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书简介
现代言情《欢迎加入纸人相亲群》,讲述主角苏荞喜娘的甜蜜故事,作者“星辰晓雾”倾心编著中,主要讲述的是:我被拉进一个诡异的“纸人相亲群”,在冥婚盲盒、绣鞋选主、鬼胎种蛊的死亡游戏中求生,却发现群主竟是我那早已死去的白月光——他设下这场局,只为了让变成纸人的我,重新爱上他。...
第8章
李婆被归渊收走之后,纸人巷整整热闹了三天。
第一天,翠儿在赵官人新开的酒楼里包了场,宴请所有受过李婆**的纸人姐妹。苏荞被拉去坐在主位,面前摆满了纸扎的美酒佳肴。她作为一个活人,只能看着一桌纸菜哭笑不得,最后还是**从阳世带了一盒真正的点心过来,才没让她饿着肚子参加完这场庆功宴。
第二天,郡主府的申诉通道正式开放,第一天就收到了上百份申诉。苏荞从早忙到晚,逐一核实、分类、排期。大部分申诉都与李婆有关——被克扣的婚契、被威胁的证人、被无故标记为“失控风险”的纸人。苏荞和谢渊联名签署了一纸特赦令,将李婆***所有未经正当程序做出的标记全部撤销。
第三天,尤婆婆正式向郡主府提交了针对李婆的完整证词。这份证词被苏荞收录进了纸人巷的官方档案,作为李婆案最原始的史料留存。尤婆婆在正厅里坐了大半个下午,一边说一边流泪,墨色的泪痕把整张脸都洇花了。苏荞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听,偶尔递上一杯温热的纸茶——当然,尤婆婆喝的是纸茶,她自己喝的是谢渊让人从阳世带回来的龙井。
三天的忙碌过后,纸人巷终于恢复了平静。
但苏荞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归渊深处那个存在——被李婆称为“那一位”的东西——虽然在最后关头收回了力量,但它并没有消失。它还在归渊深处沉睡着,偶尔翻涌的墨色提醒所有人它的存在。而且李婆也只是被收回了力量,不是被彻底消灭。只要归渊还在,只要那一位还在,类似的事情未必不会重演。
更重要的是,她还有很多问题没有找到答案。
五百年前她为什么要主动嫁给谢渊?那个即将崩溃的封印是怎么回事?她为什么每一次都会在二十七岁那年死去?而谢渊送给她的这枚戒指,又为什么偏偏在这一次——在她二十九岁的这一世——开始真正起作用?
这些问题,只有一个人能回答。
但那三天里谢渊异常忙碌。作为群主,李婆案的后续处理工作大部分压在他身上——重新划定巷务处的管辖范围、填补李婆留下的权力真空、整顿归渊入口周边的安全警戒。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半夜还在书房里批阅文书。苏荞有几次想找他谈,但看到他书房里亮到深夜的灯,又把话咽了回去。
**天清晨,苏荞在正厅里见到了云霁。
不是虚影,不是平安结上浮起的残像,而是云霁本人。
她站在正厅门口,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袍,长发披散在肩头,面容依旧是那副淡得几乎没有描绘痕迹的模样。但比起在归渊入口见到的那一次,她看起来更“实”了一些——不是那么半透明了,更像是一个真真切切站在面前的人。
苏荞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云霁?”
云霁微微颔首,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微笑。那笑容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花,还没等人看清就化了。但苏荞捕捉到了——那是她认识云霁以来,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笑。
“你能离开归渊了?”
“暂时的。”云霁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质感,但比前几次更清晰了,“归渊深处的裂隙开始修复,封印的力量在恢复。我被锁在里面的那部分力量,也能暂时抽出来一些。所以我来看看你。”
她走到苏荞面前,目光落在她左手无名指的戒指上。
“它还好用吗?”
“它救了我的命。”苏荞转了转戒指,内侧的血线依旧在微微跳动,温热而稳定,“你给我的时候没说它会发烫。”
“我也不知道它会发烫。”云霁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歉意,“这枚戒指是唯一一件用归渊本源之力打造的信物。在你之前,没有人戴过它。你是第一个使用者,所以有些效果,我也只能在实际触发之后才知道。”
苏荞点了点头,然后认真地看着她。
“云霁,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在最关键的时候提醒我信任他,我可能撑不到谢渊冲进来。”
云霁轻轻摇头。“不是我的功劳。戒指触发信任机制的前提,是你自己的信任已经达到了足够的程度。我只是在关键的时候说了那句话,让你意识到自己已经信任他了。”
苏荞沉默了一瞬。原来那声“信任他”不是从外部灌输给她的命令,而是把她内心已经存在但尚未觉察的东西说了出来。
“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看戒指吧?”
