这件事得求老哥原谅一点儿!”
那人哼了一声道:“当面就当面,坏钱总当不了好钱!”
张振家压住心火,一回头从来旺手里又拿过一串钱,才要往前递过,却听那人身后有人说话,声音非常耳熟:“***!这种钱只好拿去骗鬼,啥子东西吗?你们是不是欺负我是娃娃儿?赶快换,把我莫要搞翻了腔。一搭爪子都打翻了它,看你们还嗻个要!”
声随人进,张振家一看,又是一皱眉,原来进来这个,正是方才走的那个小孩儿又回来了,过来一看,还真是方才那个小孩儿,心里纳闷儿,怎么今天专有这路事情?这可不能丝毫全不防备,倘若大小闹出一点儿事来,自己面子太已难看。心里这么一想的工夫,小孩儿就来到了自己面前了,满脸带笑把小手儿一伸道:“这位当家的你老可是不对,既要是安心行善,就应当把好事做到家,我们又不是此地人,从老远地听说这里出了善人,大年底下的,肯得赏几个钱过年,谁不念几整好处,我们跑到这里来,也是为了几串钱支使的。谁知来到这里,把钱领到手里再看,可真是把穷人恨透了!也不知这位善人是什么地方得来的钱,说是人花鬼钱,这话我不敢说,因为我是个小孩子,我怕损了我的寿数,不过这话要是始终憋在心里,又老大的不好受,并且还怕那位大善人没有知道,也辜负了他老人家这一片好心,所以我小孩子才敢跑到这里来讨厌,这位大爷请你看一看,绳儿还没有全解开这串钱全成了灰面儿了!”
说着把手往起一抬,张振家一看,一点儿不错,那个绳儿上还穿着有两个钱,余者果然全都粉碎,心里益发纳罕,今天的事可是太怪了!怎么一个拿的钱出了毛病,还说是适逢其巧,怎么会一个挨一个,难道真是钱都坏了吗?怎么那些人又没有回来退还呢?这里头一定有什么毛病。莫若给这个小孩儿换上一串钱,叫他当面数一回,就可以看出一个大概来。
想到这里,一回头向来旺道:“再拿过一串钱来,挑那新鲜的。”
来旺听了一笑道:“二爷也是脑糊涂了!咱们这是钱,又不是果子青菜,哪有新的陈的?”嘴里说着,早又提起一串钱递给张振家道:“二爷你看这串钱准保新鲜,自从出炉,还没有用过呢,你看上头还带着金光儿呢。”
张振家意在看那小孩儿是怎么一个动作,知道来旺不明白这个意思,便也不去理他,一伸手接过钱来,一看这串钱,果然新铸不久的,连上头系的绳子也是新的,便往前一伸手,向那小孩道:“小朋友,还给你这一串,你可是当面点好了,回头不能再换,一则人太多,来回一换,要耽误不少时候,二则人多手杂,这里头难免有那坏人,故意先弄点沙钱领出去把绳子一换,拿回来说我们给的就是这路东西。这几个钱倒是小事,可是一说出去,我们面子上不好看,小朋友你这回可点好了,回头不换。”
说着把钱递了过去,小孩儿一听,哟了一声道:“你瞧是不是?我就知道少不了得听几句闲话,其实谁愿意来回捣乱,大年底下谁没有一点儿正事,难道还真是跑到这里来找麻烦,我跟这里众位远日无冤,近日无仇,谁没事出来找不自在?既是这么说,这回我就当面儿点,要是好钱,自是无话可说,倘若再要是那样的碎钱,我也不敢再说换了,只好是领了善人这份好心,改天再报答他吧!”
嘴里说着话,他的眼睛却看着方才那个换钱的汉子,张振家猛然想起,方才那个人正在闹着换钱,还没有给他换,这个孩子就来了,怎么这么半天,也没有听见他说话,斜眼一看,那个人也正看着小孩儿仿佛是出了神,心里像在盘算什么事情。忽然心里一动,又一想小孩儿跟那个妇人果然来得有些奇特,难道真是有为而来的?
再一琢磨方才小孩儿所说的话,越发觉得是事出有因,便不由得对于这个小孩儿更注了意,爽得连旁边那些领钱的全不顾了,就见那个小孩儿,把那串钱接过来,掂了一掂,然后用手一捏那串钱,约莫着有个十几个,两个小指头往下一使劲,就听噗的一声,那一叠铜钱,又全成了铜粉,张振家心里一哆嗦,不由脱口而出喊了一声:“好!”
再回头一看,那个要换钱的汉子也不说换钱了,挤在人群里,三晃两晃,连个影儿都不见了。张振家这时已然明白,那个汉子确是有为而来,一看小孩儿比他手里还高,脚底下明白,趁小孩儿没有发作,竟自溜了,就凭那个孩子,能够把铜钱整串捏碎,手上的重功,已经可以。虽说自己一身武功,没有遇见多少敌手,准要是像这样儿重手功,准要是交起手来,还真未必便能赢他。当着这么多的人,要是叫他占了上风,这个人如何丢得起。想不到五行有救,会来了这么一个孩子,小小年纪,居然会有这样好硬功,不要细问,定是侠义门下,把替自己解围这件事扔在一边,就是遇见这样高手,也不能轻易放过,便赶紧向小孩儿一笑道:“果然好眼力!这些钱确是个个都糟了,这里钱大概都是如此,再换也没用,家里还有新钱,不过要屈尊小朋友到家里随我去一趟了。”
小孩儿不等往下再说,便也一笑道:“谁稀罕这两串破钱,只把那目中无人的……”
才说到这句,便听远远传来一声:“福娃子你怎么尽贪玩?领了钱还不走,我可不等你了!”
