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书简介
正在连载中的现代言情《从弃徒开始灭道心》,深受读者们的喜欢,主要人物有苗芳崔浩,故事精彩剧情为:“你这垃圾也配参加白鹿剑试?”崔浩当着三十多人的面,把苗芳攒了三年的资格卷撕成两半。纸片落在泥水里,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笑着等她哭。苗芳没哭。她只是盯着那两片被泥水浸透的黄纸,指甲掐进掌心,血从指缝渗出来。资格卷上还有墨迹——那是她三年前替内门弟子抄录剑谱换来的,整整一千二百页,每页一百多个字,写得她右手食指骨节变形,连握筷子都会发抖。那时候她以为,忍三年,就能换来一个机会。“看什么看?”崔浩把剩下的纸片揉成一团,砸在苗芳脸上,“杂役不准参赛,这是书院的规矩。你以为你抄几本破书就能越过规矩?废物就是废物,别以为能靠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往上爬。周围几个杂役院的帮工发出一阵哄笑。“崔执事说得对,废物苗连灵根都没有,参赛也是丢人。“就是就是,上次白鹿剑试第一个被刷下来的就是她,还嫌不够丢脸?“听说她三年前被灵剑宗逐出来的时候,跪在书院门口哭了一整夜呢。苗芳抬起头。她的眼睛很黑,黑得像冬天结冰的井水,没有泪,没有恨,只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空。...
第6章
没声音。
“我知道你在听。
还是没声音。
苗芳把断剑抽出来,剑身上的血色印记在暗处微微发光,像炉子里烧到一半的木炭。
她盯着那团光看了五秒钟。
“断剑河里关着一个人,”她说,“药长老让我去找他,说他能告诉我师父的死因。
老鬼还是没说话。
苗芳等了等。
“你不说点什么?”
沉默。
“……你死了?”
“没死。
”老鬼的声音终于从脑子里传出来,哑得厉害,像嗓子被砂纸磨过一遍,“只是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药长老写这封信的时候,用的是左手。
苗芳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笔锋。
”老鬼说,“横画往左下斜,竖画不稳,转折处有碎墨。
右手写字的人写不出这种笔法——除非他的右手已经废了。
苗芳把信封摸出来,重新看了一眼字迹。
“沉昊师兄亲启。
五个字,横画确实往左下斜。
她刚才没注意。
“药长老右手废了?”她问。
“要么废了,要么被人剁了。
”老鬼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他写这封信的时候,应该是刚被废掉右手不久,墨还没干透,血也没干透。
苗芳手指一紧。
“信封左下角那行字呢——”‘看完了烧掉。
’——也是左手写的?
“那行字是右手写的。
苗芳再次愣住。
“怎么回事?
“自己猜。
”老鬼说完这句,又沉默了。
苗芳站在原地,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
药长老用左手写信,右手写那句“看完了烧掉”。
右手写字的时候很稳,左手写字的时候却发虚——
说明他写信的时候,右手是所以他用左手补了“看完了烧掉”这行字。
那封信写好之后,药长老的右手被人废了。
苗芳把这个逻辑理完,后背有点发凉。
“药长老现在在哪?
”她问。
老鬼没回答。
苗芳又问了一遍。
“不知道。
”老鬼终于开口,“但你最好快点找到那个被关在断剑河里的人。
“为什么?
“因为能写出这种信的人,通常都活不久。
苗芳没再问了。
她把信封揣进怀里,推开杂物房的门,走进月光里。
夜很深,风不大,但很冷。
白鹿书院的院子在月光下一片灰白,石板路两旁的树影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一排站不稳的人。
苗芳往南走。
断剑河在白鹿书院南边五里,要从后山绕过去。
夜里山路不好走,但她不需要路,她从小在书院后山捡柴火,每条沟每条坎都记得。
走了不到半里,她突然停下了。
前面树影里站着一个人。
苗芳第一反应是摸剑。
但那人没动,也没出声。
只是站着,像一截枯木桩。
苗芳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十来秒。
“…
…陈管事?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亮他的脸。
是陈管事,就是昨晚递信的那个外门执事。
他换了一身灰布短褂,头上没戴帽,腰间挂着一把铁剑。
“苗芳。
”陈管事开口,声音不大,“你要去断剑河?
苗芳没点头,也没摇头。
“药长老让你去的?
“不是药长老。
”苗芳说,“一个不认识的人。
陈管事沉默了一会儿。
“那条河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陈管事没回答。
苗芳等了等,又问了一遍。
“我不能说。
”陈管事终于开口,“说了我今晚就走不出这片林子。
这回答让苗芳心里咯噔一下。
“那你怎么知道?
”她问。
“我在这书院干了十七年。
”陈管事说,“十七年前,断剑河还没改道,河边有一个村子。
后来河改道了,村子没了。
村里的人,死了大半,剩下的全疯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没关系的故事。
“为什么?
“不知道。
”陈管事摇头,“我只知道,药长老是从那个村子出来的。
他是唯一的活人,还不疯。
苗芳脑子里轰了一下。
药长老是断剑河边那个村子的人?
唯一的活人?
“那个村子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
”陈管事说,“村里人叫它‘沉家坳’。
全村都姓沉。
沉家坳。
沉昊师兄也姓沉。
苗芳感觉自己抓到了一个东西,但还不是很清楚。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她说。
“不用谢。
”陈管事往旁边退了一步,让开路,“我只是来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确认你是不是真的敢去。
苗芳看着他。
“为什么是我?
陈管事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了一句话,让苗芳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因为药长老等的人,不是沉昊师兄。
是你。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步子很快,眨眼就消失在夜色里。
苗芳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响。
老鬼在脑海中笑了一声,像是早知道了。
“他说的没错。
“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你就不信。
”老鬼说,“而且…
…
你猜猜药长老为什么等你等了这么久?
