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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门

睡不醒的孟小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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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门》主角范嵩黄凡,是小说写手“睡不醒的孟小小”所写。精彩内容:十点多她发来消息,说上了高铁,下午四点多到,让他把店的位置发过去。范嵩说,我去接你。她说,不用,我自己过去,你忙你的。范嵩把地址发过去,又补了一句,到了说一声...

来源:cd   主角: 范嵩黄凡   更新: 2026-08-16 14:02: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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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读书简介

《见门》主角范嵩黄凡,是小说写手“睡不醒的孟小小”所写。精彩内容:给老板开车的程序员范嵩,在博物馆遇见一面东汉铜镜,从此能从一切反光表面看到答案。当镜中的数字把他指向秦岭深处一座村庄的半山腰,他带着刚认识的黄凡进山,才发现帛书上那个\...

第13章

黄帆蹲在林薇身边。雨水从屋檐上淌下来,砸进水洼,溅到她膝盖上。林薇仰面躺着,眼睛半睁。血从她嘴角流出来,混着雨水,顺着下巴淌到地上。她的短发贴着脸,耳后那颗小痣还看得见。黄帆手伸到一半,停住。她叫她的名字。林薇没有应。
那辆车停在几步远的地方,大灯还亮着。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站在车头前面,淋着雨,浑身发抖。他看见黄帆抬头,哆哆嗦嗦地说:“不是我撞的。她自己冲出来的。我从那边过来,她突然就冲出来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小下去。他缩在车轮旁边,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拨出去的号码。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店门的方向。店里亮着灯,没有人出来。雨还在下。
黄帆站起来,跑回店里。店门开着,风把门吹得来回晃。范嵩趴在门口的圆桌上,睡得很沉。黄帆推他,他哼了一声,没有醒。她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她的手在发颤。他抬起头,眼睛红着,脸上压着睡印,看了她半天,没认出她来。
“林薇,”黄帆说,“被车撞了。”
范嵩站起来,站不稳,扶了一下桌沿,跟着她冲出去。他经过门口那张圆桌,桌上两只酒杯,倒着一只,他没有看。冲出店门,雨水迎面浇下来,他打了个激灵,酒醒了一半。他看见林薇躺在雨里,看见水洼里那把伞,翻着个,伞骨断了。他冲过去,蹲下来,看着她。血从她嘴角流出来,和他在镜子里见过的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看见车头前那个司机,几步过去,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按在车门上:“***怎么开的车!”
司机脸都白了:“不是我撞的!她自己冲出来的!”
“她好好的,大半夜冲出来?!”范嵩吼。
黄帆跑过来,拽住他的胳膊:“范嵩!先看林薇!”
他喘着气,松开手,退了一步。司机蹲下去,抱着头。范嵩走回林薇身边,蹲下来,伸出手,想碰她的手,又缩回来。雨落在他手背上,凉的。他叫她的名字:“林薇!你别睡!林薇,你听见没有!”她没有应。他吼到后来没了声,只有气音,喘不上气。
黄帆俯身,把手探到她鼻前,停了一下,又按在她颈侧。她抬头看范嵩,按在颈侧的手没动。范嵩跪下去,把她的头轻轻往后仰,捏住她的鼻子,低头给她渡气。她的嘴角有血,他的嘴唇碰到,凉凉的,他没有停。一口,两口。他直起身,双手叠在一起,掌根压在她胸口,一下,一下。雨浇在他背上,他的手是抖的,压两下就滑开,重新叠好,再压。黄帆跪在另一边,帮不上忙,就数数,一,二,三,四。数到后来,她的声音低下去。他给她渡气,又压胸口,一遍一遍,没有停。林薇没有反应。雨水从她脸上淌下去,她像是睡着了。黄帆把手按在他胳膊上,说,别按了。范嵩没有停。按到后来,他自己也不知道在按什么。
