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为帝国的记忆
阿卡迪·马丁、孙加著本文标签: 现代言情 达吉·塔拉茨玛希特·达兹梅尔 阿卡迪·马丁、孙加
现代言情《名为帝国的记忆》,现已上架,主角是达吉·塔拉茨玛希特·达兹梅尔,作者“阿卡迪·马丁、孙加”大大创作的一部优秀著作,无错版精彩剧情描述:不过,如果您戴着手套,就可以打开信息条,阅读信息。之后,我再把这些信息条丢进灭菌器和焚烧炉里。”这处理办法肯定跟普通垃圾的处理完全不同——玛希特心中苦笑。“把你的手套给我,”她吩咐,“然后去外面等着...
来源:ygxcx 主角: 达吉·塔拉茨玛希特·达兹梅尔 更新: 2026-08-16 23:13: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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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书简介
看过很多现代言情,但在这里还是要提一下《名为帝国的记忆》,这是“阿卡迪·马丁、孙加”写的,人物达吉·塔拉茨玛希特·达兹梅尔身上充满魅力,叫人喜欢,小说精彩内容概括:群星之间,泰克斯迦兰帝国雄踞于此。对于帝国来说,帝国即世界;帝国之外,便是世界之外——要么臣服,要么,被吞并。遥远的勒塞耳空间站,新一任驻帝国大使玛希特就此启程,前往帝国首都唯一市赴任。她的使命很简单:查清前任大使“意外”背后的真相,防止空间站被帝国吞并。刚踏足唯一市的玛希特,下一秒便深陷政治权谋的漩涡,在暗藏杀机的宫廷之中,一步踏错便可能使她沦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唯一市中暴动不止,争夺王权的大戏悄然拉开帷幕,帝国边境危机四伏,而破局的关键,隐藏在玛希特掌握的空间站技术之中。战争的大幕将启,泰克斯迦兰帝国的未来将指向何处?玛希特又将如何力挽狂澜,维护勒塞耳空间站的独立?...
第十章
没有星图
不受她不眠双眼的注视;
没有星图
不受她握矛的长茧双手的保护;
她倒下了,
一位实至名归的舰长。
她倒下了,就像一位皇帝陨落;
鲜血染红了她一次又一次轮班守卫的舰桥。
——《旗舰十二伸展莲花坠毁颂》,作者十四手术刀
讲述**船长五指针之死的开头诗节
……我们这片区域,一直夹在各大势力之间——我想,这并非我们前辈的本意。目前,我们时而向泰克斯迦兰低头,时而向斯法法星系、佩特里克五号星系或阮星系低头,这取决于哪方势力在我们的边境线上更占优势。但是,我们手握跃迁门通道,处在一个狭窄却险要的位置上,所有强大的势力必须途经我们,才能进入跃迁门。尽管如此,我仍然不由自主地想象更加稳固独立的**,空间站的权力只掌握在空间站人的手里,无须为了生存低头侍奉……
——塔拉茨//隐私//**//
“新勒赛耳笔记” ,更新于127.7.10-6D(泰克斯迦兰时间)
玛希特看着七天平戴着一次性手套(在空间站里,玛希特会用这种手套处理废弃物),处理克索伊提。她回到房间门口的时候,七天平已经在等她了。玛希特再次走近那一碗信息条,此刻她已经神色如常,仿佛前一个小时的凶险根本没有发生过——区别只在于手上扎了绷带,脑海中多了份惊人的疑问——亚斯康达向帝国皇帝承诺的究竟是什么。嗯,算不上什么肉眼可见的区别。
七天平把克索伊提放进塑料袋里,停下来想了想,把碗也放了进去。
“我恐怕没法保证能正确清洗它。”他抱歉地说。
“信息条呢?”玛希特问道,“你能洗吗?”那几条信息,好不容易通过唯一市的**,传递到她手里,她可不打算就这么放弃。
“恐怕不行。不过,如果您戴着手套,就可以打开信息条,阅读信息。之后,我再把这些信息条丢进灭菌器和焚烧炉里。”
这处理办法肯定跟普通垃圾的处理完全不同——玛希特心中苦笑。“把你的手套给我,”她吩咐,“然后去外面等着。我一会儿就好。”
七天平脱下手套,用指尖小心地夹着,递给玛希特。“厨房里还有没用过的手套。”他的语气有点儿不确定,不知是否该给她。
玛希特接过被污染的手套,然后接过信息条,“这副就行。我一会儿就好,你在这儿等我。”