“不是。”云霁的目光落在苏荞脸上,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些复杂的东西,“我来,是想问你一个问题——你真的打算找回记忆吗?”
“当然。”苏荞毫不犹豫,“我丢失了整整五百年的记忆,将近二十次轮回的所有经历。那些记忆里有谢渊,有你,有纸人巷,有我自己做过的事和许过的承诺。我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过下去。”
云霁沉默了很久。正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纸风铃的沙沙声。
“你知道为什么每一世,你都在二十七岁那年死去吗?”
苏荞心里一紧。“为什么?”
“因为你主动选择了轮回阻断。”云霁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五百年前那场冥婚,你用自己的灵魂做代价,加固了纸人巷和人间之间的封印。封印需要持续的能量供给,而你的灵魂就是那个供能的核心。每一次轮回,你的灵魂在二十七岁那年都会被封印自动抽回一部分力量。到这一世,是最后一次。”
苏荞愣了。
“最后一次?”
“对。五百年的轮回,二十次的灵魂消耗,都在这一世之后结束。封印的能量供给会由另一种力量接手,而你——你会变成一个完整的、不再被轮回束缚的人。这就是为什么这一世你能活到二十九岁,也是为什么戒指直到这一世才开始起作用。因为你的灵魂终于强到可以承载它了。”
苏荞沉默了很久。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被命运摆布的受害者,是被诅咒被牺牲的那一个。但现在云霁告诉她——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选的。五百年前那场婚事,是她一手策划的。她用自己五百年的轮回,换取了纸人巷和人间之间的安宁。
“代价是记忆?”她轻声问。
“代价是记忆。每一次轮回阻断,都会清洗掉你上一世的记忆。这是封印的自我保护机制——如果你记得一切,封印的力量就会反噬你的灵魂。”云霁的眼神里浮起一层淡淡的哀伤,“所以你每一世都是重新认识谢渊,每一世都是在二十七岁那年离开他。他一直在等你记起来,等了五百年。”
苏荞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五百年的轮回,将近二十次的生离死别。谢渊每次找到她、认识她、让她重新爱上他,然后眼睁睁看着她死去,再等二十七年,再来一次。她每一次都是全新的、空白的,而他每一次都记得所有的事情——记得上一世的她是怎样笑的,记得上上世的她说过什么话,记得五百年前她穿着大红嫁衣翻过牌坊走向他的那个夜晚。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折磨?
“我现在能不能找回那些记忆?封印还要不要?”
“封印的能量需求已经降到了最低点,轮回阻断的周期也已经结束了。理论上,你可以开始找回记忆了。”云霁看着她,眼神忽然变得严肃,“但我要提醒你——二十世的记忆,不是二十个故事。是你亲身经历过的每一世、每一次死亡、每一次离别。这些记忆会同时涌入你的灵魂。如果你的承受力不够,可能会被记忆淹没,甚至失去现世的自我。”
苏荞坐在那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纸人巷的天光从灰白变成了烟紫——是黄昏了。那些纸灯又开始渐次亮起,把整条巷子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里。
“最坏的结果是什么?”她问。
“你会记得所有前世的事情,但忘记这一世。你会忘记你是苏荞——不是五百年前那个苏荞,而是这一世的、二十九岁的苏荞。你会忘记你的名字、你的家人、你从除夕夜到现在经历的一切。”云霁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重,“你会变成二十个记忆的集合体,却失去唯一一个正在经历的记忆。这就是我为什么来问你——你确定要做吗?”
苏荞低下头,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那圈血线正在微弱地跳动着,像是一个人在屏息等待她的答案。
“如果我找不回记忆,谢渊会怎么样?”
云霁沉默了一瞬。“他会继续等。他已经等了五百年,不介意再等五百年。”
“但他会一直记得所有事情。他会记得这一世我是怎么认识他的,怎么跟他一起处理申诉,怎么**去李婆的院子当诱饵,怎么在归渊入口被红绳勒住脖子还举着戒指跟他报信。”苏荞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他会记得这一切,而我什么都不记得。对他来说,这一世的我也只是一个空白的新人,就像前面十九个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云霁。
“我不想让他再等了。”
云霁看了她很久,那双淡得几乎没有描绘痕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
“你以前也是这么说的。”
“哪一世?”
