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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言情《道试第三,我被派到县里》目前已经迎来尾声,本文是作者“江湖小炸虾”的精选作品之一,主人公沈砚景衡的人设十分讨喜,主要内容讲述的是:道试第三,沈砚本以为自己至少能够留在府城。分派那日,他才知道,府直衙门今年没有一个公开名额。他被派往青河县,从一名普通小吏做起。可他渐渐发现,道试的名次只能决定一个人从哪扇门进去。进门以后,一枚官印、一张名册、一份旧账,甚至酒桌上一个看似随意的座次,都可能把人领向完全不同的地方。他曾以为规矩都写在纸上。后来才知道,有些规矩写在官印上,有些写在座次里,还有一些,从来没有人写下来。从相信规则,到理解规则;从等待安排,到开始安排别人。多年以后,沈砚终于离开青河县,进入中州道吏司。越来越多的名字、卷宗和去处,开始摆到他的桌前。而青河那些已经过去的人和事,并没有真的过去。...
第13章
十月二十八日早上,沈砚把蓝皮归总副册、白皮到户册和卢家那张疑问笺装进文袋,准备去县署东厅。两项报项正卷昨日下午已经封送县署。
蓝册记公用暖炉营建,白册记到户改炉补银。今日半日评估,它们将并排放在一张桌上,却不能再被说成一本账。沈砚此行的事很清楚:听专业核议人如何落意见,再原样带回工程房。
郭副主事站在门边,手里端着一碗热茶。昨日冯主事已经当面把唯一坐席点给沈砚,郭副主事没再争,脸上的笑也还在。
“小沈,今日少说两句也不打紧。”他道,“评估看的是你有没有坐在名册上。该有的劳银,并不按你开几次口发。”
他说得坦然,像昨日想坐这个位置的人并不是自己。
冯主事从桌角抽出已经盖印的坐席笺,递给沈砚。
“郭副主事这句话没说错。但你去不是只为领银。”
郭副主事笑道:“冯主事的意思,是银可以领,活也得干。这样最稳妥。”
他说完便端茶走了。沈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郭副主事平日虽少做具体活,对哪一项活带银子却记得很准。
冯主事转向沈砚:“工程房几个人,我点谁都能坐那儿。这一回点你,是因为这两本账是你坚持分开的。听清核议意见,回来留进底册。”
沈砚问:“郭副主事说的劳银,按什么发?”
“按坐席名册发。”冯主事答得很直接,“计政署分到一席,工程房派谁去,我这个房头点。你去那里坐到散会,即使一句话不说,银子也照给。专业意见由核议人落名,不因你说得多便变成你的。”
话至此已经很清楚。二两五钱不是给一篇好意见的赏银,是一个被点中的人在那里坐半日的劳银。评什么,沈砚未必有权定;这一回谁能去坐,冯主事却确实能定。
“我桌上那些呢?”
“也留着。”
“谁接?”
“没人接。”冯主事答得很自然,“去坐半日,又不是从工程房除名。下午回来自己做。”
沈砚应了一声,把坐席笺也收进文袋。
县署东厅不大,桌子却很大。
一张长桌摆在屋中,桌上有项目册、图纸、资料样和一排木名牌。一张桌子如此丰富,险些让人忘了今日议的暖炉还一座都没有烧起来。
沈砚找到自己的位置。木牌上没写他的名字,只写“计政署”三个字。
安居院的谢院监在旁边迎他,口中叫的却是“沈承办”,又亲自替他拉开椅子。范主事抱着蓝皮营建册与白皮补银册,站在谢院监身后。
“上回话说得急,沈承办不要往心里去。两本账也有两本账的好处,清楚。”
沈砚坐下以后,那人才回到自己的位置。
一轮称呼、让座和倒茶过去,会议才算开始。
府工署来的庞核议坐在对面。他年过五十,手指粗大,翻图时不大爱听人说好话。谢院监才说了两句“入冬急需”,他便把图纸转了个向。
“说炉。”
于是便说炉。
先说安居院公用暖炉的烟道,再说各家改炉时要换的炉口。一张原本画得很好看的图,被庞核议用手指沿着烟道走了一遍,便多出几处不大好看的问号。
一位陪审的老吏问:“改炉补银已经列出人户,可否算进安居院将来可得的收入?”