苗芳没回答。
她想起那封信的纸张——旧得发黄,墨迹都干了,不是最近写的。
药长老几个月前,甚至几年之前就写了那封信。
他一直在等一个人来看这封信。
而沉昊师兄,从来没看过那封信。
他死了。
苗芳深吸一口气,没再想,大步往前走。
走了一刻钟,山路变窄了,两旁的树越来越密,开始有雾气。
雾气是灰白色的,在月光下像一层薄纱,挂在树枝和石头之间,被风一吹就散,散了又聚。
空气中的味道变了,不再是草木和泥土的腥气,多了一股铁锈味。
苗芳在一个山头停下。
前面是一条河谷。
很宽的河谷,至少两百丈宽,河床里没水,只有满河的石头和沙子。
月光照在石头上,反射出一片惨白的光。
这就是断剑河。
它在三年前改了道,原来的水流往东移了半里,把这片河道露了出来。
苗芳从山头走下去,踩着碎石和沙子走进干涸的河床。
脚下的石头很滑,长了一层暗绿色的苔藓。
铁锈味越来越浓。
老渡口在河床中间偏西的位置。
苗芳走了两刻钟,到了老渡口。
说是渡口,其实就是几块大石头堆成的平台,上面横着一根烂了大半的木桩,应该是以前拴船用的。
石台上长了厚厚一层青苔,踩上去能没过脚背。
苗芳站上石台,四下看了看。
没有人。
断剑河改道后的河床很空旷,三四百丈的范围内没有遮挡,谁来了都能一眼看见。
但此刻没有人,连个影子都没有。
苗芳坐在石台上,等。
风从河谷里穿过去,呼呼地响,吹起沙子打在脸上有点疼。
等了大概半刻钟,她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铁器碰铁器的声音,很轻,叮的一声。
声音从河床的东边传过来。
苗芳站起来,手摸着袖口里的断剑,往东边走。
走了不到二十丈,她看到一个东西。
石头。
一块很大的石头,大半截埋在河沙里,露出地面的部分有一人多高。
石头中间有一条裂缝,很窄,勉强能侧身钻进去。
铁器碰铁器的声音就是从裂缝里传出来的。
苗芳走到裂缝前,往里看了看。
里面很暗,什么都看不见。
“有人在吗?
没有回答。
她又问了一遍。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哑,像一条濒死的鱼在水里翻了个身。
“…
…你是谁?
是个男人的声音。
“我叫苗芳。
”她说,“是药长老让我来的。
里面沉默了很久。
“药长老…
…还活着?
“我不知道。
”苗芳说,“他给我留了一封信,让我来找断剑河里的一个人。
“信呢?
苗芳把信从袖口里拿出来,但没有递进去。
她不确定里面的人是谁,万一是陷阱呢?
“你先让我看看你。
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裂缝里传来挪动的声音,很慢,很吃力,像一个人拖着很重的东西在爬。
然后一只手从裂缝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几乎是皮包骨,手指细得像干枯的树枝,指甲很长,边缘都裂开了。
手腕上锁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链,铁链的另一端拖在裂缝深处。
苗芳往后退了一步。
那只手停在半空,手指动了动。
“信。
苗芳犹豫了一下,把信封展开,放在那只手的手心里。
手缩回去了。
裂缝里传来纸张被展开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沙哑了。
“你姓苗?
“是。
“苗家的小丫头…
…
你都长这么大了?
苗芳愣住了。
“你认识我?
“不认识。
”那个声音说,“但我认识你师父。
苗芳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师父——”
“林放鹤。
那个声音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在发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林放鹤是我的大师兄。
苗芳脑子乱了。
林放鹤是她师父,她是五岁时被他从灾民堆里捡回来养大的。
她从不知道师父还有师弟,也没听他说过任何同门的事。
“你叫什么名字?
“沉河。
“沉河?
”苗芳重复了一遍,“你跟沉昊师兄是什么关系?
“沉昊是我大哥。
苗芳的手在发抖。
她下意识摸了摸袖子里的断剑,想向老鬼求证,但老鬼装死了。
“药长老在信里说,”她慢慢开口,“你能告诉我师父为什么会死。
“能。
沉河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但你得先把我弄出去。
苗芳看了看那条裂缝。
裂缝很窄,她侧身能钻进去,但里面有多深,有没有别的出口,她不知道。
“我怎么弄你出去?
“那把剑。
苗芳手指一紧。
“什么剑?
“你袖口里的那把。
苗芳没动。
沉河的声音从裂缝里传出来,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那柄断剑,我认得。
剑身上有一个血色的印记,对不对?
苗芳没有否认。
“那柄剑原来是我的。
”沉河说,“是我亲手放在杂物房里的。
苗芳脑子里轰地一声。
那柄剑是她三年前在断剑河捡到的,怎么会是沉河放在杂物房里的?
“你…
…放进去的?
“对。
”沉河说,“三年前,我被锁进这条裂缝之前,把剑藏在了杂物房的木架下面。
苗芳的手握紧了断剑。
“为什么?
“因为它不该在那条河里。
沉河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低得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你知道它原本是谁的剑吗?
苗芳没回答。
“是林放鹤的。
苗芳的手停住了。
师父的剑?
林放鹤生前确实是剑修,但她从没见过他的剑。
师父从来不用剑,他只教她练拳,说“剑是身外之物,拳才是自己的”。
“师父的剑…
…为什么会在断剑河里?
为什么会在你手里?
