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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朋友很喜欢《男团万人嫌,队长他真香了》这部现代言情风格作品,它其实是“椰岛00”所创作的,内容真实不注水,情感真挚不虚伪,增加了很多精彩的成分,《男团万人嫌,队长他真香了》内容概括:【男团万人嫌 追妻火葬场 真香打脸】江予时是团里的万人嫌。队友排挤他,粉丝骂他蹭热度,连他暗恋三年的队长沈煜沉都对他说:“别靠近我。”于是他安分守己,不再奢望。直到醉酒那晚,他拉着沈煜沉的衣角,喊了三年的心意脱口而出。换来一句冰冷入骨的:“离我远点。”那一刻,他彻底死心了。——后来,江予时凭实力逆风翻盘,成为团内人气TOP。他学会不再看沈煜沉,学会了收起所有期待。可那个曾经冷漠的男人,却在深夜给他揉胃,在他脚伤时红了眼眶,在所有人面前把他护在身后。江予时却只问了一句:“沈队,当初是你说的,别靠近你。”沈煜沉声音发颤:“……我后悔了。”...
第4章
机会来了。说还是不说?他在心里掂量了一下。说了,大概率又是石沉大海,或者换来一句“再议”,或者更糟——被沈煜沉当众否决,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把自己的建议吞回去。不说——他看了一眼屏幕上定格的编舞画面,那个方向切换的问题就会一直留在原案里,成为表演中的一个隐性瑕疵。不严重,但会影响整个舞蹈的流畅度。他看到了,就没办法假装没看到。
他不是想证明自己,他是真的看到了问题。他改不了这个毛病——在不需要认真的时候太认真,在应该闭嘴的时候非要开口。
他还是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
“降半拍的调整可以解决气息问题,但还有一个点。”他的声音清朗,不高不低,语速比平时快一点。说专业问题的时候他的语调会不自觉地带上某种笃定,那是常年练习积累下来的自信,“原编舞副歌部分的转身是顺时针,第二段主歌走位是逆时针,中间的方向切换太硬——相当于高速运动中硬生生把方向盘打死,对膝盖的压力很大。”
他顿了顿。那一顿的间隙里他感觉到沈煜沉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但他没有转头去看。
“如果在转身的同时加入一个重心的下沉,把发力点从肩膀降到腰腹核心,不仅方向切换会更流畅,还能在视觉上形成一个‘坠落’的意象——”他伸出手,手指从高处往下一压,“——和‘破碎与重生’的主题完全贴合。重心下沉就像破碎的瞬间,然后从低处反弹起身就是重生。动作逻辑和概念逻辑是统一的。”
他说完,会议室安静了。
不是平时那种敷衍的安静,而是一种真正的、带有思考成分的安静。编舞老师从平板电脑上抬起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反对,是在脑子里过动作。企划主管停下了转笔的动作,若有所思地歪了一下头。
江予时讲舞蹈的时候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是安静的、收敛的,像把自己缩在一个壳子里,说话之前要想三遍,开口之后要观察所有人的反应。但一聊到专业,那层壳会自动裂开一道缝,从里面透出锋利的光。语速变快但不失条理,眼神笃定而专注,所有的论据都在脑子里排好了队,一个接一个往外跳。
宋停白听完之后微微偏了一下头,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他思考的时候会做这个动作,频率不快。然后他嘴角的弧度动了动,往上走了那么一丁点,像听到了一句意料之外有趣的话。他对舞蹈没有那么深的执念,但他懂审美。江予时说的“坠落意象”击中了他对舞台呈现的那个审美点。他欣赏这个想法,但他不会当众表达出来。他只会把这个认可收在嘴角那道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里,然后等别人先开口。
“这个想法不错。”编舞老师率先打破安静,眼睛亮了起来,从平板后面探出身子,“下沉重心来过渡方向——我之前怎么没想到。方向切换和主题概念结合在一起,这个思路很妙。予时,你再说一遍,是腰腹核心发力?不是肩膀带动?”