他依言照做。七天平的顺从让人有些害怕:十九扁斧将他留在身边,是否正是因为他对十九扁斧的无条件服从?(这位随叫随到的助手,正在万分小心地处理花枝;这枝花,会不会正是他拿进来的?对他来说,这事易如反掌——他拿着花,没人会觉得奇怪,毕竟他差不多天天都干这些活。)
玛希特当着七天平的面关上门,小心翼翼地戴上被污染的手套。乳胶手套扯到了手上的绷带,疼得她身子一缩。不过,总比花朵汁液造成的疼痛好得多。她将信息条上的封蜡一个接一个地掰开,轻轻松松。手指还能用上力气,手掌上的肌肉、肌腱和神经都没受损伤;看来毒液还没来得及扩散。她想这一切都得感谢十九扁斧,感谢她及时、亲密的善行。感谢她改了主意。
信息部寄来的信息条中出来了一行漂亮的图形文字,表明这是一封官方通信,用一行字回复了玛希特的问题:四个图形文字,其中两个还是名字和头衔。玛希特的问题是:是谁批准了勒赛耳大使的快速入境?回答是:
帝国联合继承人八圈环批准此事。
这可真是——没想到。宴会上的三个指定继承人中,唯有八圈环完全与玛希特没有交集。玛希特对她的了解仅来自新闻报道和皇帝的歌颂传记中。她是皇帝的育儿所同胞,一直担任***部长,后来被提拔为联合继承人。皇帝的同龄伙伴。她名字当中的数字标志是“八”,跟皇帝的百分之九十克隆体“八解毒剂”所用的“八”是同一个字。这一点,多少说明了她忠诚的对象是皇帝,但没法解释为什么她会急着要求勒赛耳派来新大使。除非她清楚亚斯康达向皇帝承诺了什么,而且——希望这一承诺能够成真?哪怕亚斯康达出事了,她也希望尽快进驻一位新大使,来完成这桩交易?或者,她希望取消交易,这才让亚斯康达被想法不同的新大使替换,期待新大使对这桩交易有着不同的想法,哪怕这桩交易让帝国张开的血盆大口转向其他猎物,也在所不惜?
就算亚斯康达想要背叛空间站的利益,他大可以找其他办法,不必非得用这么可怕的泰克斯迦兰式的阴谋吧。**记忆并非单个人的重现,皇帝的**记忆并不是皇帝本人——至少不全是。难道他不知道?
但这些都无法解释八圈环为何牵涉其中。除了一点:她是***部长,而亚斯康达的**正好留在***停尸房里,而不是唯一市别处——或许,她做安排是为了——
玛希特掰开第二个信息条。这是两根匿名的灰色信息条之一。十二杜鹃花这次没再费力编诗歌,送来的匿名消息很简单,仿佛在街头草草写就封好,然后投入公共邮箱似的。
消息是:你要的东西已经到手。出来时可能已遭人察觉。我不能留着这东西。明天清晨我会去你的套房。我们在那儿见面。
最后一根贴着“世界外通讯”标签。这封信很可能又是另一条秘密消息,一条给死者的警告。甚至可能是一条流言,说的是远在勒赛耳上发生的冲突。无论泰克斯迦兰皇位继承危机会掀起多**澜——或者说,已经掀起了多**澜,勒赛耳上的**动荡也照样存在。玛希特忽然害怕打开它了。怀着这份恐惧,她迅速掰开信息条,力气用得太大,差点掰断了里面的塑胶片。胶片上印着她熟悉的字母文字。
这封信比前一封简短,日期标注的是前一封信的四十八小时之后:230.3.11。那时候,玛希特刚刚乘坐“**节红色丰收号”离开勒赛耳,远远没到唯一市。这封信的抬头处写着:致阿格黑文大使,驾驶员议员德卡克尔·温楚。读这封信的感觉很古怪,就好像玛希特在偷听别人谈话似的,又像一个逃脱了监管的孩子,溜进一次本不该自己了解内容的会议当中:
如果前一封信没有回音,这封信将自动寄出。驾驶员议员希望你一切都好,并重复先前的警告:应帝国要求,矿工议员塔拉茨和继承议员安娜芭,已经派人前来代替你在帝国的职位。如果替代者忠于塔拉茨,那么她或许可以信赖;如果不是,或者她明显属于蓄意破坏的受害者或实施者,那么,驾驶员议员建议你去继承议员处寻找反对及敌对行为的根源(使用“敌对行为”一词也让我心情沉重)。
要小心。我无法确知蓄意破坏的性质(如果确实存在破坏的话),但我怀疑继承议员利用接近**记忆装置的机会做了手脚。
阅后即毁。
信很短,透露的信息却比前一封更可怕。玛希特希望自己能有办法跟温楚议员谈一谈——告诉她,她的消息并没有落入空无一物的寂静虚空。虽然亚斯康达死了,他的继任者却在聆听。但温楚恐怕不会愿意从她嘴里听到这话,只会认定她已经遭受蓄意破坏,认定她不过是阿克奈尔·安娜芭操纵的无脑棋子,认定安娜芭不止在**上支持她,而且还——设法破坏了她的**记忆装置……
但她无法理解继承议员这样做的理由,她究竟出于何种目的。她觉得,自己确实是安娜芭亲自选择的亚斯康达的继任者。所以,或许那并不是蓄意破坏,或许她只是来这里——完成安娜芭想在泰克斯迦兰帝国实现的计划。