120 来得不慢。两个急救员下车,单膝跪下去,翻眼皮,摸颈侧,又听了听胸口。其中一个抬头:“还有心跳。快,抬。”另一个跑回车边,拿了担架。他们把林薇抬上车,动作很轻,也很熟练。
范嵩要跟上车,黄帆拉住他:“你喝酒了,我开。”
她跑回店里,抓了车钥匙,把迈**开出来。范嵩坐进副驾。
**后到。雨小了一些,警戒线拉起来,红蓝的灯光在湿漉漉的地上转。有人拍照,有人量距离,有人把司机叫到一边问话。
车跟在那辆救护车后面,一路开到医院。店门开着,灯亮着,没有人。
急诊的走廊里,范嵩站着。抢救室的门关着,灯亮着。白大褂进进出出,推车轱辘声,仪器声。他站着,不知道站了多久。他开口,声音是哑的,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我早该拦住她的。”
他早就觉得会出事。镜子里照出过她的凶兆,他提醒过她。他让她别出门,她听了,那些天一直待在店里,没有出去。他以为,只要她不出门就没事。她偏偏在这一晚出去了。
“我跟她说了的,”他的声音抖着,“我说了,让她别出门。那几天她都没出门。就这一晚,我没拦住。”
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出来,摘了口罩:“命保住了。颅内出血,手术做完了。人现在是植物状态,什么时候能醒,不好说。你们要有准备。”
范嵩站着:“准备什么?”
“最坏的,和最好的。”医生说,“都可能。”
范嵩抓住医生的胳膊:“能醒吗?你给我句实话!”
医生没有挣开,看了他一会儿:“不好说。有的人几天就醒,有的人一辈子。”
范嵩的手松开,退了一步,背靠上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双手**头发里,一声不吭。
范嵩进了病房。林薇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身上连着管子,床头一台仪器,一下,一下,规律地响。他坐下来,坐在床边,叫她的名字。林薇,林薇。她没有应。他坐到走廊的灯灭了一半。他想,她今天下午还在记账,笔尖沙沙地响,现在躺在这里,连眼皮都不动一下。
护士从林薇口袋里拿出手机,递给他:“她的东西。”手机泡了水,屏幕亮一下,暗一下。他站在走廊的窗边,翻到通讯录,拨了“妈”。电话接通,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他报了名字,说,我是她同事,她在北京出了车祸,人还在医院。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没有哭声。过了很久,那个声音说:“嗯。我们明天到。”
电话挂了。范嵩拿着手机,站了好一会儿。
黄帆没有走。她在走廊另一头坐了一夜。天蒙蒙亮的时候,她回了趟店,把门锁了,又去街口买了一碗粥,拎着保温桶回来。她站在病房门口。范嵩坐在床边,头发乱着,眼睛红着。他抬起头,看见她,站起来,朝她走过去。他抓住她的肩膀,又松开,整个人朝她栽过去,把她抱住。他弯着腰,头埋在她肩上,先是无声地抖,然后哭出声来,很大声,压过了走廊里的声音。
他埋在她肩上,哭得说不出整句的话,翻来覆去只有一句:“我没拦住。我没拦住。”
黄帆僵着,两只手垂在身侧。过了一会儿,她抬起手,放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保温桶放在地上,粥还热着。
哭完了,他松开她。她把保温桶递给他:“吃点东西。店我锁了,你缓一缓,回去再开。”他接过来,没有喝,看着病床上的林薇。
林薇的家人是第二天中午到的,父母两个人。她母亲穿深色外套,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没有泪痕。她父亲提着旧皮包,走在后面。她母亲站了一会儿,伸手,把她脸上的头发拨到一边,又放下。
“带回家躺着吧。”她母亲说,“躺到哪天算哪天。”
她父亲没有进去,蹲在走廊尽头的楼梯间,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范嵩站在门口,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又松开。他看得出来,她母亲不是心硬,是熬不动了。家里还有老人要养,供着一个植物人,一天的钱,一年也填不满。