沈砚看见谢院监朝自己这边看了一眼。
昨日送来的材料里,那一栏已经被计入。倘若沈砚不开口,沉默也很容易被当成同意。
他将面前一蓝一白两本薄册推到桌中。
“不能。公用暖炉归安居院营建,到户改炉补银直接归人户,一笔银不会转成另一笔收入。”
他说完便停了。
会厅里安静片刻。
庞核议伸手把两本册子拿过去,各翻了几页。
“分开是对的。”
沈砚又把卢家那一页副件和疑问笺放在白册上。
“这户昨日才拿空白申请,预录页却在三日前写了‘已换’。领炉和试火栏都是空的,报名人与落笔人待核。”
庞核议看完,没有让人刮掉原字,只把疑问笺留在手边。
他没有当场追问,便继续问烟道。
谢院监没有再看沈砚,手指在桌下慢慢磨着衣边。那一栏收益被删掉,原本看起来很丰厚的还款来源立刻瘦了一层。
会议也没因此停下。
账是账,炉是炉。真正议炉时,桌上的人反而不大理会沈砚了。
营造行把一座小炉样抬到了厅外廊下。炉身漆得黑亮,炉口还系着一段新红绳,不像做饭取暖的家什,倒像刚从店中请来的喜物。
庞核议让人把红绳解了,又叫匠师当场点火。
匠师有些为难:“廊下无实际烟筒,烧出来未必作准。”
“方才你说炉样已定,照样即可下户。”
“炉样是定了。”
“那便先烧。”
小片柴木塞进炉膛,火很快起来。初时什么都好,等匠师将炉盖合上,一缕青烟便从炉口边漏出来。风一吹,烟贴着廊柱往回打,站得最近的范主事连着呛了几声。
庞核议蹲下看了看,让匠师换了炉盖下的垫泥,又把出烟口抬高一寸。第二回烟果然往上走了,可炉面半边热、半边凉,依旧算不上无误。
谢院监站在廊下,方才一直说的“统一改替”,此时只剩下一句:“还要怎么改?”
这个问题便好答了。匠师报要换的炉盖,庞核议说要在真屋子里各试一回。早上还是一项已经等着“加快”的差事,到廊下烧了一把火,终于变成了几个人得当场解决的炉子。
庞核议问炉壁多厚,烟火第一回往哪里走;又让营造行的匠师将炉口样拆开,看里头一层隔火泥。匠师原本说这样的炉“三日可熟”,庞核议问他在谁家烧过三日,他便把“可熟”改成了“照例应可”。
桌尾有人笑了一声。
庞核议抬头:“你若觉得照例就能烧,可以先搬一座到你家。”
那人立即不笑了。
屋里的话越来越实。
新炉何时送,谁在户内点第一把火,烟往屋里走时由谁返修,都有人在签页上留了名字。
最后议到收旧炉。
方案原写,补银名单核准后,三日内收走旧炉,以防新旧两用。
庞核议把卢家那张“户称未申,炉未到家”的疑问笺压在方案旁,看了一会儿,用笔将“名单核准”四字圈了起来。
“名单烧不热屋子。”
他让书吏重写了一句:
新炉交到户内,试火无误,方可收走旧炉。
新写的签页传了一圈。
谢院监问:“若这样写,旧炉回收的进度怕是要慢。”
“会慢。”庞核议道。
“入冬进度是府里定的。”
“我知道。”
庞核议把笔放下。
“想报得快,就快些把新炉送进人家,别先去抬旧的。”
他在专业核议人一栏落了名。
沈砚也拿到签页。他只在计政署列席人后写下自己的名字,没有在核议意见下加一笔。
这是庞核议的意见。
沈砚所要做的,是将它原样带回工程房,别让这句话在下一份进度表里只剩下“抓紧推进”。
暖炉议完,书吏将一蓝一白两本册子收到旁边,又抱上了酒货仓运场的材料。
郭副主事今日没坐在这里,他准备了数月的项目却坐在了桌上。蓝册比沈砚第一次见时薄了些,南桥旧沟和那批正在使用的旧石已经从新建收益里剔了出去。材料比原先真了,收益也比原先少了。
仓运场的人说,入冬以后新燃料转运也要占地,可以把暖薪仓的进出一并算作固定收益。
庞核议问:“暖薪仓同谁签了承租文书?”