声音又尖又亮,仿佛是鹤唳九霄,知道便是方才那个妇人。正要跟小孩儿说明,一块儿请到家里去,话还没有说出,那个小孩儿却应了一声:“来了!”
跟着向张振声一笑道:“你这个人果然还不错,等你有事,我自来帮你!”
说着一转身儿,双手一阵乱推,早已钻入人群,就听大家一阵哎呀声音,再看小孩儿,也跟那个汉子一样,哪里还看得见一点儿影儿。这样高手,失之交臂,真是令人意兴索然。但是又一想,方才他临走所说什么等你有事再来帮你,或者还会再来,也说不定,只是当时无缘罢了。
这时候后头来的人已然很多很多,那汉子跟小孩儿的事,本是一刹那间的事,除去张振家因为武功已有根底,看出是门里的事之外,其他连站在旁边的张振声、来旺、张傻子好几个大活人,全都没有看出来。
一看小孩儿和那人走去,来旺先笑道:“也就是二当家爱理他,什么东西,舍钱还有来回换的,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弄来的破钱,要跑到这里来讹一头,大概他看咱们这里人太多,没有能够施展出来就走了,要不是二当家的跟他说话,我早就出去把那个小贼儿捆上了,把他送到联庄会,打他的下半截儿,警戒警戒他下次。”
来旺一阵胡说八道,张振家哪有闲工夫跟他说废话,恰好这时领钱的人越来越多,全都蜂拥上来,不容自己再想,便把心神一收,帮了大家散放铜钱,这一阵直放到正午,才告诉大家,已经到了时候,明天照样儿还放。大家无法,来晚了的只好回去,等待明天再来领取。
联庄会里一班人,帮了一早晨的忙,挺冷的天,冻了一个手僵脚硬,哪里好意思再叫人家回去吃饭,只好是全都让回家里款待茶饭,又说了一说明天怎样发放的话,便自散去。
张振家跟了张振声见过父母,说了说放钱的情形,所有那个汉子跟小孩儿的话,一个字也没提。到了晚上陪着两位老人家吃完了饭,正要进屋安歇,却听棚上一阵吱吱乱叫,扑咚乱跳,掉下好多灰来。
周氏一笑道:“真是新年到了,耗子都要娶媳妇了!今天晚上,桌上柜里,多要留神,别叫耗子把东西糟践了,可是妨运气。”
翠娘儿一边答应着,却向周氏一笑道:“妈,真是的,耗子娶媳妇不娶媳妇,你倒说得挺清,怎么我二兄弟这么大了,你反倒不给他张罗个家呢?要据我看,咱们家里田地,够吃够喝,趁早儿叫二兄弟跟镖局请假,整天刀儿枪儿的可不是个正事儿。再说大当家的人也老实,也顶不起这个门户,常受人家欺负,要是二兄弟好好娶上一房兄弟媳妇儿,在家里一待,准保比大当家他哥哥能顶事,一个打内,一个打外,咱们这个家还能不过得热火盆儿似的?妈,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嘴里说着,却向张振家飞了一眼,张振家一听这可不好,老**真要一听她的,真要自己回来,自己还不敢不回来,那下子可是糟到了家,不如赶紧想主意,连这个年都不要在家里,省得睡多了梦长,今天先趁早儿躲开,省得发下话来,没法子往回顶。想着假装打了一个呵欠,借着又累又困便走出来了。
张振家是越想越烦,从屋里走出来无精打采,心想自己这个家,本是一个极其安静清闲的一个家,万没想到自己哥哥懦弱无能,又娶了这样一个嫂嫂,平常为人如何,因为一向未在一起,不大清楚,只就这几天对于自己这种情形看起来,绝不是什么端庄静淑之辈,只自己哥哥将来难免受了她的算计。父母已是这般年纪,倘若禁不起这种气苦,就许闹出别的毛病。这件事还是真不好办,无凭无据,没有一个法子可以把这件事情说破。
听昨天后院草房里说话,那个家人来旺,竟是个只可杀不可恕的东西,如果现在从容不问,只怕这一家祸事,全要出在他一个人身上。以自己的能力,杀他易如反掌,只是清平世界,朗朗乾坤,随便杀了一个人,自己既不便出头露面,少不得就要拖累许多好人在内,岂不是治一经损一经?这事也还大有斟酌之必要。
现在唯一当务之急,就是自己本身应当怎样渡过这重难关。最好是赶快离开这里,免得闹出事来,弄得是飞短流长,好说不好听。男子汉大丈夫,在外头走南闯北,如果一闹出这种名儿去,将来不拘什么地方,再也不好混,那岂不是冤哉枉哉!唯今之计,只有自己赶快一走,比什么事都好。只是一件,一则自己久出未回,二来又在年下,人家在外头的人,还要往家里,自己怎好回到家里反倒往外头跑?这件事当然说不通,一个说出来,定要招老人家不痛快,轻易不回来,似乎也不应该,最好是现在有个什么题目,能够在老人家面前说得出口,这件事就有办法了。
忽然又想到今天看见那个要钱的汉子,故意闹些玄虚,分明是有意来此寻衅,幸喜那个小孩子跑出来解了自己的围。不过据自己猜测,那个汉子保不定是受唐胖子王永昌他们支使出来,至于那个小孩子却不知从何而至。以他那样身手,绝不是普通要饭的,自可断定,便是那个妇人,也非乱离中人,难道也是特来寻找自己的?果是那样,恐怕是一波未平,又生一波,这家里益发待不得,最好还是快快走去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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