“留在北京吧。”范嵩说,“钱我来出,我尽力治。”
她母亲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过了一会儿,她掏出一只旧手机:“这是我的号。你要是把她治好了,能醒过来,给我打个电话。”
“好。”
“看得出,你对她用心。”她母亲说,“她要是真能醒过来,以后就跟着你。你救了她,她这条命是你的了,我们不过来接了。”
范嵩没有应声。
“要是哪天她走了,”她母亲说,“也给我打个电话。我们过来,把她接回去。毕竟,也是我们的孩子。”
她父亲从楼梯间出来,掐了烟,走到病房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又看了范嵩一眼,想说什么,到底没有说。两个人走了。范嵩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站了很久。他回到病房,把她的头发拨回去。他忽然想,从今天起,她的事,就是他的事了。
林薇住院那几天,范嵩白天开店,傍晚去医院,坐到病房熄灯。店里照常开门。有个客人看中一件铜器,问价。他报了个数,客人还价,他没有理。客人走了。黄帆在边上说:“他刚才跟你说话。”范嵩说:“听见了。”黄帆没再说话。
店里少了一个人。账本没人记了,茶没人续了。二楼那间屋,门开着,床铺得整齐,没有人住。
在店里住到第三夜,他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林薇从店里走出去的那道门。他对黄帆说,别住店里了,回我家。
黄帆没有问为什么,说,好。
他家在城南,两居室。进门,洗衣机里还有一桶洗好的衣服,没人晾,是林薇的。她上回来家里住,说晾干了再来拿,没来得及。厨房的水池边立着一只刷干净的餐盒,盖子扣着。她每天带饭去店里,头天晚上刷好,第二天早上拎走。这只还在。
范嵩把衣服一件一件晾到阳台上。黄帆站在客厅里,看着。晾完了,他站在阳台门口,看着那些衣服在风里晃,没挪地方。
夜里他躺在家里的床上,一闭上眼,就是她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仪器声没停过。他睁着眼,一直看到天光从窗帘缝里进来。他把床头那面镜子拿起来,翻到镜背,又翻回镜面。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怕等来什么,又怕什么都等不来。他起来过一回,走到黄帆睡的那间屋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一周以后,事故认定书下来。林薇负主要责任,夜间横穿机动车道,未确认安全通过。司机负次要责任,未注意观察路面情况。范嵩把那张纸看了一遍,折起来,放进柜台底下的抽屉里。那天他去**队补材料,黄帆跟着。签字时笔尖抖了一下,最后一笔拖出一道。**问他:“你跟她,什么关系?”
“同事。她住我店里。”
“她为什么半夜出来?”
范嵩说不上来。他看向黄帆。黄帆说:“她说,出去买一瓶冰可乐,冷静一下。”
**记下了,又问了几句,走开。
理赔员也在**队,肇事车的交强险、三者险都齐。他把认定书摊开,一笔一笔算:医疗费、护理费、伤残赔偿金、后续治疗费,按责任比例,能赔多少。算完问,行不行?范嵩说,行。理赔员说,赔款得伤者家属签收。他给林薇的母亲打了个电话。她母亲说,你看着办吧。他挂了电话,说,委托我办。理赔员递来一张委托书,他签了字。黄帆在门口等他,问,赔多少?他说,够干什么的。黄帆没有追问。
钱到账那天,他把手机扣在柜台上,没有再看。他去医院结了欠费,又预交了一年的护理费。收费窗口的人说,往后的费用,可能还要涨。他说,我知道。
“冷静一下”,范嵩念着这四个字。他想起那晚,她对着这面镜子,说,这镜子真模糊。他凑过去,看见镜面里的她。
又过了一晚,店里关了门。黄帆从里间出来,站在柜台前面,看着他:“你这样不行。”
范嵩说:“我没事。”
“你两天没吃饭了。”黄帆说。
过了一会儿,他说:“林薇的事,我没跟你说过。这面镜子,”他把镜子拿起来,放在柜台上,“能照出人的凶兆。”
黄帆没有动。
“第一次,是林薇自己对着它照。”范嵩说,“我凑过去,看见她印堂发黑,嘴角流血。后来那些天,我每天拿这面镜子照她。那团黑气一直在。我让她别出门。她听了。”
“她那天晚上,还是出去了。”黄帆说。
“嗯。”
“以前觉得,说出来没人信。”范嵩说。
“你说,我就信。”黄帆说。
黄帆在柜台对面坐下,看着那面镜子,看了半天。“呃,”她说,“那你照过我没有?”