“第一世。”云霁说,“五百年前,你**进鬼帝宅邸之前,我去找你,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说——‘他在等我,不想让他再等了’。”
苏荞怔了一瞬,然后笑了。果然,不管转世多少次,骨子里的她还是那个样子。
“开始吧。”
---
找回记忆的仪式在归渊入口举行。
为什么要在归渊入口,苏荞没有问。云霁是归渊的守护者,她知道什么样的环境最适合触发灵魂深处的记忆。谢渊也跟着来了,站在苏荞身侧,沉默得像一尊雕塑。
“需要我做什么?”苏荞问。
“站着。”云霁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团柔和的白光,静静地悬浮在她的掌心上空,像一颗微缩的月亮,“其余的都交给我。归渊会回应你的灵魂印记,把你每一世的记忆从封印深处拉回来。”
苏荞点了点头,然后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谢渊。
“如果——我是说如果,出现了最坏的情况,”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如果我醒来之后忘记了这一世的所有事情,你要记得告诉我——我叫苏荞,二十九岁,除夕夜被我妈催婚,气得出门,然后手机被强制拉进一个叫‘纸人相亲群’的鬼地方,选了个隐藏款盲盒,开出来一个等了五百年的鬼新郎。”
谢渊低头看着她,黑眸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还有,”苏荞又说,“如果我连你也不记得了,你就把这枚戒指给我看。云霁说它会保护我——也许它能让我想起来。”
谢渊的目光落在她无名指的戒指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戴着戒指的那只手轻轻握住。
“你不会连我也不记得。”他说,“戒指触发信任机制,需要你对我的信任达到足够的程度。你现在已经信任我了,它不会允许你忘记这一点。”
苏荞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黑眸里,此刻没有任何掩饰——只有一个等了五百年的人最真实的期盼和不安。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她忍住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要哭也等记起来以后再哭。
“开始吧。”她转回身,对云霁说。
云霁掌心的白光缓缓升起,像一轮小小的明月,悬浮在苏荞的头顶。归渊入口的墨色翻涌加速了,无数细小的光点从深渊中飞出,围绕在苏荞身边,像是无数只萤火虫。那些光点是她的灵魂碎片,是二十次轮回中被封印剥离的记忆,每一粒都承载着一段她遗忘的过去。
云霁的声音在虚空中响起,念出了一段古老得无法辨识语言的咒文。随着咒文的推进,那些光点开始汇聚,从零零散散的星火变成一片完整的星河,然后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下沉,没入苏荞的眉心。
第一世的记忆涌入脑海的时候,苏荞感觉自己的灵魂被狠狠撞了一下。
她看到了——
一个比现在破败得多的纸人巷。没有整齐的青石板路,没有灯火通明的宅邸,只有散落在灰雾中的几间纸扎棚屋,和一群惊惶不安的纸人。纸人巷和人间之间的封印正在崩溃,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阴风从裂隙中灌进来,纸人们被吹得七零八落,有些已经在消散的边缘。
她看到了自己。穿着那身层层叠叠的大红嫁衣,一个人翻过了刚立起来的牌坊,走进了还没有建成的鬼帝宅邸。谢渊站在空旷的正厅里,背对着她,长发散在肩头,血色的衣袍在阴风中猎猎作响。
她没有犹豫,直接走到他身后,说——“我要嫁给你。”
谢渊转过身来。那张脸和现在一样俊美,但眼神更冷,更空洞,像是一个在深渊里独自行走了太久的人,已经忘记了和人说话是什么感觉。他看了她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云霁没有转述完整——
“你知不知道,嫁给我的代价是什么?”
“知道。”她回答得很快,没有一丝迟疑,“我会用我的灵魂加固封印,轮回二十次,每一次都活不过二十七岁。二十次之后,封印稳定,我的灵魂自由。代价是我会忘记每一世的所有事情。”
谢渊的眼神动了动。那种动,像是一片死水里忽然落下了一滴雨,涟漪很小,但终于不再是一潭死水。
“你愿意?”
“我愿意。”她说,“因为纸人巷那边有很多我在乎的人。尤婆婆、陈老扎、还有那些被失控纸人害得无家可归的姐妹。他们需要一个稳定的封印。而你需要一个有足够灵魂强度的人来做这个锚点。”
“你怎么知道你的灵魂强度够?”
