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书简介
现代言情《极夜极昼》是由作者“俏德明”创作编写,书中主人公是周磊苏沐,其中内容简介:前世,苏沐死在零下六十度的极寒里。物资被夺,房门被破,她眼睁睁看着所谓的朋友搬空仓库,而她冻成冰雕时,他们正在温暖如春的堡垒里举杯欢庆。重生回灾难降临前三个月,苏沐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花两块钱在小区群里发了个公告:“亲爱的邻居们,鉴于A市近期频繁小震,身为国家一级注册结构工程师(证已挂靠),我友情提醒:12栋地基出现严重沉降,疑似危楼,请各位立即准备维权,切勿在室内囤积贵重物品。”消息发出,群里炸锅。有人骂她造谣,有人连夜搬家,没人注意到——苏沐的账户正流向全球数十个顶级供应商。三天后,阿拉斯加的军火库失窃案震惊世界,而苏沐地下的堡垒里,武器已堆积如山。当第一片雪花落下时,邻居们终于发现,12栋不但不是危楼,反而是唯一能在极端末日里运转的钢铁要塞。而那个被他们集体嘲讽的女人,正站在防爆门后,微笑着调试重机枪。这一次,她来当规则。---...
第14章
实验小学的孩子们住进小区的第三天,苏沐发现方旭在交换站门口站了整整一个上午。
他什么也没要。就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看着幸存者们进进出出——有人用劳动券换盐,有人在登记表上填写寻人信息,有人排了半小时的队只为了给发烧的孩子换一颗退烧药。他的左眼眶还残留着一点淡**的淤青,那是之前在学校时被闯入者打伤的。田敏给他检查过,说没有伤到眼球,但需要时间慢慢消退。他看人的眼神却不像一个需要时间恢复的孩子,而像一个正在评估新环境的侦察兵。
中午**的时候,江瑶端着一碗粥走过去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问:“交换站里的东西,都是苏沐姐姐的吗?”
“大部分是。有些是幸存者拿来交换的,但源头基本上都是12栋的仓库。”
“那她为什么愿意换给别人?那些东西明明是她的。”
江瑶想了想,在他旁边蹲下来:“你觉得她应该自己留着?”
方旭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碗里的粥:“在学校的时候,方爷爷把吃的都集中起来分给大家。他说这叫‘配给制’。苏沐姐姐的做法不一样——她让人用劳动来换。我觉得……”他停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我觉得她的办法更好。”
“为什么?”
“因为配给制会让人等着别人发东西。劳动券会让人自己想办法。”方旭抬起头,眼神认真得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在学校的时候,有人偷过仓库。一次。就一次。方爷爷没有追究,说那个孩子的父亲刚死,需要更多的食物才能撑过去。但后来其他孩子觉得不公平——为什么偷东西的人反而能得到更多?不偷的人每天的口粮还是那么少。后来就没人偷了,也没人愿意多做任何事。大家就只是等。”
江瑶把手里的抹布搭在肩上,没有说话。方旭继续说下去,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反复思考过之后才从嘴里放出来的:“方爷爷是好人。但好人不一定能管好一个配给站。我在想——有没有一种办法,既有交换站的公平,又有配给制的温度?”
江瑶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朝他伸出手:“走,我带你去见苏姐。你应该把这些话跟她说。”
方旭犹豫了一下,然后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小,指节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微微凸起,但握力出奇地大。
苏沐在监控室里听完方旭的话,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打着扶手。屏幕上四十八个画面在无声地切换——13栋一楼,***正在给新来的幸存者分配宿舍;交换站窗口,王老太在帮一个老人填写劳动券申请表;地下急救站里,田敏和钱伟正在给一个昨天被弹片划伤的孩子换药。她面前的咖啡杯又空了,杯壁上凝着一圈褐色的水渍,像极了她瞳孔深处某种正在慢慢褪色的东西。
“你爷爷教了你很多东西。”她说。
“他教我识字、算术,还有怎么分辨一个人是不是在说谎。”方旭站在她面前,个子还没有监控台高,但站姿笔直,“苏沐姐姐,我爷爷说你不像普通人。他说你做事的方式——交换站、劳动券、****——都是末日降临前就想好的。你怎么会提前想好这些?”