对面的人翻了好一会儿,只翻出一张拟本。
“府里已定燃料改替,往后总会有人用。”
“往后的人,今日不能在承租文书上落名。”
庞核议将拟本放回去,“项目有用,不等于还款已经有了下落。固定承租不足,照实写。”
仓运场依旧列在第二,没有被撤掉,也没有因“入冬”两个字突然越到前面。往后若真有承租人落名,它还能再议;今日列在第二,便只有第二的分量。
午时一到,会议散了。
众人却没有立即走。县司务房的书吏抱来一只木箱,在门边支起一张小桌。桌上放了会议名册和一堆小银袋。
“各位核对姓名,领评估劳银。”
沈砚这才看见,桌尾那位除了笑过一声、全程没说过话的陪审人,也排在队伍里。
书吏翻到他的名字。
“二两五钱。”
那人按了指印,把银袋收进袖中。
“我今日可一句话都没说。”他笑道。
书吏道:“名册上有你。”
“早知如此,连方才那一声笑也该省了。”
众人又笑。
笑归笑,银子一钱不少。
轮到沈砚时,书吏核的是他的姓名和计政署坐席,没有问他说过几句话,也没有问那句改炉意见是谁写的。
二两五钱落进手里,比他领第一月俸时更快。
沈砚没有推辞。
这是按例给的劳银,他来了,听了,也在名册上。倘若此时偏要把银子推回去,未必是守什么,倒更像当着满屋人的面,独自宣布其他人领得不大干净。
他按了指印,收下银袋。
走出东厅时,谢院监又追上来。
“沈承办,日后还要多帮忙。”
沈砚看了一眼手里的银袋。
“今日真正落核议意见的是庞核议。我只是工程房这一回点来的人。”
那人脸上仍在笑。
“都一样,都一样。”
沈砚没有再说。
若当真都一样,方才为何只有庞核议能在那句话下落名,又为何不是谁想来便能来?
下午回到工程房,沈砚桌上的纸果然一张没少。
沈砚离开时将笔横放在最上方,如今仍横在那里。连他自己昨日夹错的一张签纸,也保持着原样。
何顺看见他拿着银袋,问:“多少?”
“二两五钱。”
“难怪郭副主事今日起得早。”
“你知道?”
“他胃寒,又不是我眼寒。”
沈砚把银袋放进抽屉,又将签页誊本压在总台账上。
“我今日只说了一句有用的话。”
何顺道:“那便已经超过很多会了。”
郭副主事在下值前又来了一趟。他先看了看桌上的誊本,随口问道:“劳银照例吗?”