**记忆故障如果不是被蓄意破坏,就是意外损坏,是她本人的过失。蓄意破坏和意外损坏,哪一种更糟糕?
突然,她非常希望及早跟十二杜鹃花会面,拿回死去的亚斯康达的**记忆装置。如果事态恶化,勒赛耳被吞并,她本人被关进***牢房——至少她还能保住这份**记忆,保住空间站的秘密,挽救前任大使残存的记忆。这也算是一种赎罪。如果她体内的**记忆真的彻底损坏,那么本该和她合为一体的亚斯康达也就永远消失了。
玛希特烧掉了胶片,将所有信息条上的信息擦除干净——信息易于抹消正是信息条的设计目的——然后才打**门。七天平保持着刚才的姿态,站在过道里,手里拿着垃圾袋,仿佛在她看信的十分钟里一动都没动过。这实在让人心中发毛。就算是一个面无表情的典型泰克斯迦兰人,也没有七天平这么呆滞和顺从。要是玛希特不知底细,甚至会以为七天平是个机器人。就算是人工智能,表面上也要比他多些自由意志。
“拿去吧,”她递上空空的信息条,“我已经读过了。”
他撑开垃圾袋。“手套也得扔掉,”他说,“关于您手受伤的事,我非常抱歉。”
“没关系,”玛希特说,“伊祖阿祖阿卡帮我包扎了。”如果留下克索伊提的真是七天平,听到正是自己的女主人阻止了他的计划,不知会做何感想——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平静地点点头,仿佛十九扁斧实施急救是理所当然的事——或许真是理所当然的事。
“您还有吩咐吗?”他问。
我得在明天清晨之前逃出这间非常舒适又有严重生命危险的办公大楼监狱,去取回从我前任**中偷取出来的非法装置。你能帮我这个忙吗?
“没有了,谢谢你。”玛希特回答。
七天平点点头。“晚安,大使。”说罢,消失在走廊里。玛希特看着他的背影,等他转过拐角,才转身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办公室门在她身后轻声合上。她沉默地望着窗边的沙发,还有沙发上叠好的被子,想要躺下来闭上眼睛,把泰克斯迦兰发生的一切先放在一边。一转念,又想着从窗口爬出去,看能不能从花园逃脱。这儿有两层楼高,跳下去可能会扭伤脚踝。反正手上已经绑了绷带,胯部被餐馆墙壁砸伤,再添一个伤处也无妨。
她一直盘算着可行的计划,如何逃出这里,回到宫廷·东区。忽然,有人敲门。此时已过午夜——唯一市的两个月亮都升上了天空,两个小小的圆盘远远地悬在窗外。玛希特还以为别人都已经睡了。
“是谁?”她问。
“三海草。开门,玛希特,我有好消息!”
玛希特实在想不出,这个时间点敲门送来的会是什么好消息。她一边起身开门,一边想象外头的三海草身边围着一小群光照士兵,准备逮捕自己;或者,跟来的是十珍珠,准备杀掉她;还有其他各种各样可能的背叛……
但站在门口的只有三海草一个。她眼眶凹陷,筋疲力尽,双眼却亮晶晶的,似乎一杯接一杯不停地喝了许多咖啡,或者比咖啡更强的提神药剂。
三海草问也没问,径直从玛希特胳膊底下钻进了屋,挥手让门合上。
“你想私下觐见耀眼的皇帝陛下,对吧?”
“是倒是……”玛希特有点儿糊涂。
“你有没有好点儿的衣服?虽然我们这是私下会面,不必跟正式觐见一样那么严格要求着装。不过总还是换件衣服好。当然,前提是你有现成的衣服。我们没多少时间啦。”
“皇帝为什么选在午夜见我?”