苏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看着方旭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讨好,只有一种超越了年龄的、沉静的洞察力。这个孩子在末日里撑了十四天,保护了比他更小的孩子,在面对闯入者时第一个站出来挡在所有同学前面。他现在站在她面前,问她一个所有人都想问但没有人敢直接问的问题。
她可以选择像回答其他人那样回答——用逻辑、用策略、用“运气好”三个字轻描淡写地盖过去。但面对这个十岁的孩子,她不想说谎。
“因为我来过。”她说。
方旭眨了眨眼睛,显然没有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一个暂时无法理解但以后会懂的答案。然后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个弹壳,黄铜的,被擦得锃亮,弹壳底部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这是我今天在围墙外面捡到的。打扫战场的时候,老韩说这是****的弹壳,是程啸叔叔的。我擦了三个小时,想还给他。”
苏沐拿起那枚弹壳,在指尖翻转。弹壳的底部刻着“7.62×51”的字样,确实是程啸那把****的口径。弹壳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是枪机拉壳钩留下的,是人用刀刻的——一个极小的“S”字母。
“你刻的?”
“嗯。S是我名字里的‘旭’——X和S很像,但S更好看。我想让程啸叔叔教我打枪,但我不敢直接说。我听说狙击手都有幸运弹壳,我想把这颗送给他。”
苏沐把弹壳放在桌上,推到方旭面前。然后她在监控台的抽屉里翻了一会儿,翻出一把钥匙,**最底层一个带密码锁的铁柜里。柜门打开,里面的东西在监控屏幕的冷光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不是武器,不是**,而是一排整齐排列的、用绒布包裹的物品。苏沐从中取出一个黑色的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银色的哨子,系着一根已经褪色的红绳。
“这东西本来不是我的。是末日降临前,我去**采购武器的时候,从一个老兵手里买来的。他说这是他祖父在一战战场上用过的哨子,用来在冲锋时发信号。”她把哨子放在弹壳旁边,“我本来想把它留给一个人——一个我前世欠了很多的人。但那个人已经不在了。现在它是你的了。”
“为什么给我?”
“因为今天下午,会有七个新来的孩子登记入住。他们的年龄从四岁到九岁,全部是孤儿。***把他们安排在13栋一楼最里面的那间教室改建的宿舍里。需要有一个人负责在每天早晚帮他们集合点名。你愿意做这件事吗?”
方旭低头看着哨子,又看看弹壳,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把弹壳推向苏沐:“这个给程啸叔叔。哨子我留下。”他把哨子挂在脖子上,红绳的长度刚好让哨子垂在胸口正中央,“苏沐姐姐,你说的‘来过’是什么意思?我以前听我爸说过一个词叫‘重生’——是不是那种?”
苏沐没有回答。她把目光转向监控屏幕,画面上田敏正在给一个昨天从废墟里扒出来的女人处理烧伤——整条左臂都被高温烫成了紫红色,但田敏说能保住。画面右下角的时间显示:末世第十五天,下午两点十七分。
“方旭,你信吗?如果我说前世我死过一次。”
方旭的眼睛瞪大了。十岁的孩子,对于死亡的理解还停留在“睡着叫不醒”的阶段。但他没有笑,也没有说“你骗人”。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让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信。”他最后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因为我看过你的眼睛。你看到学校里那些孩子的时候,你的眼睛和我爷爷的眼睛一模一样。他也是死过一次的人——末日第一天,他被掉下来的天花板砸中了背,是林老师把他从废墟里扒出来的。他说躺在那片黑暗里的时候,他已经死过一次了。所以现在活着的每一天,都是赚的。”
苏沐的手指在键盘上方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敲击。她没有回应方旭的话,但也没有否认。她只是把一份新整理的物资清单打印出来,递给方旭:“这些是分给你们学校孩子的物资——每人两套换洗衣服、一双鞋、一本笔记本、一支笔、一套洗漱用品。你拿着这份清单去找江瑶,她会带你去仓库领。今天下午,你负责把这些东西发到每个孩子手里。”
方旭接过清单,看了一眼上面的字——有一些他认不全,但能看懂大概。他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回头看着苏沐。
“苏沐姐姐,你前世是不是死在一间很冷的房间里?”