“因为他把它扔了。
沉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他最后一次用这把剑,是在你被灵剑宗逐出门墙的那天。
苗芳的脑子嗡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去了灵剑宗后山。
回来后,他把剑扔进了断剑河。
说——‘这柄剑沾了不该沾的血,不能再用了。
’”
“什么血?
沉河没回答。
“什么血?
”苗芳又问了一遍,声音有点颤抖。
“你猜不到吗?
苗芳猜到了。
但她不敢确认。
“你是说…
…师父那天晚上,杀了人?
沉河沉默了很久。
“他杀了灵剑宗的一个长老。
苗芳整个人僵住了。
“他杀了那个长老,用这柄剑。
杀完之后,他把剑扔了。
说这柄剑不干净了。
“后来呢?
”苗芳问,声音涩得像吞了一**子。
“后来,灵剑宗查了三个月,没查出是谁杀的。
但那个长老的家人不肯罢休,他们怀疑林放鹤。
“所以他们杀害了我师父?
“不是。
”沉河说,“林放鹤是自己死的。
苗芳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他**的。
苗芳没说话。
沉河的声音从裂缝里传出来,像是从很深的井底往上爬,每说一个字都带着喘息。
“那年秋天,一个蒙面人找到了林放鹤。
那人拿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十二个字——‘你的徒弟是被冤枉的,但你杀错人了。
’”
“林放鹤看了那张纸条,当场就**了。
他跪在地上,发了疯一样地磕头,磕得额头全是血。
“第二天,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写了一封信。
然后,他吞剑自尽了。
苗芳的膝盖发软,她跪在了河沙里。
师父是**的。
他不是被人**的,是**的。
因为发现自己杀错了人。
“那封信呢?
”她问。
“被人拿走了。
“谁?
“我不知道。
”沉河说,“我只知道,第二天那封信就不见了。
后来没多久,我就被锁进了这条裂缝里。
苗芳跪在河沙里,手掌撑着地面,手心全是沙子。
她的脑子很乱,乱得她什么都想不她必须把沉河弄出来。
苗芳站起来,把断剑从袖子里抽出来。
血色印记在月光下微微发光。
她走到裂缝前,把剑伸进去,剑尖碰到了一根铁链。
铁链很粗,至少一寸半,铁环都锈在了一起,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苗芳用力砍了一下。
铁链断了一根。
她愣了一下——这剑这么锋利?
断剑看上去锈迹斑斑,连切菜都不配,但砍在铁链上,像切豆腐。
她又砍了两下。
铁链全断了。
裂缝里传来铁链滑落的哗啦声。
过了一会儿,一个枯瘦的身体从裂缝里爬了出来。
苗芳往后退了几步。
月光照在那个人身上。
他几乎不是一个活人。
瘦得像一具干尸,皮肤贴着骨头,眼球突出,眼白全是黄的。
他穿着一件烂成布片的灰袍,手脚全是血痂和伤疤。
但他还活着。
沉河趴在河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喘了很久,才慢慢抬起头。
他看着苗芳,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
“我出来了。
苗芳把断剑插在沙子里,蹲下来,看着他。
“你刚才说,师父写了一封信。
“嗯。
“信里写了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说过了,”沉河说,“信被人拿走了。
林放鹤死后第三天,那封信就不见了。
“被谁拿走的?
沉河看着苗芳,眼睛里的光很复杂,像是恐惧,又像是愤怒。
“药长老。
苗芳愣住了。
“药长老?
“就是他。
沉河撑着地面坐起来,靠在石头上,喘了口气。
“我亲眼看到的。
那天晚上,药长老一个人进了林放鹤的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封信。
“你是怎么看到的?
“因为我当时就躲在窗根底下。
”沉河说,“我本来是想进去拿那封信的。
但药长老先下手了。
苗芳脑子转了转。
“药长老拿着那封信,为什么不给你看?
“因为那封信里写的,不只是一件事。
“还有什么事?
沉河看了苗芳一眼,眼神很复杂。
“你师父在信里写了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杀他徒弟的那个人的名字。
苗芳的手指猛地握紧了断剑。
“谁?
沉河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苗芳,嘴唇动了动,然后说了一句话。
“那个人你也认识。
“谁?
“任杰的爹。
苗芳脑子嗡了一声。
“任远桥?
“对。
任远桥,灵剑宗执刑长老。
三年前判她偷剑谱的那个主审官。
崔浩记忆里袖口绣着银色剑痕的人。
“任远桥偷了剑谱,栽赃给你。
林放鹤发现之后,杀了替他传话的那个长老。
但他杀错了人——那个长老只是被利用的,真正的主谋是任远桥。
“后来林放鹤查出来了,但已经晚了。
他写了那封信,想自首,想把真相说清楚。
但药长老把那封信拿走了。
苗芳的脑子转得飞快。
“药长老为什么要拿走那封信?
“因为他不想让真相被公开。
“为什么?
沉河看着苗芳,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药长老是任远桥的人。
苗芳没说话。
她坐在河沙上,手指插在沙子里,手心里的沙子被捏出了水。
老鬼的声音从脑子里传来,很小,只有她听得见。
“他在骗你。
苗芳没动。
“他说的每一步逻辑都对,但有一个破绽。
他要是真想知道真相为什么会被掩盖,为什么三年来不说?
药长老把他锁在这里,他一个人待了三年,有的是时间想清楚一切。
但他刚才说的所有东西,都是在引导你去恨药长老,不是去恨任远桥。
“他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他真正想让你恨的,不是任远桥,是药长老。
苗芳没有说话,脑子里快速转着。
“药长老那封信,”她开口了,“是写给沉昊师兄的。
“对。
“他为什么要写给沉昊师兄?
“因为沉昊师兄是个局外人。
药长老想让他查这件事。
“但沉昊师兄死了。
“对。
“怎么死的?