“我并非无所不知,没法给你确切的答案。”三海草带着得意的神色,“不过,我可是花了十四个小时,越过层层官僚机构以及三等、二等和一等贵族,才终于跟皇家侍墨1搭上了线。他回复说,耀眼的皇帝陛下对面见勒赛耳大使也很有兴趣,也理解事态的紧急和微妙,所以让我们现在就过去。”
“我猜,这会面非同寻常,带着不容违抗的皇家命令。”玛希特说。几个小时前,她做梦也不会想到,跟泰克斯迦兰皇帝的会面,会变成逃出此地的机会——见过皇帝后,她或许可以溜进唯一市,跟十二杜鹃花见面,然后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回十九扁斧的办公室——不过,这需要三海草的参与。要是没有她,这事成不了。(而且,光凭玛希特一个人,恐怕也未必能找到路回到宫廷·东区。)
“的确不寻常,也的确是皇家命令。”三海草回答道,“十九扁斧也已经知道了——我想她会陪同我们进去。这里有一点儿问题——我不确定是谁的责任——我们得伪装成这位伊祖阿祖阿卡的随行人员进宫。玛希特,你不会……”
“我们当然不会拒绝。”玛希特打断了她的话,“哪怕是秘密会见——或许正因为这是秘密会见。”
“你是不是学过怎么搞阴谋诡计?在勒赛耳的时候。”三海草一边说一边微笑,但玛希特知道她是认真的,而且话中微微带刺。
“等见过耀眼的皇帝陛下,听完我的下一步计划,你再下结论也不晚。”玛希特回答,“到那时候,你就会百分之百相信:除了语言和交涉,阴谋诡计确实也是我的必修科目。”
御用会议厅的风格不像诗歌朗诵比赛宴会厅那样星光灿烂,更像是十九扁斧的办公大楼:金色细纹穿行于白色大理石间,其图案如同天穹下被闪电轰击而成的废墟般的——或者说绝妙的——摩天大楼。十九扁斧对这儿了如指掌,迎面遇到的几乎全是她的熟人,微笑招呼,愉快寒暄。她的衣着跟这儿十分相配,在白色大理石的映衬下,一身白色不再耀眼又冰冷。玛希特和三海草默默跟在她身后。对皇帝私下召见玛希特一事,十九扁斧未做任何评论。她只是赤脚套上靴子,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了一番玛希特,似乎在品评着她的衣着是否合宜——十九扁斧的态度跟从前不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亲昵。玛希特估计,这跟卫生间里她想伸手去摸十九扁斧、而后又按捺下来的这种冲动有关——随后,十九扁斧便推着二人上路,去往宫廷·地区的深处。
一路前行,就像朝“世界心脏”攀登。一扇扇房间门打开又关上,仿佛心室的瓣膜一开一合,待三人通过后立即关闭。哪怕已过午夜,宫廷的“心脏部位”仍然人来人往:穿着拖鞋的双脚发出轻柔的脚步声,某位贵族的衣袂拂过拐角的窸窣声,远处传来的微弱谈话声。玛希特心想:不知皇帝有没有睡觉?或许,他睡不长,每三小时就要起来干一小时的工作,每一夜都有大量从泰克斯迦兰帝国各地送来的报告等待批阅。
皇家侍墨在一间前厅等候她们三人。前厅的墙壁比方才见到的颜色更深,不再是白色大理石,而是金色古董挂毯。皇家侍墨个子挺矮,跟三海草差不多高,还没到玛希特的肩膀。脸颊瘦削,发际线按照流行式样留得很低。他跟十九扁斧彼此扬眉招呼,像是又坐回熟悉的棋盘前的老对手。
“这么说,你还真把她留在了自己的办公室里。”他开口。
“等陛下与她商谈完,务必把她还回来,二十九桥。”十九扁斧说罢,没等玛希特想好如何礼貌**(比如她是按照自己的意愿来此,带着自己的联络员),便挥手示意玛希特上前。
三海草用完美的韵律说道:“见到您是我的荣幸,二十九桥,正如偶遇山间的清泉。”这话哪怕不是原文引用,也必有出典。
二十九桥就像收到一件礼物一样开心得大笑起来,“等会儿你的大使进去见陛下的时候,阿赛克莱塔,你就跟我一块儿坐坐,给我讲讲你是怎么在一天之内打通了我所有的助理秘书们的。”
“小心,”十九扁斧道,“她鬼精得很。”