“照过。”范嵩说,“照不出。”
“什么意思?”
“镜面对你是空的。”范嵩说,“玻璃,水,这面镜子,我试过很多次。照你,都是空的。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黄帆的手按在柜台上,想起自己臀上那块胎记,想起镜背那道刻痕。“那我跟你,到底算什么?”
范嵩答不上来。
黄帆问:“你怎么知道那是凶兆?”
“我看见了。”范嵩说,“她嘴角在流血。”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说,卖镜子的是个姓耿的,他爷爷在陕南做过买卖。”
“是。”
“我家就在陕南。”黄帆说,“商南。”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那晚,范嵩头沾枕头就睡沉了。黄帆躺在隔壁屋里,没有睡。她想着林薇,想着她说要出去买冰可乐时,脸上那一下子的热。她总觉得,林薇的事,跟她有点关系。
第二天早上,黄帆起得早,到店里的时候,柜台已经擦出来了,茶也泡上了。范嵩站在柜台前面,看着那杯茶,好一会儿才端起来,喝了一口。
黄帆在店里待着,没有提走的事。她擦柜台,招呼客人,泡茶。她不懂古玩,人问她,她就说“等我们老板”。范嵩在,她喊他下来。白天他把那面镜子收进里间的柜子,锁上。黄帆看见了,没有问。到了夜里,他再把它取出来,带回家。他锁它,不是怕丢,是怕自己白天也忍不住拿出来看。
晚饭是黄帆做的,简简单单,三菜一汤。范嵩坐在柜台后面,听着厨房里的锅铲声,手里的账本半天没翻一页。
过了些天,黄帆问他:“你要找的那面镜子,还找吗?”
“找。”范嵩说,“更得找了。”
“为什么?”
范嵩拿起那面镜子,翻到镜背,指腹在刻痕上顿了一下。
又过了两天,范嵩问她:“你什么时候回去?”
黄帆想了一下:“等镜子的事弄明白再说。”
“要是弄不明白呢?”
“那就一直弄。”
范嵩想着林薇,想着她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他怕了。他怕下一个是她。他想说,你走吧,这里的事跟你没关系。话到嘴边,没有说出口。
那天晚上,范嵩躺在自己家的床上,把遗书里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同行之女,可解其厄。他以前以为,那句话说的是山里的事,是他们一起走过的那条路。现在他想,也许那句话是真的。他不敢留她,怕连累她。可她留下了。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解厄,他只知道,她在,他夜里能睡着。遗书里还有一句,身衰而寿促。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几年。
夜里他翻个身,能听见隔壁屋里黄帆均匀的呼吸。他数着那呼吸,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那天夜里,过了午夜,范嵩醒了。屋里很黑。他伸出手,把床头那面镜子拿起来。
镜面里,不是他的脸。
是林薇。
她穿着那晚的衣服,头发有些乱,嘴角的血已经没有了,擦干净了。她正看着他,嘴唇不停地动,很急,怕来不及。
范嵩猛地坐起来,紧紧盯着镜面。他凑近,镜面里她的脸清清楚楚,嘴唇动得急,可没有声音,他看不懂她在说什么。
他握着镜子,定了定神:“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镜面里的林薇停下来,点了点头。
“你现在说的,我听不见,也看不懂。”他说,“你等我,把这面镜子打磨出来。在这之前,你点头、摇头回答我,行吗?”
林薇点头。
“你是真的林薇吗?”
她惊了一下,点头。
“你是不是没死?”