“照例。”沈砚道。
郭副主事点了点头,这才拿起核议意见。看到“试火无误”时,他脸上的笑淡了些。
“这样写,回收旧炉的数会不好看。”
“庞核议落的名。”
郭副主事又看了一遍签页,没说删,只把誊本放回原处。
“那便先照着。”
他问过银子,也看过意见,这一趟便算没有白来。
沈砚拿起笔。
半日会开完,工程房的半日没有因他离开而停下,也没有转到别人桌上。它只等着他回来,从申时一直做到天黑。
傍晚,姚承办把首轮进度表送到了工程房。
进度表上写得很好。登记在册的人户已过大半,下面一栏顺势写成“改替完成”。仿佛一个名字从白纸搬进格子,那家的旧炉便已经自行长出了新炉口。
沈砚翻开随表送来的白皮册。昨日夹在卢家页上的疑问笺还在,笺后没有添一个回答;新表汇总“完成”时,卢家却仍算在数里。
“昨日两个问题一个没答,为什么今日仍算完成?”
姚承办道:“上一轮就是按预录数报的。这一轮若忽然减下去,府里会问青河为何倒退。”
沈砚把白册转过去。卢家“已换”两字后面,新炉发放日期是空的,试火人也是空的。
“炉没有从人家屋里倒退。”他说,“只是上一张表跑在炉子前面。今日若继续写完成,明日还得再圆一回。”
姚承办皱起眉:“府里要的是进度。”
“登记也是进度。”
“可登记不好看。”
“炉还没进人家,写完成更不好看。”
沈砚把上午带回的核议签页压在进度表上。
“新炉交到户内,试火无误,方可收走旧炉。这是专业核议人今日落名的意见。卢家只能写已登记,不能写已完成。”
姚承办看了那张签页,又看卢家一行。
“这页是从预录册誊来的。我收到时已经如此。”
“那便继续查报名人与落笔人。疑问未核清,原字和原表都留下。你拿誊本回去,另补实际交炉数、试火数,由各自经手人落名。”
改掉“已换”只要刮两下纸,补出是谁写的却要回头问几个人。这张表方才还很快,到了要找一个名字时,突然便慢了。
姚承办伸手要拿走原表,沈砚没有松开,只把誊本递给他。
姚承办看向冯主事。
冯主事一直在旁边看文件,此时才道:“照沈承办说的补。”
“那府里问起来呢?”
“让他去说。”
冯主事看了沈砚一眼。
“你把真数改回来,明日便由你去临川府说明。”
第二日天未亮,沈砚便上了往临川府的车。
他这回带的行李很少。一本到户改炉实表,一张核议签页誊本,再加一纸已经盖好印的赴府说明公差笺。
冯主事在笺上落名,计政署司务房加印,不到半刻便办齐了。公事当真要把一个人送进府署,门总是开得很快。
午后,临川府冬暖会议在府计政署大厅开。
会厅比青河县署东厅宽了许多,人也多。前头几排是府中各署主官,后头坐各县来的人。沈砚把公差笺交给门边书吏,被引到青河名牌后坐下。
坐稳以后,他才朝前面看去。
后排的名牌只写县名,谁从青河来,对这间大厅并不重要。前排则不同。每张席牌都写姓名与官署,书吏添茶也从前往后。一位县中来人想把材料送到主持之人面前,手才伸出去,便有书吏接过,让他回原处等。
沈砚没有因自己是来说明问题的人,便觉得自己该坐得近一些。他把实表放在青河名牌后,等着被叫。
右首第二张桌后坐着一个人。他面前放着一本编额册,席牌上只有两个字。
古月。
席牌没再写官职。在这里,不会有人不知道他是临川府编籍署的***。府吏署的人同他说话时会将身子稍稍侧过来,府工署报人手时,也会先把缺人笺放到他手边。他并不主持今日的会,会上涉及“人”的那几页,却全在他面前。
沈砚过去两个月里,在三张不同的纸上见过这两个字。一张把吴文启从青河减去,一张收了孟成的补录材料,还有一张是父亲未写完的短笺。
今日第一次见到人。
古月没有看他。
会议开头,府计政署先通报各县进度。轮到青河,主持之人把前一轮的“改替完成”和新报的“登记过半”并在一处,不大客气地问:
“青河究竟是进了,还是退了?”