江予时刚要开口回答。
“按原计划。”
四个字。从长桌最远的那一端传过来。声音不大,但沉。像一块石头丢进平静的湖面——水花不大,但涟漪一圈一圈推开来,把刚才那个短暂的、带有思考温度的安静砸得粉碎。
沈煜沉没有抬头。他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但在说出“按原计划”这四个字之前,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方停了一瞬。那一瞬极其短暂,短暂到如果有人眨眼就会错过。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厘米的位置,没有落下去。然后他才开始敲击,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记录。
“不用大改。降半拍的调整已经足够了。时间紧,离回归不到一个月,大改动牵一发动全身,来不及重新磨合。”他合上笔记本电脑,终于抬起眼睛。他的目光没有看江予时,刻意绕开了,落在编舞老师身上,“先定这版。后续如果有时间再讨论优化的可能性。散会。”
“后续如果有时间”——在这个行业里就是“没时间”。“再讨论”——就是“不讨论”。
会议室里响起椅子腿摩擦地板的零碎声响。有人开始收拾东西,纸张翻动,水杯碰撞。企划主管把投影关掉了,屏幕上的舞蹈画面瞬间消失,幕布变成一片惨白。
江予时的手指从企划案上移开。纸页上多了一道浅浅的折痕,是他刚才无意识地反复摩挲同一个位置弄出来的。他垂着眼,把翻开的企划案一页一页合上,整理对齐,角对角,边对边。动作不快不慢,像什么也没发生。
他的黑色卫衣在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整个人更加单薄。后颈被空调吹得泛白,上面覆着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四个字,干脆利落,不留余地。一如既往。
他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在他被叫到名字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甚至在他开口之前,心里就有一个声音在问:有必要说吗?说了又能怎样?但他还是说了。不是因为期待被认可——不,期待还是有一点的,但他不敢承认——而是因为那个方向切换的问题确实存在,他看到了。只要看到了,他就没办法假装没看到。
这是他改不了的毛病。也是他最讨人嫌的地方。在这个圈子里,太认真的人往往不讨喜。别人要的是识趣,要的是差不多就得了,要的是别在大家都不想费事的时候冒出来一个“更优解”。每一次他“太认真”,都会让另外三个人觉得麻烦。沈煜沉嫌他打乱既定计划,顾临嫌他耽误收工时间,宋停白倒是不嫌,但也绝不会替他说话。
媛姐开口想说什么,往前迈了半步:“煜沉,予时那个想法——”
“走。”沈煜沉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开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拿起笔记本走向门口,步伐沉稳,背影宽阔而笔直。在玻璃门前停了一瞬,没有回头,“下午排练两点开始。不要迟到。”
门在他身后合上。“咔哒”一声,不重,但很清脆。
顾临跟着起身,抓了抓头发。他看了江予时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的内容比平时多了点什么。不是敌意,不是不耐烦——更像是困惑。像一个人走在熟悉的路上,突然被一颗小石子绊了一下脚,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这颗石子好像一直就在路边,但自己以前从来没踩到过。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大步跟上沈煜沉,脚步重得像踩在谁的心口上。
宋停白是最后一个走的。他收拾东西的动作总是比别人慢,把笔帽盖上,把笔记本合好,把椅子推到桌下。他经过江予时身边时,脚步明显慢了一拍。江予时低着头整理文件夹,余光里能看到宋停白的运动鞋停在了自己的椅子旁边。停了大概两秒。江予时没有抬头,但他的后颈能感觉到宋停白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重,轻得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