“因为我是天生灵媒。”她微微一笑,“我生来就能看到纸人,能听到纸人说话。从小到大,我被当成疯子。但在这里——在你这里,这不是病,这是天赋。”
谢渊看了她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拉到了自己身边。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怕碰碎一个梦。
“你叫什么名字?”
“苏荞。”
“苏荞,”他念了一遍,像是在把这个名字刻进骨头里,“从今天起,你是鬼帝夫人。”
画面碎裂。
第二世的记忆涌入——
那是清朝末年,她出生在一个没落的书香门第,从会说话起就能看见纸人。家里请了道士来驱邪,她被灌了整整三年的符水。十六岁那年她逃出家门,在纸人巷的入口遇到了谢渊。他站在灰雾里,对她伸出手。她不认识他,但在她碰到他手指的那一瞬,手腕上浮现出一圈细细的红线。他说:“我以前认识你。你愿意再认识我一次吗?”
第三世。**初年,她是教会医院的护士,每天在***里看到徘徊不去的纸人魂魄。他在一个雨夜出现在***门口,浑身湿透,手里捏着一枚黑戒,说:“你上次走之前,把这个交给我保管。这次该还给你了。”她接过戒指戴上,无名指上传来一阵温热,然后她忽然哭了——她不记得他是谁,但她的身体记得。
**世。战乱年代,她在逃难的路上被流弹击中,二十七岁生日当天倒在废墟里。他赶到的时候她的血已经快要流干。他把戒指戴在她手上,跪在血泊里握着她的手说:“下一世,我一定会更早找到你。”
第五世。***成立初期,她是纺织厂的女工,他是厂里新来的技术员。他在食堂坐到她对面,说:“你好,我叫谢渊。”她以为他是来相亲的——厂里大姐给她介绍过的相亲对象排着队。但他说不是,他说是很久以前欠了她一样东西,今天是来还的。东西是一枚戒指。她说这太贵重不能收,他说那先放在你那里,以后想还再还。
第六世,她死在一场工厂爆炸里。第七世,她死于难产。第八世,车祸。第九世,重病。第十世,溺水。第十一世,第十二世,第十三世……
每一世,谢渊都在。
他有时候能陪她几年,有时候只有几个月,有时候刚找到她、还来不及把戒指给她戴上,她就已经出事了。每一次他都在她的生命里留下印迹——有时候是爱人的身份,有时候是朋友,有时候只是一个陌生人,在她下班的路口安静地站一会儿,看她安全到家后转身消失在巷子里。
有一个画面格外清晰——第十一世,深夜的公交车站,她在等末班车。他站在车站旁边的梧桐树下,借着路灯的微光悄悄看她。她偏过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只来得及看清树下的影子一闪就不见了,然后末班车的车灯从转角打过来,她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梧桐树下已经空无一人。
然后她死了。那次是**。她死后纸人巷的名册上多了一个名字,又少了一个名字。谢渊把名册合上,在书房的黑暗里独自坐到天亮。
第十四世,她是一个初中小女生,放学后总能在校门口看到一个很年轻的男人靠在树上看书。她偷偷跟闺蜜说他很帅,闺蜜说你去要微信,她说我不敢。后来有一天那个男人忽然不来了,她每天放学都在校门口张望,直到毕业也没再见到他。她不知道那一年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谢渊在校门口被失控纸人袭击,在巷子里带伤解决了那东西后,躺在灰雾里等了很久,终究没能在她放学之前爬起来。
第十五世,她死于抑郁症。谢渊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瘦得像一张纸。他没有要求她回纸人巷,只是每**静地坐在她住的公寓楼下,偶尔假装路过她的门口。他守了将近两年,直到有一天晚上她再也没有醒来。后来他在遗物里发现了一张没寄出的贺卡,背面写着一句话:“最近总感觉有人在等我。这种感觉很好。”他把贺卡收进袖中,在纸人巷的档案里翻开新的一页。
第十六世。第十七世。第十八世。第十九世。
第二十世。
画面落到一个寻常的居民楼下,除夕夜,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单元门,冷得缩了缩脖子,然后站在街边拿出手机看消息。她不知道背后牌坊的方向有一道目光始终跟着她的背影,从她走出家门那一刻起,就没有离开过。
然后她被拉进了群,点开了那个隐藏款盲盒。
记忆的洪流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苏荞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站在归渊入口的边缘。脚下三步之外就是翻涌的墨色深渊,深渊上方悬浮着一轮小小的明月——不,那是云霁掌心的光团,正慢慢变淡,像是燃料即将耗尽。云霁面色苍白,额上细汗密布,但她的表情是安稳的,甚至隐隐带着一丝欣慰。
