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鸡藏

现代言情《天鸡藏》目前已经迎来尾声，本文是作者“燃犀沐光”的精选作品之一，主人公覃汐瑶纪唐妹的人设十分讨喜，主要内容讲述的是：三个少年，一场大火，一段被篡改的历史。翻开它，直到最后一页，你才会知道——谁才是真正被牺牲的那一个。大藤峡燃起的那场大火，烧掉了一个九岁女孩的全部。她叫覃汐瑶，瑶汉混血，从尸骸间爬出来时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人死去。更不明白，为什么她的英雄父亲，死后却成了叛徒？从此，她一路向北，学医、入宫、在史册缝隙中寻找一个答案：大藤峡的那把火，烧掉的不止她一个人。纪唐妹，绣寨寨老之女，从血泊中爬出，一路走进朱红宫墙。在那里，她用一根绣针挣命，也在一场不容于世的相遇里，赌上了所有。六岁的瑶寨幼童，走过三个月的死亡押解，跨过净身房的刀光。多年后，他创立西厂，权倾天下，却始终忘不了那靛蓝布条的温度，和一道朱红宫墙后消失的目光。三个人，同一场大火，不同的路。一个在追查真相，一个在守护唯一的光，一个在征伐中填不满一个窟窿。而当他们终将重逢，大藤峡的风才真正吹到紫禁城的屋檐下——那场被称作\...

第9章

覃汐瑶见耿大叔如此说，心中不由一惊，便忙问缘由。
原来大军休整的这一段时间，已接到**下达平息另一处边乱的命令，三日后即将开拔。
“那，那，关押的这些瑶人该怎么办呢？”覃汐瑶连忙问道。
“这些人，**下令押往京城，估计是要杀鸡儆猴……”耿大叔想到覃汐瑶还有个要好的小姐妹在其中，也就打住后面的话了。
押往京城、杀鸡儆猴，这和之前老姜头所料基本无二，也许还要糟糕，覃汐瑶不禁神色惶然。
耿大叔知道她心中所念，对她挥挥手：“去吧，再去陪陪你的小姐妹”转身自顾地说道：“这一路，山高水远的，小小丫头能不能支撑到京城，还都难说呢，唉……”
牢门前。
看着潭汐瑶失魂落魄的样子，阿蛮不禁有些担心，用眼神询问她怎么了？
她沉默着，只是紧紧拉着阿蛮纤细的手，生怕一松手就会永远失去面前的这个朋友。
片刻，她似心中有了主意，用手指在阿蛮手心写下几个字，阿蛮吃惊地看着她，不可思议地摇摇头，只见她又用瑶语的口型说了一遍，阿蛮还是使劲地摇头，她只微微地一笑，便转身离去。
老姜头这天下午的心情看来不错。
午后的阳光从帐篷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张用门板搭成的诊桌上，把一溜银针照得发亮。他歪着头，眯着眼睛，看覃汐瑶捏着一根毫针，在一张叠成卷的草纸上练习指力。
小姑娘坐得很直，呼吸很稳，右手拇指、食指、中指拈住针柄，针尖悬在草纸上方一寸的位置，纹丝不动。然后她轻轻发力，针尖刺入纸卷，不偏不倚，恰好在预先画好的那个墨点上。一针下去，穿透三层草纸，针尖从另一侧露出来，干干净净，没有带出一丝纸絮。
老姜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覃汐瑶没有抬头看他，又拈起第二根针。这一次她换了个角度，斜刺而入，针身在纸卷里走了一个弧度，精准地从侧面的另一个墨点穿出。这是“透穴”的手法——从一个穴位刺入，从另一个穴位穿出，要求施针者对深度和角度的判断分毫不差。
老姜头的眼睛眯得更细了，像一条老猫在打量一只会捉老鼠的小猫。
他想起十日前，小丫头第一次摸到针的时候，手指头硬得像筷子，连针都拿不稳，扎进草纸里歪歪扭扭，像蛇爬过的痕迹。他当时骂了一句：“手僵成这样，还不如去剁猪草。”
小丫头没吭声，回去用布包了一包米，每天捏着针往米里扎。扎了三天，手指头软了。又扎了三天，针走直了。再扎了三天，她能闭着眼睛扎进同一个孔里了。
老姜头嘴上不说，心里是服的。他行医三十年，带过的徒弟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没有一个人能在十日内把针法练到这个程度。这丫头的手，天生就是拿针的。不单是手——是心。她的心定，定得像山涧里的石头，水冲不走，风吹不动。
只可惜……
“可惜了。”老姜头脱口而出。
覃汐瑶抬起头，眼神清澈：“可惜什么？”
老姜头把脸别过去，看着帐篷外渐渐西斜的日头，没有接话。他没法说。他没法跟一个九岁的孩子说，可惜你爹死了，可惜大军要开拔了，可惜你一个孤女，往后不知要流落到哪里去。他也没法说，可惜你才跟我学了半个月，要是再给我半年，我能把这一身本事都传给你，让你成为这岭南最好的医者——比那些坐在太医院里的庸医强一万倍。
这些话堵在嗓子眼里，最后化成一声“哼”。
“可惜你扎的这针，力道还不够。”他从桌上拈起一根针，随手往草纸上一送，针尖没入纸卷，只留下针柄在外头微微颤动，深度刚好，不深不浅，像长在纸里似的。“透穴的时候，针尖出了皮就要收力，收多少？收七分，留三分。你收得太干净了，针是出来了，气也散了。”
未时刚过，覃汐瑶把最后一包药丸码好，走到老姜头跟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师父，我想告个假，进山采些药材。”自从那本《草本要误》交到她手上，两人便正式的以师徒相称了，而那本医书就成了师徒见面礼。