沉河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死得很突然。
苗芳站起来,把断剑从沙子里***。
“我得回去了。
“你不想知道真相了吗?
“我想。
”苗芳说,“但不是从你嘴里。
沉河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药长老右手被人废了。
“我知道。
“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沉河没有立刻回答。
苗芳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说:“是你。
沉河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间。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轻,像风吹过树梢。
“你怎么知道的?
“你刚才说,药长老右手被废了。
”苗芳把断剑抬起来,对准他的喉咙,“我根本没告诉你这件事。
我只是说了一句‘药长老右手被人废了’,你的回答是‘我知道’。
“我什么时候——”
“你说‘你知道’。
沉河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根本没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苗芳说,“你一听到这句话,就直接回答‘我知道’。
说明你早就知道这件事。
沉默。
河风吹过来,沙子打在石头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沉河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了。
“你不笨。
“我本来就不笨。
“那你知不知道,除了药长老的右手,我还废了另一个人的修为?
“谁?
“任杰的爹。
苗芳愣住了。
“任远桥?
“对。
任远桥的修为,三年前被我废了。
“为什么?
“因为他害死了我大哥。
沉河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眼睛里全是血丝。
“沉昊师兄——”
“被任远桥害死的。
苗芳没说话。
“三年前,林放鹤杀了那个长老之后,任远桥查出来了。
他不敢直接动林放鹤,但他有办法动我大哥。
我大哥是白鹿书院的首席弟子,修为不低,但任远桥给他下了一种毒——”
“什么毒?
“剑毒。
沉河从怀里摸出一个黑色的药丸,放在手心里。
“这就是剑毒的毒丸。
吃下去之后,七天之内,剑意会反噬,经脉全部碎裂,人会在极度的痛苦中死去。
苗芳看着那颗黑色的药丸,没有说话。
“我大哥被下了毒之后,我去找任远桥。
我说,你放了我大哥,我替你**。
他不肯。
他说,‘你大哥还不够格,我要的是你。
’”
“他要你做什么?
“要我做一件世上只有我能做到的事。
“什么事?
沉河看着苗芳,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他要我从断剑河里捞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把剑。
“什么剑?
“林放鹤扔进断剑河的那把剑。
苗芳的呼吸停了。
“任远桥要那把剑干什么?
“因为那把剑上,沾了他派去送信的那个长老的血。
”沉河说,“那把剑是**的凶器,他只要拿到那把剑,就能找到证据定林放鹤的罪。
但他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林放鹤把那把剑扔进断剑河之后,自己也跳进去了。
苗芳的心脏狠狠抽了一下。
“师父他——”
“他死在自己扔剑的地方。
”沉河说,“我捞了三天,什么都没捞到。
河水太急,暗流太多,剑和人,都被冲走了。
“那你为什么要废了任远桥的修为?
“因为他骗我。
”沉河说,“他在我下水捞剑的时候,给我大哥下了最后一颗药——”
沉河说不上来了。
“他怎么了?
“他死了。
两个字,很轻。
苗芳没有说话。
她坐在河沙里,风吹着她的头发,沙子打在脸上,不疼。
沉河也没有说话,低着头,看着手心里的那颗黑药丸。
过了很久,苗芳站起来。
“我要去灵剑宗。
沉河抬起头。
“你去灵剑宗干什么?
“找任远桥。
“你疯了?
你连他面都没见过——”
“我见过。
”苗芳说,“三年前,他亲手判我‘**剑谱’。
沉河盯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一个人去?
“不。
“那带谁?
“你。
沉河愣了一下。
“我?
”他指了指自己——一个被锁在裂缝里三年、瘦得皮包骨、连站都站不稳的人,“我现在这个样子——”
“你能从断剑河里捞剑。
”苗芳打断他,“你能废了任远桥的修为。
你能活着从这条裂缝里爬出来。
她看着沉河的眼睛。
“你不是废物。
你只是被锁了三年。
沉河没有说话。
风很大,吹得沙子满天飞。
沉河站起来,身上的骨节咔嚓咔嚓地响。
他走到苗芳面前,伸出手。
“剑给我。
苗芳把断剑递过去。
沉河握住剑柄的手在发抖——不是怕的,是激动的。
他把断剑横在胸前,翻过来看了看剑身上的血色印记。
血迹已经很淡了。
“你知道这柄剑为什么叫‘灭道’吗?
苗芳摇头。
“因为它不只灭别人的道心。
沉河抬剑,对准自己的胸口。
“它也能灭自己的。
苗芳愣住了。
“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沉河已经动了。
他握着断剑,狠狠刺进了自己的胸口。
苗芳整个人僵住了。
沉河的身体晃了一下,没有倒下。
他低头看着剑格没入皮肉的深度,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
“林放鹤当年教过我一句话——‘你越怕的东西,越要往深处走。
’”
他说完,用力把剑拔了出来。
血喷出来,洒在河沙上,很快被沙吸干了。
苗芳冲上去扶住他,但他推开了她。
“别碰我。
沉河站在那里,胸口一个血洞,血在往外涌,但他没有倒。
他把断剑插在沙子里,手上全是血。
“灭道诀的最后一层,不是掐灭别人的道心,是掐灭自己的。
你只剩一次机会走到底。
“什么意思?
“你上次掐灭崔浩的道心的时候,断剑已经替你完成了血契。
苗芳没有说话。
“任远桥的修为被我废了,但他背后还有人。
”沉河喘着气,声音越来越弱,“那个人才是真正害死你师父、我大哥、***的人。
“谁?
“灵剑宗的宗主——任我行。
苗芳的脑子轰了一声。
“你再说一遍?