宋停白的嘴唇动了动。那个口型还没成形就消散了,像是想说什么,又在说出口之前自己否决了。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角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然后走了出去。
会议室空了。
冷气还在吹,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空气中残留着方才十几个人的体温和呼吸,正在被冷气一点一点地置换掉。投影幕布还亮着,停留在编舞视频的最后一帧画面——那个韩国舞者定格在一个张扬的ending pose上,双臂展开,胸口剧烈起伏,像要起飞。
江予时一个人坐在长桌旁。面前是整理好的文件夹,边角对齐,封面朝上。他盯着那张空白的投影幕布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来,把自己那把椅子推回原位。
弯腰的时候膝盖又是一阵刺痛。这次疼得比之前都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在关节缝里卡了一下。他本能地扶了一下桌沿,手指按在冰凉的木质桌面上。桌面的冰凉透过掌心传上来,和膝盖的灼痛形成一种诡异的对比。骨节微微泛白。
他维持这个姿势站了三秒,等那阵疼过去。
“习惯了。”他对自己说。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自己听得见。但这句话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还是显得太响了,每一个字都弹在四面墙上弹回来,打到他自己身上。
他拿起文件夹,走了出去。
走廊里没有人。顾临的大嗓门从电梯口隐隐约约传来,夹杂着宋停白温和的回应声——“晚上吃什么随便,看你想吃什么”——然后是电梯到达的“叮”一声。笑声、说话声被电梯门夹断,整个楼层归于沉寂,静得能听到走廊尽头饮水机烧水的咕嘟声。
江予时没有往电梯的方向走。他拐进了楼梯间。
楼梯间很安静。消防通道的指示牌发着幽幽的绿光,照在灰色的水泥台阶上。空间很窄,回音很大,任何一种声音都会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他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一下,两下,三下——像一个被拉长了的节拍,没有和声,没有伴奏,没有人在下一层等他。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了。
靠着墙壁,闭了一会儿眼。墙壁冰凉,水泥的粗糙质感透过卫衣传到肩胛骨。膝盖在突突地跳着疼,这种疼有它自己的脉搏,一下一下地,和他心脏跳动的频率不一样,像是另一个生命体寄生在他的关节里。后颈被空调吹得发僵,胃里空荡荡的,早上吃的那个煎蛋和几块苹果早就消耗完了。
他把手伸进裤子口袋,摸到媛姐早上塞给他的那盒药膏贴。还没拆封,包装盒的棱角硌着指腹,硬硬的,方方正正的。
没有拿出来,只是握着。握得很紧。
然后他睁开眼,继续往下走。
回到练习室的时候,编舞老师还没走。他正对着镜子比划着什么,手臂在空中画弧线,嘴里念念有词。看到江予时进来,他停下了动作,从镜子里看着江予时。
“予时,你刚才说的那个方案,你再说一遍。”编舞老师招了招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对专业人才有的热切,像是在沙漠里挖井挖到一半突然看到了湿沙,“你那个下沉重心来过渡方向切换的思路——之前从来没人这么想过。舞蹈和主题概念统一,发力点从肩膀降到腰腹——你怎么想到的?练了多少遍?”
江予时怔了一下。
然后他走到镜子前。把卫衣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小臂上因为常年练舞而清晰可见的肌肉线条。他一边说一边示范,身体转过去,重心下沉,腰腹发力。
“不会散。因为下沉的力是垂直的,和转身的水平旋转力不在同一个平面上,两个力可以叠加但互不干扰——相当于一个向下的加速度和一个水平的角速度同时存在,它们在物理上不冲突。”他做了一个原方案的动作对比——肩膀发力转身,速度够快,但方向切换的瞬间有一个肉眼可见的僵硬停顿。然后又做了自己版本的——腰腹核心发力,重心下沉的瞬间身体反而更稳,方向切换流畅得像水绕过石头,“你看,右边这一遍方向切换更顺。因为重心越低,转动惯量越小,身体越稳。就像陀螺,重心越低转得越稳,越不容易倒。”
他微微喘着气,膝盖在护膝的包裹下发出无声的**,但他没有停。连着做了两遍对比,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动作精准流畅,讲解清晰利落,整个人像换了一个人。