老姜头正在捣药，头都没抬：“这个时辰采什么药？”
“五月艾和石菖蒲。我看营里有几个伤兵的褥疮又犯了，艾草能温经止血，菖蒲能化湿开窍，两样一起用，比单用效果好些。另外还想找些七叶一枝花，备着给蛇咬伤用的——这季节山里的五步蛇开始出来了。”
老姜头手里的捣槌停了一下。小丫头说的这几个方子，他并没有教过。有的是她自己从书上看来的，有的是她跟着瑶寨里的阿婆们学的，还有的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她把瑶医的法子和汉医的法子掺在一起，居然用得有模有样。前几天一个伤兵发热，她用瑶寨里的半边莲配了汉方的柴胡，居然把热退了。
“去吧。”他说，“务必天黑前回来。”
覃汐瑶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帐篷门口的时候，老姜头忽然叫住她。
“丫头。”
“嗯？”
老姜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没什么。路上小心，去吧。”
覃汐瑶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掀开帐帘出去了。
老姜头看着帐帘晃了几下，又落下来，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他低下头，继续捣药。捣了十几下，忽然停下来，歪着头想了想，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说不上来。
那天晚上，老姜头睡得比平时早。
大军即将开拔，他白天整理了一天的药材，把能带的打包成箱，带不下的分给营里留下的伤兵，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这些，他没有喊丫头一起帮忙，想在临走前一天再告诉丫头要离开的消息，刚经历完死别，又要生离，他怕看丫头那双澄澈眼睛里的泪花。一个九岁的小丫头自然不能跟着他随军，危险；留在这个瑶寨更危险，大军撤走后，难保不会再有散乱瑶匪再来袭扰；而丫头唯一的叔父覃昭涵也早已不在西安府衙做事，据说是去了京城，这是他最近打听来的消息。他曾跟丫头商量过去处的问题，他在京城倒是识得几个靠得住的，还待修书托付……。只是这里，丫头是万万不能再留了的，前几日军中又传也覃昭珩私通瑶匪的罪名，虽未坐实，但名字已从英雄册上撤了下来，还待查清。此事他不得不告诉丫头，丫头咬了咬嘴唇没有吭声，小小的丫头短短时间经历如此多的变故，着实不易啊……
天黑之后，老姜头喝了一碗糙米粥，嚼了两口咸菜，就躺下了。
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年轻的时候，在江西的深山里采药，追一只白额吊睛的猛虎——不知道为什么要追，反正就在追。追到一处悬崖边上，老虎跳下去了，他站在崖边往下看，看见的不是深渊，是一**药田，里面长满了七叶一枝花、八角莲、铁皮石斛，还有他找了二十年都没找到的野生灵芝。
他正要跳下去，被人摇醒了。
“老姜头！老姜头！出事了！”
是陈千户的亲兵，小周。只见小周的脸色在油灯底下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子慌张。
老姜头翻身坐起来，第一反应是去摸床头的药箱：“谁病了？”
“不是病——是中邪了！看守瑶犯的那几个，全都不对劲了！耿大叔见人就喊娘子，抱着柱子不撒手。王二哥和老刘昏死过去了，怎么叫都叫不醒。士兵们传着说是耿大叔娘子的阴魂，念着耿大叔，如今追随着来了。陈千户已经去了看守营，让小的赶紧来叫您！”
老姜头愣了一下。他行医三十年，见过疟疾打摆子打得起不来床的，见过瘴气迷了心窍胡言乱语的，也见过被毒虫咬了浑身抽搐的，但从没听说过三个人同 时“中邪”的。
他拎起药箱，跟着小周往外跑。
夜风很凉，天上没有月亮，星星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层。营地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火把的光晃来晃去，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群慌乱的鬼魅。
看守营在营地的西边，离关押瑶犯的临时牢房不远，是一间被烧了半间的吊脚楼，楼下用木栅栏围了一圈，大战初捷兵力有限，只派了三人轮流值守，每个岗只能抽出一人在楼上看守，另外两人在楼下歇着，每人值守四个时辰，加上巡防营的**想也无虞，怎料今日却发生此等蹊跷事。
老姜头赶到的时候，陈千户已经在那里了。
千户大人今晚没穿铠甲，只着一件玄色直身，腰间悬着那把跟随他多年的佩剑，双手背在身后，站在吊脚楼前的空地上。他的脸在火把的光里一半明一半暗，嘴角往下沉着，整个人像一把刚出鞘的刀，冷得能刮下霜来。
他面前的地上躺着两个人——王二哥和老刘。王二哥仰面朝天，嘴巴微微张着，眼睛闭得很紧，脸上的表情倒是安详，像睡着了一样。老刘侧躺着，蜷缩成一团，眉头皱得很紧，嘴里含混不清地在嘟囔着什么，但凑近了也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只是任周边人怎样摇晃却像是沉入梦乡，怎么也晃不醒不来。