“任我行,灵剑宗的宗主,任远桥的爹,任杰的爷爷。
沉河的声音越来越小。
“他就是当年判你‘废灵根’的那个人。
“他是筑基——”
“他三年前就已经是金丹了。
苗芳站在河沙里,手里握着沉河的血。
风很大,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但她没动。
她站在那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只有一个念头。
金丹。
灵剑宗的宗主,是金丹。
“你现在还想去灵剑宗吗?
”沉河问她,声音已经很虚弱了。
苗芳没有回答。
她把手里的断剑抬起来,月光照在剑刃上,照出一道白惨惨的光。
“去。
她说。
“怎么去?
沉河问。
“用这个人。
苗芳说完,指了指地上自己刚才踩出来的脚印。
沉河顺着她的手指看下去,愣住了。
脚印边还多了另一双脚印。
这双脚印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苗芳刚才站的地方,还有一双比她更小的脚印,小得像是一个婴儿留下的。
“这是——”
“那位一直在背后看着我们的人。
苗芳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对脚印。
脚印很凉,凉得不像活人留下的。
她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河床。
没有人。
但她知道有人在。
一直有人在。
苗芳把断剑插回袖口,转身朝来路走去。
“你带上我?
沉河在她身后喊。
“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沉河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一声。
“没有。
他拖着那条断了一半的铁链,跟在苗芳身后,一步一步地往河滩上走。
月光很亮。
亮得能看见河沙里埋了半截的白骨。
断剑河的名字,不是白起的。
走到河床边沿的时候,苗芳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背后那条干涸的河床。
“你说这柄剑叫‘灭道’。
“是。
“灭谁的道?
沉河沉默了一下。
“所有值得灭的道。
苗芳握紧断剑。
断剑上的血色印记开始发烫。
不是灼烧,是温的,像是有人在用体温暖她。
她低头看了一眼。
那个印记从暗红色变成了鲜红色。
像是重新活了。
老鬼的声音从脑子里传来,很小,只有她听得见。
“小丫头,你刚才做了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你选择了往前走。
“然后呢?
“然后你已经不再是‘弃徒’了。
“那我是谁?
老鬼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
“你是这把剑的新主人。
苗芳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月光照在她身上,河风吹着她的脸。
断剑好像比以前更轻了。
但她知道,真正变轻的,是她自己。
那天晚上苗芳没有回院子。
她带着沉河从后山绕到了书院的南墙,翻了进去。
南墙后面是一片荒废的药园,长满了齐腰的野草,中间有一间破旧的小木屋。
那是苗芳三年前练功的地方。
推开门的时候,灰尘扑了一脸。
地上铺着干稻草,墙角堆着几个破瓦罐,窗户纸烂了一大半,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照得满屋子都是碎光。
苗芳把沉河放到稻草堆上。
沉河胸口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
他的血似乎比别人凝固得快,伤口边缘已经开始结痂。
“你这伤——”
“不要紧。
沉河靠在墙边,闭着眼睛。
他瘦得太厉害了,脸部的轮廓像是用刀削出来的,颧骨突出,眼窝深陷。
他看上去不像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更像是四十岁。
“你知道任远桥为什么废了药长老的右手吗?
”沉河突然开口。
“不知道。
“因为我废了任远桥的修为之后,药长老替我顶了罪。
苗芳愣住了。
“顶罪?
“嗯。
药长老跟灵剑宗那边说,是他指使我来找任远桥报仇的。
”沉河说,“所以灵剑宗的人没杀他,只是废了他的右手。
“那药长老现在在哪?
“死了。
苗芳的心脏咯噔了一下。
“今天下午死的。
就在你来断剑河之前。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颗药丸。
沉河从怀里摸出那颗黑色的药丸,举在手里。
“这是剑毒的解药。
是药长老托人送进来的,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你拿到解药的时候,他可能已经死了。
苗芳沉默了很久。
“药长老…
…是好人还是坏人?
“好与坏不重要。
”沉河说,“他是做了亏心事,但他用自己的命赎了。
苗芳坐在地上,靠着墙,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太过复杂,太过沉重。
但她不能停下来。
“明天,”她说,“我要去找任远桥。
“你现在去找他就是送死。
“我知道。
“那你还要去?
“我有剑。
沉河看了她一眼。
“那把剑能杀金丹吗?
苗芳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
“那你就去?
“我还有一条路。
“什么路?
苗芳把手伸进袖口,握住断剑。
“灭道诀。
沉河的眼神变了。
“你疯了。
“我知道。
“你才多大——”
“十七。
“你还年轻——”
“但我不甘心。
沉河没有说话。
苗芳站起来,把断剑横在身前。
“老鬼说了,这把剑不能只灭别人的道心。
也能灭自己的。
床上的沉河沉默了。
“等你灭了自己的道心,你就不再是‘苗芳’了。
“我知道。
“你就不再是人。
“我知道。
“你走了一条不归路。
“我知道。
苗芳抬头看着窗外,月光照在她脸上,照亮了她眼里的泪光。
“但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沉河没有再说话。
苗芳把断剑横在胸口,闭上眼。
她不是真的要掐灭自己的道心。
她是在赌。
赌她体内的剑胎种子,能在这条不归路上开出新的路。
断剑在她手中震动了一瞬。
然后——
她感觉到胸口里,有一颗东西动了。
很轻,很轻,像心跳。
剑胎初凝。
她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亮起了一束光。
很微弱,像萤火,但确实在亮。
“你成功了?
”沉河的声音在颤抖。
“不。
”苗芳说,“我还没掐灭。
“那你——”
“我只是让剑胎开始凝了。
”苗芳把断剑收回袖口,“剩下的路,慢慢走。
沉河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是我见过的最不要命的丫头。
苗芳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了门。
月光很亮。
院子里的野草被风吹得沙沙响。
远处,白鹿书院的钟楼正在敲响。
十一下。
子时。
她还有时间。
“接下来呢?