“你是在认真警告我?”二十九桥的眉毛高高抬起,直抵发际线,“星光在上,这孩子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你很快就知道啦。”十九扁斧得意得像只猫。接着,她转身面对玛希特,轻轻地扣了扣玛希特的手腕——就在她包扎的伤口上方。
“你对他不必有求必应。”说罢,她转身一阵风似的离开了房间,只留玛希特站在那儿琢磨话中的“他”究竟是皇家侍墨还是六方向本人。
“感谢您帮忙安排这次会面。”玛希特主动对二十九桥说,试图夺回谈话的控制权,“希望我们没有打扰到您休息。”
他手掌向身子两侧摊开——这是个泰克斯迦兰人的手势,玛希特觉得意思是“无所谓”。“这也不是第一次了,特别是对勒赛耳大使来说不是,对我来说更不是。进去吧,达兹梅尔大使。他为你留出了整整半个小时呢。”
自然,亚斯康达肯定在她之前到这儿来过,向皇帝允诺永恒的生命及持续的记忆。玛希特发现有生以来头一次,她宁可自己没有这么了解亚斯康达,不清楚亚斯康达为何做出这样的决断。但是,**记忆接受者原本就是前任的心理兼容者,她和亚斯康达——要是他们磨合的时间多一点儿就好了!——在两人合作的初期,一切都异常顺利。所以,她完全理解亚斯康达。
但她现在孤身一人,而这全都怪亚斯康达——两个亚斯康达:一个是死去的人,一个是消失的**记忆。都是他的错。就算是勒赛耳的某人蓄意破坏,也全怪亚斯康达。玛希特手按胸口鞠了一躬,留下二十九桥招待三海草(或者说,被三海草审问),穿过跟六方向皇帝之间隔着的最后一扇门。
光线的剧烈转换,让她不由得眨了眨眼——前厅接待厅在午夜灯光昏暗,而皇帝的接待厅却被多盏全光谱太阳灯照得灯火通明。这时,玛希特才记起自己在诗歌比赛的宴会上见到皇帝时,**记忆在她体内激起的强烈大脑边缘系统反应。她感到紧张情绪又在体内涌动,就像面对的是**委员会,或者一个秘密**——又是一个她宁可不了解亚斯康达的理由。真希望他的神经生化记忆残像别在自己体内闪回。
皇帝坐在沙发上,就像个普通人,一个在凌晨仍然醒着的老人。他的肩膀比宴会上更加佝偻,脸色疲惫,目光锐利,皮肤有着灰色的光泽。不知他究竟生了什么病,病得多重。是老年人免不了的小毛病?还是更严重、更难摆脱的疾病?比如癌症或器官系统衰竭?根据皇帝的脸色,玛希特更倾向于后者。明亮的灯光大概是为了帮他保持清醒——对于敏感的人来说,全光谱灯可以驱走睡意。这些灯盏围绕在皇帝身边,仿佛神圣光圈,或是特意模拟皇帝的太阳长矛宝座。
“达兹梅尔大使。”他用两根手指招呼她走近。
“皇帝陛下。”她考虑片刻,要不要双膝跪下行屈膝礼,让皇帝用滚烫的双手再次握住她伸出的手腕。在思索的时间里,她找到了克制行礼冲动的理由。于是,她挺直了肩膀,问道:“我能坐下吗?”
“坐,”六方向答道,“你跟亚斯康达个头都太高,站着没法好好说话。”
“我不是他。”玛希特说。她在沙发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有些太阳灯注意到了房间里出现了另一个活生生的人,恭顺地转向把光洒在她身上。
“你的回答跟伊祖阿祖阿卡说的一样。”
“我没撒谎,陛下。”
“对,你当然不是他。亚斯康达可不需要别人带他闯过层层官僚来见我。”
玛希特感觉自己似乎处于溺水边缘。为了夺回主动权,她大胆说道:“请原谅。见到您朋友的继任者,想必您一定不好受。在勒赛耳,**记忆继承者将会得到更多的心理支持。”
“是吗?”皇帝回应道。这与其说是问题,不如说是邀请玛希特继续讲下去。
玛希特对皇帝的这种收集信息的技巧并不陌生。她知道,自己受了伤,筋疲力尽,沉浸在文化休克的麻木中(而且看不到头),正在跟一位控制着四分之一星系的男人说话(就算他正在一点点地走向死亡)。她想把心里的话竹筒倒豆子似的全说出来。这种感受,有几分是皇帝高超的审问技巧所致?又有几分是大脑边缘系统传来的信任态度的闪回?已经不值得分辨。
“我们有长期的心理治疗传统。”她开口道,说罢紧紧地闭上了嘴,像是为了不让下一句话脱口而出一样。一次不要说太多。
皇帝大笑起来。逗他开心比玛希特想象的更容易。“我想你的确需要。”
“这个判断,是基于你对亚斯康达的认知,还是对我的认知?”