苏沐的瞳孔猛然收缩。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描述过前世的死亡场景——零下六十度的房间、被撬开的门、周磊的背影。***不知道,田敏不知道,连江瑶都不知道。一个十岁的孩子怎么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看空调出风口的时候,表情会变。”方旭说,“不是害怕。是冷。每次你看通风口,都会不自觉地搓一下手指,像是想把什么东西搓掉。我妈妈以前也这样——她出过车祸,冬天的时候,每次经过结冰的路面,她都会不自觉地握紧方向盘,指节发白。后来她告诉我,那不是害怕,是身体比脑子记得更清楚。”
苏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搓手指。那是一个她从未觉察到的习惯——每次经过通风口,每次听到恒温系统启动的低频嗡鸣,她的手指就会无意识地搓动,像是要把某种不存在的冰霜从指尖搓掉。前世被锁在零下六十度的房间里,她的手指最后碰触到的,是结冰的门把手和窗户上的霜花。那份记忆没有留在脑子里,而是刻在了神经末梢里,刻在肌肉和骨骼深处,刻在她自己都无法察觉的每一个微小动作里。
她抬起头,看着方旭,嘴角弯起一个非常微弱的弧度——那可能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
“对。是一间很冷的房间。但现在不冷了。”
方旭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轻快而有力,带着一个孩子终于找到方向之后特有的那种节奏感。苏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监控屏幕的蓝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条纹,恒温系统的嗡鸣声一如既往地低沉而稳定。她的手指放在膝盖上,没有再搓。
下午四点,苏沐走出12栋,朝13栋走去。她要去见方校长。
实验小学的孩子们被安置在13栋一楼西侧的三间教室里。教室的课桌椅被搬走,换成了从仓库里取出来的折叠床和床垫。每张床边放着一个塑料储物箱,里面装着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就是苏沐让方旭去领的那一批。江瑶带着老邱和几个劳动队员在窗户上钉了遮阳布,挡住了外面五十四度的热浪和刺目的阳光。教室后面的墙上,有人用彩色粉笔画了一棵大树——树干是褐色的,树冠是绿色的,每一片叶子上都写着一个孩子的名字。那棵树下用白色粉笔写着一行字:“我们还活着。”
画树的人是林老师。她坐在教室门口的台阶上,正在用针线缝补一件破了洞的校服。看到苏沐走过来,她站起身,下意识地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那是当老师的人面对陌生权威时的本能动作,客气而不失尊严。
“苏小姐。我替孩子们谢谢你。你送来的物资太及时了,昨晚有好几个孩子是抱着新毯子睡着的,睡觉的时候嘴角都在笑。”
“不用谢。方校长在哪?”
林老师指了指走廊尽头:“在最后一间教室里。从早上起来就一直在那里坐着,说想一个人静一静。”
苏沐沿着走廊走过去。13栋的走廊在白天也不亮,只有几盏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墙皮因为高温和湿度变化而**脱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她的军靴踩在碎墙皮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每一步都伴随着脚下碎屑碾成粉末的轻微响动。走廊两侧的教室里偶尔传出孩子们的说话声和笑声,那些声音透过薄薄的门板传出来,像隔了一层水。
最后一间教室的门虚掩着。苏沐推开门,看到方校长坐在讲台边的一把折叠椅上,面前摊着那本用塑料袋裹着的笔记本。他已经把校服外套脱了,只穿一件洗得发黄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两只瘦而结实的胳膊。他的左手边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全家福,照片上一对年轻夫妇抱着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男孩的眉眼隐约能看出方旭的轮廓。照片拍摄时间大概在几年前,那时候还没有末日,还没有高温,还没有饥饿和死亡。
“方校长。”
他抬起头,看到苏沐,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把笔记本合上,像是怕她看到上面的内容。但苏沐已经看到了——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从第一天到第十四天的每一笔物资消耗,以及,在页脚的最下方,一行用铅笔写的、笔迹极轻的字:“第九天,小雅走了。她最后一句话是‘方爷爷,我不疼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不疼了。我希望她真的不疼了。”
“苏小姐,请坐。”方校长把相框倒扣在***,从旁边拉过一把椅子,“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吧?”
苏沐没有坐。她走到窗户边,透过遮阳布的缝隙望向外面。小区广场上,程啸正在教几个年轻幸存者如何拆卸和组装**,动作利落而耐心。更远处,刘猛带着劳动队在加固围墙的豁口,他的左臂还缠着绷带,但他已经能单手扛起一袋水泥。老邱蹲在排水渠边上,用扳手敲打着一段锈蚀的管道,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方校长,你是校长,教了大半辈子书。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怎么教孩子面对死亡?”