”沉河在身后问。
苗芳没有回头。
“接下来——”
她看了一眼山洞深处。
“我进这山洞更深处看看。
她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她站住了。
山洞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水流声。
是一个人的声音。
很老,很沙哑,像是从很深的井底爬出来。
“你终于来了…
…灭道诀的主人。
苗芳没动,也没回头。
她只是感觉断剑上的印记猛地亮了一下,像一只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深处走。
身影消失在洞口外的月光里。
破屋内,沉河靠在墙角,呼吸沉沉。
他身上全是伤和血,但他还活着。
只是不知道能活多久。
他看着苗芳离开的方向,眼神很复杂。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的那颗黑色药丸。
苦笑了一声。
“任远桥啊任远桥…
…”
“你害了三代人。
他把药丸收进怀里,闭上眼。
外面的风,还在响。
山洞深处,黑得不像话。
苗芳走了十七步,指尖一直在断剑剑柄上摩挲。
前面那声音没再响起,但空气比外面厚重,像有人把一块湿毛巾捂在她鼻子上。
她摸到腰间的水囊,晃了晃,还剩半口。
没喝。
继续走。
第三十四步,脚下踩到什么东西,软绵绵的。
她蹲下来摸了一把——毛,很粗,像是野猪的鬃毛,但比野猪大得多。
指头顺着摸过去,摸到一根骨头,比她的手臂还粗。
她站起来,把手指在裤腿上擦了擦。
“灭道诀有三重劫。
”那个声音又响了,这回近了很多,好像就在她前面三丈远的地方,“第一重,断念。
第二重,斩心。
第三重——”
声音停了。
苗芳站在原地,没往前走。
“第三重怎么?”
“第三重,问路。
“问什么路?
“你自己该走的、不该走的,所有的路。
苗芳想了想。
“我现在在第几重?”
“你还没入第一重。
“那你叫我来干什么?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亮起了一盏灯。
不是火,也不是光。
是一种暗绿色的、像萤火虫堆在一起的玩意,飘在空气里,把周围照出一片惨惨的。
苗芳看清了说话的东西。
是一个老头。
不,不是老头。
是一具干尸,包着一层黑褐色的皮,眼窝深深陷进去,嘴唇早就烂没了,露着两排发黄的牙。
他穿了一件破旧得看不出颜色的长袍,坐在地上,背靠着石壁。
眼睛是闭着的。
不对——他没有眼球。
眼眶里是空的。
但那声音确实从他嘴里出来的。
“坐。
”他说。
苗芳没坐。
她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一遍。
“你是谁?”
“任远桥的师兄。
“任远桥的师兄都死了。
“我是第一个死的。
”老头咧了咧嘴,大概是想笑,但那张脸上实在做不出笑的表情,反而看着更瘆人,“他亲**的。
用灭道诀。
苗芳握住断剑的力气大了两分。
老头感觉到了。
“别怕。
我要是能杀你,你进洞口就死了。
“那你要干什么?
“等你。
”老头说,空洞的眼窝对准她,“等了三十一年。
“为什么?
“因为灭道诀不是谁都能修的。
”老头伸出一只手,手指只剩骨头了,指关节上还套着一个锈成黑色的铁环,“你修过就知道了——它会让你的念头变快。
你的恨,你的怨,你的不甘,全都会被它放大。
像一碗水,本来只够喝一口,它能给你变成一口井。
苗芳没说话。
“任远桥当年就是被它撑死的。
”老头说,“他天才,比我们都天才。
但他放不下。
他师父害了**,师叔抢了他女人,师弟偷了他的剑谱。
他心里装了太多账本。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笔都要还。
老头的手指点了点地面。
“灭道诀帮他记住了所有的账。
他就去还账了。
先杀了师叔。
再杀了师弟。
然后是师父。
然后是我。
“他把你杀了,你恨他吗?
老头摇了一下头。
“不恨。
我只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他没有杀对地方。
”老头说,声音很平静,“他以为毁了青元派就是还了所有账了。
他不知道,真正的账本不在外面,在心里。
苗芳的喉咙动了一下。
“你的心魔是谁?”老头问。
苗芳没回答。
老头也没催。
那团绿色的光在空中晃了晃,***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不想说也行。
”老头最后说,“但我得告诉你,你要过第一重断念,就得先认出来。
你的念头里,谁是那个一直缠着你的鬼。
苗芳咬了一下嘴唇。
“我阿公。
“谁杀了他?
“…
…��
“谁杀了他?”
“我不知道。
“真不知道,还是不敢查?
苗芳的手猛地攥紧断剑。
“我查了。
”她说,声音很低,“查到**层,查不下去了。
再往上,是那座城里的一个大人物。
我一个山野丫头,打不过,也够不着。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就来修灭道诀。
“对。
“你要用这个去报仇。
“对。
“你知道修灭道诀的代价吗?
“命。
老头盯着她看。
不是用眼睛看。
是用某种苗芳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一根针,从她的额头扎进去,一直捅进脑子里。
“那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你确定?