苏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内侧,那圈血线正在欢快地跳动——不是平时的微弱脉动,而是像心脏一样有力地搏动着。她认得这枚戒指。不是从**天开始认得,是从第一世就开始认得。
谢渊站在她身边。他的位置从仪式开始就没有变过——离她只有一步,近到一伸手就能把她从悬崖边拉回来。他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刻意,但苏荞从他的黑眸里看到了一层极其微弱的雾气——那是水光。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鬼帝,在刚才那短短的时间里,以为自己又要看着她的背影从悬崖边坠下去。
苏荞看着他,没有说话。她把右手伸进衣襟里,摸到那枚他临别前塞给她的纸符——折成三角形状,上面只有一个“渊”字。她把纸符拿出来,放在他摊开的掌心里。
然后她笑了一下。眼里还泛着泪光,但声音很稳。
“下次不用给我符了。我记得路。”
谢渊低头看着掌心那枚纸符,又抬起头看着她。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确实是完整的、真实的、不会再消失的苏荞。然后他把纸符收好,伸手把她从崖边拽了回来——不是轻轻地牵,是用力地拽,拽得她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所有记忆都想起来了?”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来,和平时那种懒洋洋的从容完全不同——没有心思再端着了。
“想起来了。”她的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他身上那种冷香混着纸灰的气味,“每一世的你都长着这张脸,每回找到我的时候表情都一模一样,你知不知道你每次想哭的时候都会往左边偏头?”
谢渊没有回答。他把她圈在怀里的手臂收紧了一瞬,下巴抵在她头顶,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很平常的语气说:“纸人巷需要修补的文书积压了很久,明天开始你帮我一起看。”
苏荞在他胸口闷闷地笑了一声。“你就没有别的话想跟我说?”
“有。”他的声音轻了下来,“欢迎回来,阿荞。”
归渊入口的墨色依旧翻涌,但今夜多了一圈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白色光晕,像是云霁留下的微笑。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回了裂隙深处,把这段独处的时光留给了两个人。
远处,纸人巷的纸灯渐次亮起,暖黄的光芒铺满了青石板路。**带着几个纸人侍卫守在归渊入口的空地边缘,背对着两人,假装在巡视警戒。
纸人巷深处,翠儿正趴在赵官人酒楼的二楼栏杆上,朝归渊方向张望。她手里捏着一块帕子,不知道是激动的还是紧张的,帕角已经被她捏皱了好几回。赵官人在她旁边摇着纸扇,说:“你紧张什么,夫人肯定能找回来的。”翠儿瞪了他一眼:“你知道什么,仪式很危险,万一夫人……”她没敢说完,又把帕子揉了两圈。
尤婆婆坐在自家小院的梅花树下,手里缝着一件新的小衣裳——是给那个巷子里新来的纸人小孩做的。今夜她没有出门,只是时不时抬头看看归渊方向的天空。那里有一道细微的白色光晕,像是月亮,但不是月亮。她知道那是云霁,也知道云霁守着归渊入口的时候,里面的仪式一定正在进行。她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但她信。信夫人,信鬼帝大人,也信那个为夫人做了戒指、把自己撕裂了一部分的归渊守护者。
正厅里,阿纸把苏荞房间里的被褥换了一套新的,又把枕头旁边那枚平安结端端正正地摆好。她摆了好几次,总觉得摆得不够好看,最后又拿起来重新放了一遍。然后她退到门口,看了那枚平安结一眼,轻轻说了句“夫人平安”,转身继续去忙宅子里永远忙不完的活计。
巷子最深处,周老**的那只纸猫跳上了院墙,朝归渊方向看了好一会儿。纸折的耳朵竖得笔直,尾巴在身后慢慢甩了两下,然后一纵身跳下了墙头,跑进了屋。
一切都很安静。纸人巷的夜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安静过。不是那种令人不安的死寂,而是一种被温柔填满的宁静,像是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一个已经知道是好消息的消息。
月光从裂隙边缘洒下来,铺满了整条青石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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