“是基于我对人类的了解。你也好,亚斯康达也好,都只是有趣的个例。”
玛希特抓住时机,露出微笑——嘴巴大咧,接近于亚斯康达的笑容——模仿刚才二十九桥的动作,摊开手掌,做出同样的泰克斯迦兰的手势,“而泰克斯迦兰则没有类似的传统。”
“啊,达兹梅尔大使,您才来泰克斯迦兰四天。有可能,有些东西您还没看见。”
没看见的太多了。玛希特相信这一点。“陛下,我很有兴趣听一听泰克斯迦兰应对心理困扰的办法。”她说。
“我相信你会有兴趣,但这并不是你坚持见我的原因吧。”
“不是。”
“既然不是。那么,请您说真正的原因吧。”六方向道。他双手十指交叉,关节因为年老而肿胀,皱纹密布,“好好说一说,我该把军队派往何方?”
“您为何如此确定,这就是我来此的原因?”
“啊。”他说,“这是亚斯康达向我提出的要求。难道你跟他如此不同?对你来说,有其他东西比你的空间站更重要?”
“他的要求只有这一个?”
“当然不是。但只有这一个要求,我答应了。”
“如果我也提出这个要求,您也会答应吗?”
六方向注视着她,耐心仿佛无穷无尽——皇帝拨给她的时间,不是只有半小时吗?为何她感觉自己无处可逃?她被餐馆墙壁砸伤的胯部的肌肉因为久坐而僵硬疼痛,手上的伤口处还能感觉到心脏起伏的脉搏——终于,皇帝耸了耸肩——他的外套翻领层层叠叠,几乎看不出耸肩的动作。“我在想,你究竟是一个故障,还是一个警告。”他说,“我想知道这一点,然后再回答。如果你能谈一谈这个问题的话。”
他的意思肯定是:她究竟是不是**记忆传承中出现的一个故障。她并不是亚斯康达,这究竟是有意为之,还是一个错误。如果是错误,究竟是无意的还是有意的错误——难道皇帝知道蓄意破坏这事?不可能。既然他问出“是故障还是警告”这个问题,就证明他不知道。玛希特脑海中,六方向此刻的表情,突然叠加到了八解毒剂光滑的孩童脸蛋上。同样的耐心和盘算。那孩子是六方向百分之九十的克隆体,按照肌肉记忆,他的脸日后就会长成眼前皇帝的脸。这想法让她反感。孩童还没有形成稳固的自我,无法对抗**记忆,他会被**记忆吸收。恐怕这就是六方向想要的。
“就算我是一个故障我也绝不会告诉您的,”玛希特说,“否则来这里岂不成了专门向您展示**记忆传承的不可靠性?”
至于我是不是警告,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她抹去了这个念头——让自己不去思考这件事。只要一想到温楚给死者的秘密消息,想到勒赛耳可能有意让她带着缺陷来此,凭着她的故障和破损,向六方向证明一些事情并发起责难,她就满腔怒火——但此时此刻,她绝不能发怒。她正跟皇帝独处。
皇帝发问:“既然不会告诉我,那么,能否请你展现给我看呢?”
“我想我并没有选择,”玛希特说,“我究竟是一个故障,还是一个警告;耀眼的陛下,这得留给您来决定。”
“或许,我会继续观察你的作为。”皇帝又耸了耸肩。绕着他转动的太阳灯,随着肩膀的动作一起移动,仿佛皇帝和灯盏之间有着联动的机制。共同组成了一个比人体更大的系统,听人指挥。“达兹梅尔大使,在我们回到谈判和寻找答案之前,告诉我一件事:你有没有继承亚斯康达的**记忆?还是说,你继承的是其他某个人的**记忆?”