她点头,想了想,又摇头。
范嵩没有再问。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过了很久,他说:“先睡吧。这面镜子,我会磨出来的。”
林薇看了他一会儿,点了下头,镜面暗下去。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街角的五金店,买了一沓砂纸,三百目到两千目。
回到店里,他关了门,把镜子放在柜台的大玻璃上,拆开砂纸。黄帆站在旁边,看着他,问,你要磨它?他说,嗯。她说,这是古董。锈磨掉了,包浆磨掉了,这镜子就不值钱了。他说,我知道。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说,知道还磨?
范嵩抬起头,眼睛通红:“让开!”
他甩了一下手,没甩开。黄帆没有松,死死按着:“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他吼出来,吼完自己先愣住了。
两个人对峙着,柜台上的灯嗡嗡响。他低下头,声音哑下去:“对不起。”
黄帆松开手,看着他:“我知道你想干什么。”
她转身进里间,端了一盆水出来,放在柜台上,说,**,灰少。她蘸了水,抽出一张砂纸,对折,又对折,折成一个好握的形状。
两个人就在柜台前磨起来。先用粗砂纸,把镜面那层灰暗的锈磨掉。砂纸蹭过铜面,沙沙地响,水盆里的水一点点变浑。范嵩把镜子翻过来,指腹在镜背那道心形刻痕上停了一下,又翻回去。
粗砂纸换下来,换细的。一道一道,顺着一个方向。磨累了换人,谁也不说话,店里只有砂纸蹭过铜面的声音。
镜面一点一点亮起来。灰暗和锈都没有了,铜色露出来,黄中带亮。磨到最后一张细砂纸,镜面已经能照出人影。灯在镜面里,柜台的玻璃在镜面里,两个人的脸也在镜面里。
黄帆凑过去,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说,能照人了。范嵩说,嗯。他把镜子举起来,对着灯。镜面光洁,像一面新镜子。他看了很久,镜面里只有灯,和他自己的脸。
黄帆站在他身后。她看见灯,看见范嵩的脸,别的什么都没有。她说,磨好了?范嵩把镜子包好,锁进里间的柜子。
那天他没有回家。他等不到第二天晚上,就在店里的折叠床上躺下了。过了午夜,他把镜子拿出来,解开软布。
镜面亮堂堂的。她站在里面,清清楚楚。他看见她的脸,看见她的眼睛。她也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动,要说什么。没有声音。他凑近。她抬起手,指了一个方向。
他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镜子外面,是二楼的窗,是窗外的街,是远处几点路灯。他不明白。她把手放下,又抬起来,还是那个方向。他看着她,心里一动,想起老耿说,我家的地址,回头我写给您,老家在湖南。
隔天,他拉开柜台的抽屉,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老耿托人捎来的,跟着一句口信,我在老家,好找。纸条是前两天到的,林薇的事搅着,他随手压在了抽屉底下,没顾上看。他把纸条拿出来,看了半晌。这面镜子的来路,只有老耿家里还能问出些眉目。她指的那个方向,是不是就是那里。
那段日子,范嵩白天去医院,坐在床边,跟她说话,说店里的生意,说黄帆看店看得好,说今天收了一件东西,说天要热了。她一动不动。夜里过了午夜,他回到自己家,把镜子拿出来,她站在镜子里,看着他。他想:白天那个身体,夜里这个影子,哪一个才是她。他只知道,两个他都不能丢。
有一天,黄帆替范嵩去医院。她坐在床边,看着林薇,想了半天,说,你放心吧,店里我看着。你快点醒过来。林薇没有动静。黄帆坐了一会儿,走了。晚上她回到店里,范嵩在柜台后面擦东西。她说,她今天没醒。范嵩说,知道了。她说,会醒的。范嵩低头擦柜台,没抬头。
当天夜里,过了午夜,他拿出镜子。林薇站在里面,看着他。这一次,她没有指窗外。她抬起手,指向隔壁黄帆睡的那间屋。
范嵩问:“黄帆?”