苗芳没犹豫。
“确定。
老头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骨头咔咔作响,像一具几十年没动过的木偶被强行扯起来。
他站起来之后苗芳才发现他很高,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但整个人瘦得像一根枯树桩。
“那跟我来。
”他说。
他转身往石壁走去。
石壁开了。
是一道裂缝,很窄,只能侧着身子过去。
裂缝里透出来一阵风,带着泥土的味道和别的什么——像铁锈,又像血。
苗芳跟着他走进去。
裂缝走了不到二十步就到了头。
这是一个石室,比外面的山洞大不了多少,但四面的石壁上刻满了字。
不是用刀刻的,是用手指刻的。
苗芳走近看,发现那些字深入石壁一指深,边缘很粗糙,显然是用力气硬按进去的。
“这间石室是任远桥刚开始修第一重断念的时候刻的。
”老头说,“他在这里坐了三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抠。
把所有放不下的事,全刻在墙上。
苗芳顺着字看过去。
“乙酉年三月初九,师叔与我争田,折我父一臂。
我记着。
“丙戌年五月十七,师父断我剑路,当众骂我废物。
我记着。
“丁亥年腊月廿三,师弟偷我剑谱,反告我**。
我记着。
一条一条,密密麻麻。
从石室的下端一直刻到顶端,又从顶端回到下端。
苗芳看了一整圈。
几百条。
每个人欠他的每一笔,他都记着。
时间、地点、人物事由、他当时的感受,一字不落。
她突然觉得嗓子发干。
“你看到了吧。
”老头在说,“他不是放不下,是他根本不想放。
他把这些事刻在墙上,每天看,每天记。
他以为记住了才能报仇。
但记了三年,仇报了,他自己也废了。
“为什么?
“因为这些念头把他吃干净了。
”老头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他不恨别人的时候,还能感觉到疼。
后来他把所有的恨都记熟了,就再也感觉不到疼了。
连他自己活着都感觉不到了。
苗芳看着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她想了想,如果自己也要刻,要刻多少。
从九岁到十五岁。
从阿公死的那天,到她自己被人追出千里之外。
一条一条。
她可能刻得比任远桥还多。
“我不是让你忘。
”老头说,“我只是让你看清楚。
你看清楚它们是墙上的字,还是插在你骨头里的刀。
苗芳没说话。
她走到石室的正中央。
地上画着一副图案,像是阵眼,又像是什么**。
圆形的,一圈一圈向外扩散,最中心是一个凹下去的地方,刚好够一个人盘腿坐着。
“坐上去。
”老头说。
“然后呢?”
“然后把你心里的鬼请出来。
你自己不敢查的,它敢。
你自己不敢想的,它敢。
你自己不敢做的——”
老头的眼睛是两个黑洞,但他的声音像一把钝刀,慢慢锯在苗芳的骨头上。
“它也敢。
苗芳坐了上去。
石面冰凉。
她刚坐稳,四面墙上的字就开始发亮。
不是普通的亮。
是那种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的亮,一个字一个字的,从边缘开始,一直亮到中心凹槽的边缘。
苗芳感觉自己的脑子像被打开了一条缝。
所有她压着不想的事,全都涌出来了。
阿公死的那天。
她被追的那天。
她跪着求人,被人一脚踢开的那天。
她饿了两天,偷了一个馒头,被人揪着头发拖到街上打的那天。
她缩在破庙里,听着外面的风声,想死又不敢死的那天。
一条一条,全涌出来。
比墙上的密得多。
比任远桥刻得多。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地面。
指甲断了,渗出血来。
她不觉得疼。
那团绿色的光绕着她转了一圈,落在她面前。
老头蹲下来。
“第一重断念。
“你得先认出来——”
“你的念头里,一直缠着你的鬼,是谁?
苗芳闭着眼睛。
她看见阿公最后那天的脸。
不是死的时候的脸。
是死之前的。
他坐在门槛上,拿着那把断剑,看着远处。
嘴里说着话。
说的什么?
苗芳拼命想听清楚。
“……丫头啊……”
“阿公错了……”
她猛地睁开眼。
眼眶通红,但没有泪。
“是阿公。
”她说。
“你阿公做了什么?”
“他——”
苗芳的喉咙像被掐住了。
“他让我灭了他。
他跟我说,欠了命就得还。
哪怕他是我的阿公,也得还。
老头没说话。
苗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说,他这辈子杀的人太多,欠的账太多。
他教我的第一条规矩,就是亲人欠的账,也得还。
“你还不还?
苗芳沉默了很久。
“我还了。
”她说。
“怎么还的?”
“我把断剑**了他的胸口。
石室里的绿光猛地晃了一下。
老头的脸在光里显得更干了。
“那你还恨他吗?”
“恨。
“恨他让你动手?
“恨他死了。
苗芳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石板上抠出了五道血痕。
“他死了,就没人教我怎么活下去了。
老头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
“什么对了?
“你知道你心里的鬼是谁了。
”老头站起来,退后两步,“灭道诀要修第一重,就得把鬼请出来,看清楚,问清楚。
你问清楚了,它就该走了。
“走哪去?
“你心里,给它挖个坟。
苗芳看着他。
“怎么挖?”
“用你的剑。
老头的手指向她腰间的断剑。
“灭道诀最狠的一剑,不是杀别人。
是杀自己心里的鬼。
你把你的鬼叫出来,用剑,把你们之间的账,一笔一笔清掉。
“怎么清?
“你欠它的,还。
它欠你的,讨。
清完了,剑胎就生了。
苗芳拔出断剑。
剑刃在绿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寒光。
她看着剑。
“要是清不完呢?”
“那就别想走。
老头转身,往裂缝走去。
“我在外面等你三天。
“三天之后呢?