“我是玛希特·达兹梅尔。”玛希特回答。这个答案明显有所隐瞒,让她觉得自己小小地背叛了勒赛耳,于是她继续道:“除了亚斯康达,我从没继承过别人的**记忆。”
皇帝注视着她的双眼,仿佛在判断这双眼睛后面究竟是谁,让她难以掉转视线。玛希特想:亚斯康达,其他时候你都可以不说话,但是现在——
她想象他在脑中开口道:——不带情感,故作陌生却掩不住对皇帝的熟稔。她对亚斯康达打招呼的腔调一清二楚。
但亚斯康达什么也没说。
皇帝问道:“我们曾经讨论过西穹星系的家族,以及如何处理他们独家贸易权的要求,对此,你当时是怎么说的?”
玛希特不清楚亚斯康达当时的想法。她的亚斯康达在社交场合见过皇帝,但尚未爬到如此的高位,能与皇帝讨论帝国**。“当时我还没有接过大使的职位。”她避开了这个话题。
她仍在被皇帝观察评估着。皇帝的眼睛是深深的褐色,几乎接近黑色;他的云钩极为精简,薄到几乎看不见。玛希特很想在膝头绞紧双手,不给双手留下打战的机会。如果真这么做,恐怕手会疼得厉害。
“亚斯康达,”皇帝开口道。一时间,玛希特不确定这是在称呼她,还是准备提起关于她前任的话题。“他在我面前高谈阔论,向我献上了很多的东西,极力劝我放弃扩张。那场景真是妙不可言:一个如此熟练掌握我国语言的聪明人,拼命想劝我们背离帝国几千年来取得成功的途径。我和亚斯康达在这个房间内一同度过了数个小时,玛希特·达兹梅尔。”
“这是我前任的荣幸。”玛希特喃喃道。
“你是这么想的?”
“也会是我的荣幸。”她没有撒谎。
“看来,你跟他真有不少共同点。又或许你只是出于外交礼仪。”
“这两者对您来说有区别吗,陛下?”
六方向露出微笑。他笑起来像勒赛耳人一样:满是皱纹的面颊向上拉扯,露出牙齿。虽然这是模仿,却让玛希特觉得格外熟悉。尤其是这四天来,她看到的尽是泰克斯迦兰式面无表情的脸。“你,”皇帝下了决断,“跟亚斯康达一样狡猾。”
玛希特故意耸耸肩,思考着围绕着她的太阳灯会不会也随着她的动作而移动。
他俯身向前。围绕他周围的灯光洒在玛希特的皮肤和膝盖上,很温暖,仿佛他的高烧是流动的,能触摸到她。“这是行不通的,玛希特。”他说,“哲学和**都是有条件的——多种条件限制,跟着具体状况改变。泰克斯迦兰把手伸向勒赛耳的正当理由,换到其他边境**就会变成错误——我说的泰克斯迦兰,指的是帝国的精华,也就是唯一市。帝国有许多张不同的面孔。”
“什么行不通?”
“让我们为勒赛耳破例。”他回答,“亚斯康达已经试过了,很不错的尝试。”
“可你答应他了。”玛希特**道。
“是的。”六方向说,“如果你能够实现他给我的承诺,我也会给你同样的答案。”
玛希特需要听他亲口说出来。这样她才能确认,才能摆脱无穷无尽的揣测,“亚斯康达向你承诺了什么?”
“勒赛耳**记忆装置的设计图,”皇帝回答,语调轻松,就像跟她讨论的是电力的价格,“以及几份现成的**记忆装置,供泰克斯迦兰使用。相应的,我承诺在我的王朝统治期间,勒赛耳能享有独立**。我觉得,他提出这个条件挺聪明。”
确实聪明。在他的王朝统治期间。一系列的**记忆皇帝,只算是一个王朝,同一个人无限重复——如果六方向真的认为**记忆继承是一种迭代而非编纂——用勒赛耳技术换取勒赛耳的独立。永远的独立。借此,六方向能逃避掉正一点点**他的疾病,活在另一具尚未刻上年龄烙印的稚嫩身体中。
亚斯康达,玛希特想道,朝脑海中深处探寻,能想出这样的条件,你肯定很得意吧。
“或许,”六方向继续道,“你可以再在交易里加上几个勒赛耳的心理治疗师。我想,他们一定能对泰克斯迦兰的意识理论做出令人着迷的贡献。”
他到底打算夺走多少勒赛耳的东西?夺走,吞噬,转换成完全不属于勒赛耳、只属于泰克斯迦兰的东西。如果他不是皇帝,她真想扇他一个耳光。
如果他不是皇帝,她会大笑,并且问他:泰克斯迦兰的意识理论中,到底有些什么。“你”这个概念究竟有多宽泛?