耿大叔被两个士兵架着，还在那儿挣扎。五十来岁的络腮胡大汉，此刻哭得像个孩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翻来覆去地喊：“娘子，娘子你别走——是我不好——你别走——”
一个士兵试图按住他，被他一把甩开。另一个士兵从背后抱住他，他挣扎了几下，忽然安静下来，眼神涣散地看着前方，喃喃道：“翠花，你回来了？你回来看我了？”众人见了既觉可笑，又觉可怖。
陈千户看见老姜头来了，微微侧过头：“看看，什么毛病。”
老姜头蹲下来，先翻了翻王二哥的眼皮。瞳孔瞪大，对光有反应，不像是中风或脑出血。他又摸了摸王二哥的脉——脉象平和，和缓有力，根本不是病人的脉。这分明是睡着了，而且是睡得最沉的那种。
他皱起眉头，又去看老刘。老刘的脉就不一样了，浮而无力，重按则无，舌苔白腻，嘴角有涎水，像是被什么迷了心窍。但老姜头仔细闻了闻那涎水的味道，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又站起来，走到耿大叔跟前，两枚银**下去。耿大叔便已经不喊了，被两个士兵按坐在一块石头上，低着头，嘴里还在小声地念叨着什么。老姜头凑近闻了闻——没有酒气，一丝一毫都没有。他又捏开耿大叔的嘴，看舌苔，舌质淡红，苔薄白，也是正常的。
老姜头直起身，目光落在旁边的桌子上。
桌子上放着几个粗陶碗，碗里还有没喝完的水。他端起来闻了闻，又用指尖蘸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了尝。
水里没有酒味，也没有药味，是普通的饮用水。桌边还放着晚间没吃完的一个窝头，与其他士兵的饮食无异，可偏巧只这看守营的几人出了问题，那会是什么呢？
思忖间，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角落里的一堆紫色的果核，捡起细看后，老姜头的脸色变了。
再去老刘二人居住的营帐，果然也发现了同样的果核。
他想起几日前与小丫头一同进山采药时，见到的一棵缀满紫色浆果的灌木，果实成簇成串地垂挂着，像被晨露浸过的紫水晶，靠近时甜香混着淡淡的草木气息便飘散过来，十分的**。他忍不住摘下几颗，小丫头却赶紧喊住着：“这是桃金娘果，只可看，不可吃”
“有毒？”他问。
小丫头咯咯地笑了：“倒也说不上有毒，毒不死人，只是吃了你可能会把我看成了***，要么就要在这山上昏睡上一天。”
作为医师的他自然晓得这果子该是有致幻作用或嗜睡作用，说了声“可惜”，随手捻开一枚果子，那股子甜香随着果肉的汁水愈发浓烈，留在手中的便正是这紫色的果核。
他将果核靠近鼻子轻轻一嗅，果然是那股甜香。
“**出是何原因了么？”背后是陈千户冷冰冰的声音。
老姜头连忙将手中的果核没入掌心，一拱手道：“禀千户大人，这三人怕是中了这瑶地山间的瘴气，性命无碍，只是且得睡上几个时辰。”
陈千户闻言眉头紧锁，恰在此时外间清点人犯的士兵来报：“启禀千户大人，瑶犯仅逃走一了一人”
他猛地转身，走到关押瑶犯的栅栏前，往里看了一眼。
空的。
不，不是全空。那几个成年瑶犯还在，缩在角落里，用惊恐的眼神看着外面的火把和士兵。但最里面那个小隔间——那个关着金绣寨小女孩的隔间——门开着，里面空空荡荡，只剩下一堆发霉的稻草。
陈千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冷得像冬天的浔江水：“跑了。单只放走了这一个？！”
清点人犯士兵赶忙一揖道：“是，大人，其他人犯说是……说是被另一个小丫头放走的”。
老姜头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枚紫色的果核。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后背能感觉到陈千户的目光——像两把刀子，扎在他后背上。
“老姜头。”陈千户的声音不急不慢，“你那个小徒弟，今天下午去了哪里？”
老姜头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下午就总得哪里不对劲，现在全想明白了。
“进山采药。”老姜头回答道，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什么时辰走的？”
“未时。”
“回来了没有？”
“这，这老朽不知啊，大晚上的……“老姜头嚅嗫道，可他的心里早已经知道了答案。
如果小丫头回来了，她一定会先来他帐篷里报备——这是规矩，她从来没破过规矩。但今晚他睡下的时候，帐篷里没有她的声音。
陈千户没有再问。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亲兵低喝一声：“搜。往山里搜。两个小丫头，跑不了多远。”
亲兵们领命而去，火把的光像一条火蛇，蜿蜒着往山上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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