她点头。
“她怎么了?”
她摇头,放下手,又抬起来,还是那个方向。
范嵩不明白。林薇撑不住了,不能长时间跟他示意。她朝他合了合眼,要睡了。
范嵩说:“好,快去休息吧。你的身体在医院躺着,我会照顾好的。”
林薇看了他一会儿,点了下头,合上眼,退了出去。
又过了一夜,范嵩睡不着,听见隔壁屋有声音,是说话声。黄帆在说梦话,含混不清,只吐出两个字。
范嵩坐起来,听清了。
她说的是永州。
他记起抽屉里那张纸条。老耿捎来的地址,写的就是永州。这两个字,他从没跟她提过。
范嵩坐了很久。他拿起镜子,镜面里什么都没有,又放下。林薇指黄帆,指的就是这个?他不确定。
又过了一天晚上,范嵩把那面镜子带回家里。他坐在床边,解开软布。镜面里还没有林薇,只有他自己的脸。
印堂上,压着一团黑气。他停下来,凑近看。不是灯影,不是水汽。他想起林薇,她出事之前,镜子里就是这个样子。先知的话,梁家坟那片树林,他都记得。遗书里那句,同行之女,可解其厄,他背得下来。
他放下镜子,走出卧室,把黄帆叫了过来。她套着他的旧T恤,坐在床边,头发散着。她看见他的脸,红着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他走过去,把她拉过来,动作急,带着一股火气。床头灯亮着,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旧T恤的领口宽,垂下来,露出一截脖子和锁骨的浅影。他低头亲她,她仰起脸接着。他的动作重,她没躲,只是轻轻吸了口气:“轻一点。”他缓下来,手**她的头发里,不知道是按住还是推开。
黄帆抬了抬眼,声音闷闷的:“怎么了?”
“让我缓一下。”他说。
她没再问,重新凑上来,把脸贴在他颈侧。她的嘴唇偏厚,落在他锁骨上,带着一点急。他仰起头,闭了闭眼。
她抬起头来看他,眼睛大而深,里面有水光。她伸手,把他的脸掰过来:“看着我。”范嵩看着她,看了两秒,目光又移开。他怕她看穿他。她没再说话,把他搂得更紧,下巴抵在他肩上。他心里忽然静下来。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镜面照不出她意味着什么,不知道遗书里那句同行之女,不知道他把她叫过来,一半是信命,一半是怕死。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帮他解厄的?他想不明白。
到了后来,他让她翻过身。她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窄肩膀一耸一耸的,肩胛骨在皮肤底下动。他俯下身,掌心贴着她的背,薄,触到一层汗,汗顺着脊柱沟往下淌。他没有看她的脸,目光顺着她塌下去的腰往下滑,路过腰窝,落在她左臀上那块胎记,停住了。
他记得它。左臀靠里的位置,一枚硬币大小,浅粉色,心形,他比对过镜背的刻痕。
可现在,它在他眼皮底下,颜色深了。不是一点半点,深得发暗,灯下泛着一点紫。
范嵩盯着那块胎记,心一点点沉下去。黄帆偏过头:“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
他起初想,兴许是血脉涌上来,一时充了血,过会儿会淡回去。黄帆察觉了。她撑起身子,回头看他:“你在看什么?没什么。”他说。她咽不下这口气,重新趴下去,脊背绷着,要把他落在印子上的目光拽回来。他由着她,眼睛却越过她的肩头,落在那块印子上。
她到最后绷紧了,又慢慢软下去,趴在床上,喘着。
他停下来。不是一时充血,是真的深了。
他忽然觉得荒唐。他俯下身,把她翻过来。她仰面躺着,头发散在枕头上,脸上有汗,看着他。那件旧T恤卷在她腰上,上身光着。她的胸大,躺着时向两边微微摊开;小腹有一点软软的肉。她身上白,肩头和胸口那一截,比脸和手浅了一色。他低头,把吻落在她眉心,很轻。她怔了一下,伸手揽住他的脖子。“你怕了。”她说。范嵩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停了一会儿。锁骨窝里有汗,凉的。她搂紧了他,没有松手。
他趴在她身上,没再动。她伸手,顺了顺他后颈的头发,哄他睡觉。
完事以后,两个人并排躺着。黄帆的呼吸慢慢匀下来。半晌,她闭着眼睛说:“你今天不对劲。”
范嵩沉默了一会儿:“黄帆,我怀疑你跟这件事有关。”
黄帆睁开眼,看着他。
“镜子的事。”范嵩说,“你身上的胎记,颜色变了。林薇在镜子里,指过你。”
黄帆愣住,半天没有出声:“林薇?她不是……躺在医院里吗?”