方校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镜片。那个动作很慢,像是要把镜片上的每一点灰尘都擦干净,也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这个问题,末日降临前我回答不了。那时候,死亡是一件很遥远的事——孩子们最多在新闻里看到,或者在游戏里遇到。他们的生活里没有死亡。死亡是大人世界的事。”他戴上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看向窗外,目光越过广场,落在远处焦枯的树冠上,“但现在,死亡是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要面对的问题。谁还在,谁不在了,谁发烧了,谁的伤口恶化了。这些孩子,在过去半个月里看着自己的同学一个个离开,看着自己的父母被高温烤死、被闯入者打死、或者在逃亡的路上走散——他们面对的死亡,比大多数成年人一生经历的还要多。”
“那你教他们什么?”
“我不教他们不害怕。害怕是本能,你教一个孩子不害怕,就是让他否定自己的本能——这比死亡更可怕。”方校长站起来,走到苏沐旁边,也透过遮阳布的缝隙望着窗外,“我教他们另一件事——害怕不是软弱。害怕是身体在告诉你,你需要更勇敢一点。”
苏沐默默咀嚼着这句话。害怕不是软弱。需要更勇敢一点。她的手指又无意识地搓了一下,但她很快意识到了,把手**裤袋里。
“方校长,你做了很多超出校长职责的事。你能守住学校十四天,已经是个奇迹。但每个人都会有绷不住的时候。”
“小雅走后那两天,我确实吃不消。那是一个坎,我自己知道。”方校长的声音没有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说‘我不疼了’。她明明在发烧,浑身滚烫,怎么可能不疼。她只是不想让我难过。”
苏沐没有接话,让他继续说下去。
“那天晚上,我坐在教学楼天台上,一个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我从来没有像那一刻那样想从楼上跳下去。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愤怒——对自己愤怒。我守着九十三个人,却连一个小女孩都救不活。我有什么资格当这个校长?”
“但你没跳。”
“是的。因为方旭上来了。他走到我身后,站了大概五分钟,然后说了一句话。”方校长的声音终于出现了裂缝,“他说,‘爷爷,如果你也走了,明天谁来给同学们分水?’”
“所以你留下来,是为了分水。”
“对。不是为了当英雄,不是为了守住什么文明的火种——就是为了第二天早上,能站在食堂门口,给每个孩子分一杯水。”方校长转过身,看着苏沐。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没有泪水,只有一种沉淀了很久的、坚硬的平静,“苏小姐,你问怎么教孩子面对死亡。我的答案是——你先面对自己的死亡。你要找到一个理由,让自己在失去一切之后还能在第二天早上爬起来。如果你能,孩子们就能。”
教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远处传来程啸教枪的声音——“枪口永远不要对着你不想打死的人,手指永远不要搭在扳机上直到你决定开火。”刘猛那边的劳动号子也在响,粗犷而有力:“一、二、起!”围墙豁口处的水泥预制板被吊起来,稳稳地嵌入缺口。老邱还在敲那根锈蚀的管道,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像某种古老而固执的报时。
苏沐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是那枚弹壳——方旭擦了三小时、刻了“S”字母的那枚。
“你孙子今天上午来找过我。他想跟程啸学狙击。我建议你支持他。”
方校长拿起弹壳,翻到底部看到那个歪歪扭扭的“S”,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他从小就喜欢枪。**给他买过一把玩具***,他天天抱着睡。后来**妈觉得玩具枪太暴力,收走了。他在家里找了三天,最后在一个衣柜顶上找到了——他爬上去摔下来,磕坏了眼角,就是你现在看到他眼眶上淤青的那个位置。”他把弹壳放在相框旁边,和全家福紧紧挨在一起,“现在没人收走他的枪了。”
“但他需要的不只是枪。他需要人教他。”苏沐看向方校长,“你是他爷爷,也是这里所有孩子的校长。交换站隔壁的物业办公室空着,可以改成一间教室。黑板、粉笔、课桌椅都有——地下仓库里存着一批教学物资,末日降临前我从一所倒闭的私立学校买来的。本意是用来做物资包装的缓冲材料,但现在想想,它们本来就应该待在教室里。”
方校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郑重地整了整衬衫领口——那件白衬衫的领口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但他整理的动作和末日降临前站在开学典礼**台上的动作如出一辙,一丝不苟,仿佛台下坐着的不是九十三名幸存者,而是九百名穿着整齐校服的学生。
“你是说,让我在这个末日里,继续当校长?”