沈砚站起来。
“登记进了,交炉和试火还没跟上。前一轮把登记写成完成,这一轮改回实际进度。”
主持之人脸色不大好看。
“其他县为何都能推?”
沈砚将上午带来的誊本递给旁边书吏。
“青河半日评估已由府工署核议人落了专业意见:新炉交到户内,试火无误,方可收走旧炉。青河按这句话计进度。”
签页誊本向前传去。
古月没有翻那张纸。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进度汇册,忽然开口。
“青河册上的‘完成’,到底是名字填进去了,还是炉子进了人家屋里、已经点着火?”
他的声音不高。
主持之人却停了下来。
沈砚答:“前一轮只填了名字。”
古月点了一下头,对府计政署道:“各县重报。登记、交炉、试火分开写。”
一句话下去,方才只被**的青河,突然变成了各县都要重填的一道格子。
后排有人低头重算,也有人将原本准备好的漂亮话收回文袋。书吏当场抽出一张新纸,用尺子划出三栏。沈砚昨日在青河扣下一张原表,今日整个临川府都要多填一张新表。
沈砚坐下。
古月仍没有问他的名字。
冬暖进度议完,屋里又议到临时会办人手。各署递上的缺人笺堆了一叠,有的要增额,有的要把已经借来的人正式留下。
府工署说冬暖事多,懂工程又会归总的人太少。城建院说安居院一立,原有人手不够。另一处署院则想将借了半年的人直接收进本籍。
古月把那叠笺纸往旁边移了移,问了第二句话。
“你们这几个月报缺的人,眼下有多少真在办冬暖,又有多少还在原房做旧事?”
这一回,没人立即答。
编籍署的书吏低头翻册,府工署的人也在翻自己的材料。过了一会儿,才有人说,借来的几人里,有人名在会办,每日仍回原署应差;也有人只在月底将各处送来的数誊一遍,并未下过县。
古月听完,用笔在编额册上改了几处。
城建院原报增的两席,留一席;只在原署应差的借员,借期满后归原籍;另一席不再从府中几处署院之间来回借人。
城建院的人稍稍前倾,想说那一席早已经许了差事。古月只把编额册转过去,让他看清那人这半年的应差处。名在新会办,差事仍在旧房,每月只多一张汇总落名。城建院的人看了,把话咽了回去。
被划掉一席的人想开口,古月已经问了第三句:
“既然缺的是会归总、懂账、能下县的人,为什么只在府里借过来的人中挑,不向各县在籍吏员公开遴一个?”
会厅里又安静了。
这一次安静得比议青河进度时久。
古月没有等哪家先赞成。
他将一席写在编额册的空处,对府吏署道:“编籍署与你们一同拟告示。府属、各县在籍吏员都可报,试算账,试归总,也看经手过的差事。今月拟好,来月收件。”
主持之人点头,书吏当场记下。
府吏署一名书吏起身将那一席的小签从借员册中抽出,放进“公开遴调”的空夹里。签纸并没有变,只换了一处放法,原本一小圈人私下相量的位置,便要写到告示上去。
原本想在府里几间屋子之间换人的一页笺,就此多出了各县也能进来的一道门。
沈砚的手指在进度表边停了一下。一个月前,“离开青河”还只是他夜里不肯多写的念头;此刻那念头忽然有了告示、有了**,也有了来月收件的日期。
这不是那场须任满一年才能报名的进学**,而是另一场府级公开遴调。能不能报、考什么,都要等正式告示。他没有急着替自己算中,只先把“公开遴调”四个字记在纸角。
这扇门不是为他开的。古月甚至不知道后排坐着谁。正因为如此,它此刻看上去才像一扇人人都能敲的门。
沈砚坐在后排,手边还压着青河那本不大好看的实表。
古月三次开口,第一句把各县的进度拆成三栏,第二句退回了几份借人申请,第三句将一席从府中借员手里拿出来,放到公开告示下。
他没有看沈砚,也不知道后排有一个人记得他每一句话。
散会时,前排的人先站起来。
古月同主持之人边走边说着别的事,从沈砚面前经过,没有停下,随后便走了。
沈砚没有上前见礼。
他今日是凭青河计政署的公差笺进来的,不是凭父亲的名字。而且即便报上父亲的名字,古月大概也不知道是谁。
入夜前,沈砚回了家。
母亲见他忽然回来,先问可是青河出了事,又问晚饭吃过没有。听说是赴府公差,她放下心,又觉得儿子穿得少,转身去给他找一件厚外衣。
父亲正在桌边吃面。
沈砚坐下,说:“我今日见到古月了。”
父亲的筷子停了停。
“他认识你?”