“夜里,过了午夜,她在镜子里。”范嵩说,“她抬手指你睡的那间屋。”
黄帆坐起来,走到衣柜的镜子前,背过身,扭头往后看。屋里黑,她摸到灯,开了。镜子里,她臀上那块心形的印子,确实深了,深得发暗。她盯着看了很久。
“我平时看不见它。”她说,“上次你说,还是浅粉的。什么时候变的?”
“不知道。”范嵩说。
黄帆关了灯,回到床上,躺下。好一会儿,她说:“林薇指我,是什么意思?”
范嵩摇头。
黑暗里,黄帆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她忽然坐起来:“范嵩,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范嵩躺着,看着黑暗里的她。
“你把我叫过来,是把我当药引子,是不是?”她的声音抖起来,“刚才你看着我,想的全是她,全是你那面破镜子!”
“我没有。”范嵩说。
“那你在看什么?”黄帆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你把我从商南叫来,让我看店,让我做饭,夜里由着你折腾,到头来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盯的是我身上那块印子!”
范嵩躺在那里,安静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
黄帆坐在黑暗里,眼泪下来了,她没有擦。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要是拿我当药,我现在就走。”
范嵩没有接话。他想说,别走。话堵在喉咙里,没有说出来。
“我要去老耿的老家,湖南永州,兴许能问出这镜子的来历。”范嵩说,“你跟我一块去。”
黄帆没有回头。过了很久,她说:“我要是真跟这镜子有关系,你打算怎么办?”
范嵩沉默着。
“不管怎么样,”她说,“我跟你去。”
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黑暗里,范嵩看着她的背,看了很久。他太知道她的脾气了,气头上什么都敢说,气一过,又什么都放不下。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背,又收回来。
出发前,他请了个护工,交代了一日三餐、翻身擦洗。护工说,您放心,我天天守着。他说,好。店门口挂了块歇业的牌子。
出发前一天晚上,范嵩去了医院。他坐在床边,跟林薇说话,说了很久。他说,我要出趟远门,去老耿的老家看看。你要是听得见,就等着我。她一动不动。他说到后来,声音低下去,哽住了。他坐了很久,说,会醒的。林薇,你会醒的。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仪器一下一下地响,替他应着。
出发那天早上,范嵩收拾东西,把床头那面镜子拿起来,用软布包好,放进外套的内袋里。黄帆站在门口,看着他收拾,问,你就带这个?他说,嗯。黄帆不再说话。
楼下停着那辆黑色迈**。黄帆坐进副驾。他发动车,说,开车去吧,也方便回来。黄帆系好安全带,看着前面。
车开出街口,上了高速。黄帆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难得笑了一下,说,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人开着车带我出远门。范嵩看了一眼,车速却慢了一点。
车开出去一个多小时,黄帆靠着车窗睡着了。范嵩没有叫她。过了一会儿,她说了句梦话,含含糊糊,只有半句:镜子……别让它照见你。
范嵩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他扭头看她,她靠着车窗,睡得很沉,睫毛都不动,像什么都没说过。他回过头,看着前面的路,伸手按了按内袋里那面镜子,硬的,硌着胸口。她从来没跟他说过这样的话。他不知道她是说给他听的,还是说给镜子听的。
路很长,一直往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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