“不。”苏沐看着他的眼睛,“我是说,让这个末日里,有一所学校。”
方校长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然后戴回去。他没有说谢谢。他说的是另一句话:“明天早上第一节课,语文。方旭负责吹哨子集合。”
傍晚时分,苏沐回到12栋,在门口碰到了田敏。田敏刚处理完一个轻伤员——老韩在搬水泥时被钢筋划破了手臂,缝了四针,打了破伤风针,已经回宿舍休息了。她的白大褂袖口上还沾着碘伏的痕迹,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但眼睛是亮的。
“今天有四个孩子来体检。营养不良,但没有器质性病变。补液和食物跟上,两周内能恢复。”她顿了顿,然后加了一句,“有一个叫小美的女孩,就是之前掰半块饼干给方旭的那个。她问我,这里会不会也像学校一样被人攻破。”
“你怎么回答?”
“我说,这里有人守。有人在楼上看着,有人拿着枪巡逻,有人在任何一个方向出现威胁时都会第一时间发现并反击。”田敏推了推眼镜,“然后她问我,‘那些人会不会累?’”
“你怎么说?”
“我说,会。所以你们要快快长大,等你们长大了,就轮到你们来守。”田敏看着苏沐,嘴角弯了一下,“这话是你说的。只不过你没有直接对他们说,是我替你说的。”
夜幕降临,苏沐回到监控室。她调出实验小学的广播频率——程啸今天下午帮方校长修好了那台手摇发电的短波电台,并且把发射功率从五瓦提升到了十五瓦。现在,那台电台正在向全城范围发送一条新的广播消息,方校长的声音通过电波传向四面八方:
“这里是城北实验小学幸存者营地。我们已于第十五天全员转移至锦城花园安全区。现有九十三名幸存者,其中儿童四十七名,已全部获得食物、饮水和医疗救助。任何收到此消息的幸存者,请前往锦城花园或通过17.225MHz频率与我们联系。我们还在。我们会一直在。”
她调了监控画面,13栋教室里,方校长坐在那台短波电台前,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段话,每一次念到“我们还在”时,声音都会加重一分。教室里坐着几个没睡的孩子,方旭也在其中,手里握着那枚哨子,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哨口边缘。那枚哨子明天早上将会第一次被吹响,他需要提前练习一下气息。
苏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想起方校长在天台上的那个夜晚——一个老人,在黑暗中站在天台边缘,脚边是碎玻璃和瓦砾,头顶是沉默的星空,只需要再往前一步就能解脱。但他在最后关头选择了留下,选择了继续分水。不是因为理想,不是因为信念,只是因为有一个孩子在背后站了五分钟,然后说了一句最普通不过的话。
有时候,拯救世界的不是英雄。是一个孩子在天台门后站了五分钟,然后开口说——“如果你也走了,明天谁来分水?”
她睁开眼,拿起对讲机,调到全员频道。她的声音在同一时刻传遍了整个小区的每一台对讲机和扬声器:“从明天起,13栋一楼西侧三间教室正式恢复上课。方国华校长负责教学管理。所有学龄儿童,自愿参加。课程安排在上午,下午参与劳动或技能训练。有愿意担任兼职教师的幸存者,去交换站找王老太登记。”
她顿了顿,然后加了一句:“第一节课,早上八点。方旭吹哨子。”
对讲机里沉默了数秒,然后***的声音率先响起来,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收到。”
紧接着是刘猛粗声粗气的声音:“收到!**,老子虽然没文化,但老子可以教体育!”
然后是江瑶:“收到。我可以教机械基础,修车的那种。”
程啸的回复最短,只有一个字:“收。”
田敏是最后一个回复的。她说:“收到。另外我建议——把教室的窗户全部用遮阳布封死,但在朝东的那面墙顶上开一个小窗。早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光会照在黑板上。孩子们需要看到光。”
苏沐放下对讲机。监控屏幕的蓝光在她脸上投下冷硬的轮廓,窗外五十四度的热风裹挟着灰烬拍打着防爆门,远处排水渠里龙哥的血迹已经被老邱用高压水枪冲洗干净,只剩下水泥地面上几道淡淡的铁锈色印记。但她没有看那些。她在看13栋一楼那几扇被遮阳布封住的窗户,窗缝里透出一线暖**的灯光——有人在教室里点了一盏应急灯,灯光把窗台上放着的几个塑料水杯的影子投射在遮阳布上,像一群排队的小人。
孩子们需要看到光。她想。
也许大人也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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