“你要是没出来——”
老头的脚步顿了顿。
“这间石室就是你的坟。
他走了。
石壁合上了。
石室里只剩下苗芳一个人,四面墙上的字还在发亮。
她坐在正中央,手里握着断剑。
绿光在头顶摇晃。
她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
把剑横放在膝盖上。
“阿公,我回来了。
她说完这句话,石室里的温度突然降了一截。
不是错觉。
是真的降了。
她的呼吸在嘴边化成白色的雾气。
然后她看见了。
在她面前三尺远的地方。
阿公坐在那里。
不是骨头,不是**。
是活生生的阿公。
穿着他最喜欢的那件灰袄子,手里夹着一杆旱烟,眼睛半眯着,嘴里叼着烟嘴。
苗芳的瞳孔猛地一缩。
“丫头,你瘦了。
声音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苗芳没说话。
她咬着牙。
“你不是真的。
你是我想出来的。
“谁管真假。
”阿公吐了一口烟,烟雾在绿光里慢慢散了,“你心里有这个人,我就是真的。
你觉得我是假的,我待会儿也能变假。
“那你来干什么?
“你来问我,还是我来问你?
苗芳握着剑柄。
“我来清账。
“清什么账?
“你欠我的。
阿公笑了一下。
“我欠你什么?”
“欠我一句话。
“什么话?
“你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说的什么,我没听清楚。
阿公的笑容慢慢收了。
他抽了一口烟。
好一会儿没说话。
“我说——”
“你说什么?”
“我说,丫头,阿公走了,路你自己走。
苗芳的眼眶红了。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你就给我留这一句?
“不然呢?
”阿公抬起头,看着她,“我还能给你留什么?
我这条命都给你了,还不够?
“不够。
“你要多少?
“我要你活过来。
阿公沉默了。
他叹了口气。
“苗芳,你今年多大?”
“十五。
“十五了。
不小了。
该懂事了。
“懂事有什么用?
懂事就能让你活回来?
“懂事了,就不用靠阿公了。
苗芳咬着嘴唇,把嘴唇咬出血来。
她不说话。
阿公把烟杆在鞋底上敲了敲。
“你恨我,对不对?”
苗芳不说话。
“你恨我让你杀我。
你恨我把你一个人丢在这个世上。
你恨我留给你一堆烂账,让你自己背。
“我恨你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那你现在愿意了?
苗芳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提着剑,走到阿公面前。
“不愿意。
“那你要怎么办?
“我要你把这笔账拿回去。
阿公看着她手里的剑。
剑尖对着他的胸口。
“你要杀我第二次?”
“你不是真的。
“但在你心里,是真的。
苗芳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很久很久以前,那个九岁的丫头,跪在阿公的**前面,哭得撕心裂肺。
那种疼,现在全回来了。
“丫头,你听好。
阿公的声音突然沉了。
“你杀我一次,我就死了。
你不用杀我第二次。
你杀了我两次,你就永远别忘了。
你这辈子都会背着。
你背着它走不动路,练不了剑,报不了仇。
“那怎么办?
“你认了。
”阿公说,“认了你杀过我。
认了你恨我。
认了你舍不得我。
然后你往前走,不用回头。
苗芳的眼泪掉下来。
一滴。
砸在剑刃上,摔碎了。
她握着剑。
没有刺进去。
她跪下来,跪在阿公面前,把头抵在他膝盖上。
“阿公,我走不动了……”
她哭得浑身发抖。
“我好累啊……我也想有人能靠一下……我也想有人替我扛一扛……”
阿公的手放在她头上。
粗糙,温暖。
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丫头,你靠的是你自己。
“你一直都在靠你自己。
“你比谁都强。
苗芳趴在他膝盖上,把眼泪全蹭在他灰袄子上。
哭了很久。
哭到嗓子哑了。
哭到没有力气了。
她最后抬起头。
阿公还在,脸上带着笑。
“该走了。
”他说。
“去哪?”
“去你该去的地方。
苗芳站起来,把脸上的泪擦干净。
她看着阿公。
“我走了,你还会在吗?”
“不在了。
“那我想你了怎么办?
“想我了,就低头看看你手里的剑。
阿公站起来。
他伸手,在苗芳的头顶拍了拍。
“剑胎生出来,阿公就活在你剑里。
他说完这句话,人像烟一样散开了。
散得干干净净。
石室里的温度慢慢回升。
四面墙上的字一个一个暗下去。
苗芳站在原地,握着断剑。
她低头看剑。
剑刃上有一道光。
很淡,像月光的影子。
她用手指碰了一下。
剑刃发出一声轻鸣。
然后她感觉胸口那股堵着的东西松了。
像有人把一个卡了很久的鱼刺拔了出来。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又吐出来。
再吸。
这一次,她的手不抖了。
她在石室正中央坐下去。
把剑横在膝盖上。
闭上眼。
她感觉到丹田里有一团温热的东西,像是有什么正在凝结。
像种子在土里发芽,慢慢破土,慢慢长出第一片叶子。
剑胎。
它真的在生。
她感觉到它了。
沉河教她那么多次都没成的剑胎,在这里,在自己心里的那场清算之后,自己生出来了。
她没有睁眼。
她在石室里坐了不知道多久。
等再睁开的时候,头顶的绿光已经灭了。
四面漆黑。
她站起来。
腿有点麻,但精神很好。
她走向石壁,推开裂缝。
外面依旧是那个山洞。
老头坐在原地,闭着空洞的眼窝。
“成了?”
“成了。
“什么感觉?
苗芳看了看自己的手。
“没那么重了。
老头点了点头。
“那你走吧。
你还有两天时间。
“两天干什么?
“两天之后,白鹿书院祭天大典。
你一身灭道诀的修为,要是不收住,过去就是个死。
苗芳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白鹿书院?”
“因为任远桥的师兄们都死了。
”老头说,“但灭道诀的剑谱,是他亲手写的。
他写完之后,把剑谱放在了一个地方。
“在哪?
“白鹿书院。
“什么位置?
老头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两个字。
“他墓里。
苗芳的手紧紧攥住断剑。
外面的风,突然停了。
一片寂静里,远处传来钟声。
十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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