但他就是皇帝——无论从语法上还是从存在式的意义上来说——他认为勒赛耳的十四个世代**记忆链,只是某种对泰克斯迦兰“有贡献”的东西。
帝国,世界。同一个词,相同的内涵。
她沉默太久了。她的脑中满是泰克斯迦兰军队行进的轨迹线,夹杂着自己的愤怒,以及突如其来的糟糕困境。她受伤的手掌随着心脏搏动,传来一阵一阵的疼痛。
“亚斯康达花了好几年才做出决定,陛下。”她终于开口,“能在夜里陪伴您是我的荣幸,在我做出决定前,请允许我能多陪伴您几个晚上。”
“这么说,你还愿意回来。”
她当然愿意。她正坐在全泰克斯迦兰的皇帝身边,而且没有旁人在场。而且,他——虽然是个挑战,但却认真对待她,也同样认真对待她的前任。这样的对待,她如何能拒绝?哪怕来这儿会受苦,她也愿意。
她答道:“只要您愿意接受我的陪伴,陛下。很明显,我的前任让您——感兴趣。我或许也能让您同样感兴趣。而且,您对我如此开诚布公,实在是极大的恩惠。”
“坦诚。”六方向道。他又露出十分勒赛耳式的微笑,让玛希特忍不住想用同样的露齿笑容回应,仿佛两人是共谋。“坦诚在修辞上没有多少价值,但很有用。对不对?”
“对。”在某种意义上,跟皇帝的交谈,是玛希特抵达唯一市后最开诚布公的谈话。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放松肩膀,不模仿亚斯康达的肢体语言,也不模仿皇帝——她顺着皇帝的话问道:“请慷慨原谅我无用的修辞,陛下,容我继续:您为什么想要我们的**记忆装置?大多数非空间站人都觉得**记忆链太让人……无法理解。这还是最体面的说法。”
六方向闭上眼睛,接着缓缓地、一点点地睁开,“你多大了,玛希特?”
“按照泰克斯迦兰年来算的话,二十六岁。”
“自从上一次世界的某一角企图毁掉世界的其他部分以来,泰克斯迦兰已经享受了八十年的和平。算来差不多是你年纪的三倍。”
其实每周都有关于边境冲突的报道。几天前,欧迪尔星系还有一次公开**被**。泰克斯迦兰并不太平。但玛希特能理解六方向界定之中的区别:那些边境冲突属于宇宙之外,那些未开化的地区。他口中的“世界”,就是“唯一市”。这个词是由“正当行动”这个动词衍生而来。
“确实很久了。”她承认。
“和平必须延续。”六方向皇帝说,“此刻,我不能允许帝国的动荡。八十年的和平应该只是开始,而不是结束。等到人类更有人性、更加友爱、更加公正之时,这段岁月不该成为失落的历史。你明白吗?”
玛希特明白。皇帝想要**记忆装置的原因简单、错误又可怕:他心中充满了恐惧,不敢把无人监管的世界交到另一个正当而又熟悉的人手里。
“你已经见过了我的继承者们。”六方向继续道,“想象一下,达兹梅尔大使。在他们的照护下,世界将会有何等腥风血雨的内战。”
宫廷·地区接待厅外面的房间空空荡荡,只有三海草一个人。一见内室拱门打开,玛希特从门后走出,三海草便连忙挣扎着站了起来。
“你睡着了?”玛希特真希望自己也能在沙发上眯一会儿,十分钟也好。
三海草耸耸肩。在前厅昏暗的金色灯光下,她的褐色皮肤看起来发灰。“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了?”
玛希特不知如何回答。她的脑袋嗡嗡作响,昏昏沉沉,装满了有毒的秘密。亚斯康达的交易。六方向不惜代价也要求得永生的原因。这些都没法用一两句话解释。
“走吧,”她说,“别让人发现我们不在该在的地方。”
三海草从齿缝中发出哼声,表示理解,随即迈开步子。玛希特跟在她身旁,一同出了前厅门。她此刻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解释。
如果她有时间停下来思考——
除了思考,她什么都没做——
三海草走在她的左边身后,就像一个完美的影子,跟诗歌朗诵比赛那时一样。
“十九扁斧留了条口信。”即将跨出皇帝接待厅时,三海草开口道,“她要我告诉你:她不会阻止你做任何不明智的事。绝对不会。”
玛希特打了个哆嗦,明白十九扁斧决定放自己自由。可悲的是,自己对她、对三海草,此刻竟充满了感激。
1 拜占庭帝国时期真实存在的最高级官职之一,负责保管皇帝签署帝国文件的红色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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