“不认识。”
“那就对了。”
沈砚想起父亲上一封短笺上那句“古月认识”。
“我原以为,你同他认识。”
父亲放下筷子。
“我知道他是谁。他不知道我是谁。”
他见沈砚还在等,便把话说得更准了些。
“我在临川府所辖城区的一处署里做副职。在自己那间屋里,人家叫我一声沈大人;到了府署门外,我也得先让门房递名帖。古月坐的是临川府编籍署正堂,我与他中间隔的不是一条街。”
“我能在自己署里管几个人、签几张日常笺,可临川府哪处增人、哪处减人,我连坐在桌边听的份都没有。你今日看见他当场改员额,便该知道我们不在一层。”
沈砚问:“那你为何说认识?”
“因为我知道他是谁,也认识一个能往他那里送钱的中间人。真要送,我能把钱交给那个人。这便是我说的认识。”
沈砚没有接话。
父亲又道:“这只是我能找到的一条送钱路,不是我与古月的交情。古月不认识我。”
屋里只剩父亲手边那碗面的热气。
沈砚过去把“认识”两个字想得太短了。府城的人情并不只分认识与不认识。中间还有认识门外的人,又有只能把银子一手一手送进去、自己却不会被门内记住的人。
“他今日问了三句话。”沈砚说。
父亲重新拿起筷子:“办成了什么?”
沈砚把进度分三栏、借员归籍和公开遴调的事说了。
父亲听完,只道:“所以不是三句话厉害。是他在那个位置上,三句话后面有一本编额册。”
“他说来月公开收件。”
“你想去?”
“想。”
父亲低头吃了一口已经有些坨的面。
“那就等告示。”
母亲抱着厚外衣回来,听见后半句,便问什么告示。
父亲道:“他又要考。”
母亲把衣裳往沈砚身上一搭。
“要考便考。明日回青河之前,先把这件带上。”
她不问考的是哪间屋子,只似乎觉得,儿子既然又要出门,便应该穿得暖一点。
沈砚伸手摸了摸衣料。
白日那笔二两五钱的劳银,不是给他那一句话的价钱。它给的是“计政署”那块木牌。
古月的三句话,也未必比庞核议那句“名单烧不热屋子”更聪明。只是古月说完,府里的席位便换了去处,还有一席被放到了公开告示下面。
位置不会替人把话变得更对。
它只会让某些话,说完以后真的发生。
当夜,沈砚在日记上写:
景衡二十一年十月二十九日。
今日去临川府说明暖炉进度。昨日参加半日评估,领劳银二两五钱。我只说了一句有用的话,银一钱没少。
核议签上写:新炉交到户内,试火无误,方可收走旧炉。这句话要带回去,应该还会有人嫌它慢。
第一次见古月。他不认识我,也不认识父亲。父亲只是知道,银子若当真要往那里送,中间该找谁。我没有问那人姓什么。
古月问了三句话,改了几个人的去处,又拿出一席公开遴人。
告示还没有贴出来。
今日的公差笺盖印只用了半刻,便把我送进了府署。遴调表还没写出来,我已经在想,它要经过哪一张桌。
这一回,我想先把表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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