编舞老师的眼睛越来越亮。他双手一拍,“啪”的一声在空练习室里格外响亮:“太妙了。你刚才在会议上怎么不多说几句?你明明论证得比谁都清楚。”
江予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是从嘴角挤出来的,但又不是假笑。更像是一个人已经习惯了失望之后,对所有结果都坦然接受的那种笑——不怨天尤人,也不自我怜悯,就是“知道了,没事”。
“沈队已经定了。”他说。声音很平静,没有怨气,没有委屈,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今天的天气预报说会下雨,不带伞就会淋湿。
“定是定了,但你这个思路可以用在后续的改编里。正式打歌之后如果反响好,舞蹈部分可能会重新打磨,到时候韩国团队再来一轮,我们就可以把这个方案递上去。”编舞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厚实有力,“到时候你得来帮忙。这个思路是你的,你得亲自跟。”
“好。”
就一个字。但他说得很认真。眼睛里的光没有灭,只是被压低了亮度,从探照灯变成了手电筒。手电筒照不远,但能照亮脚下的路。
编舞老师收拾东西走了。背包甩上肩膀的动作带着一种舞蹈从业者特有的利落。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练习室里回荡了一下。
练习室里又剩下他一个人。
四面墙都是镜子。他站在正中央,每一个方向都能看到自己的身影——站着的,侧面的,背面的。被镜子无限复制,像一个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的军团。镜子里的他,黑色卫衣,洗得发白的领口,苍白的脸,膝盖上隐约透出护膝的轮廓。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还是亮的。
他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刚才没有说完的话。重心下沉的原理,腰腹发力的物理学依据,上半身框架的稳定性分析,方向切换流畅度与视觉呈现的关系,坠落意象与主题的契合度——所有的论据都准备充分了。分点论述,逻辑清晰,连比喻都准备好了。一个字都没用上。
“没关系。”他对着镜子说。
声音在满是镜子的房间里弹来弹去,被反**无数次,每一个方向都有一个自己听到这句话。
然后他脱掉外套,随手扔在角落的椅子上。走到音响旁,按下播放键。音乐轰然响起,鼓点密集如暴雨砸地,低音震得地板微微发颤,整面镜墙都在随着低频振动。他走到镜子正前方,站定,调整呼吸。
准备再来一遍。
膝盖在疼。空调还是太冷,出风口正对着他的后背。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但这不影响他做想做的事。
落地镜里,那道清瘦的身影开始舞动。转身,下沉,发力——他在尝试自己刚才提出的那个方案,一遍,两遍,三遍。第一次重心降得不够低,方向切换还是有硬切的痕迹;第二次降得太低,起身慢了半拍,节奏没跟上;第三次——第三次对了。重心下沉的瞬间腰腹发力,方向切换流畅得像水在管子里拐弯,起身的时候带着一股向上的爆发力。和他在会议上描述的一模一样,甚至更好。
他停下来,喘着气,双手撑着膝盖。汗水顺着鼻尖滴在地板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镜子里倒映着他撑在膝盖上的狼狈身影,但他的嘴角是往上翘的——不是那种标准的营业微笑,是真真切切的满足。
他做出来了。
没有人要求他做,没有镜头在拍,也许永远不会有人把这段编舞放进正式舞台。但他还是做出来了。因为那个动作在脑子里已经成形了,一个完整的、美丽的、属于他自己的构想。他必须让它从身体里走出来,让它成为看得见的东西。
这是他的固执。是他在这个团队里被磨掉了几乎所有棱角之后,唯一不肯妥协的东西。舞台可以站边上,镜头可以少,歌可以分不到好段落,但舞蹈——舞蹈是他的。没有人能把它拿走。
音乐还在循环播放。他直起腰,重新站到镜子前,开始下一遍。
走廊另一头,排练室的门虚掩着。
沈煜沉站在门后。
他手里拿着刚才开会用的笔记本电脑——他回来拿落下的电源线。排练室的门开了一条缝,从这条缝的角度,正好能看到练习室镜子里的一角。一个清瘦的身影正在独自练舞。膝盖上贴着肌效贴,护膝裹得很紧,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一个动作。不是原编舞,是他自己的版本。是那个在会议上被四个字否决掉的方案。
旋转,下沉,发力。一遍不对,再来。膝盖在承受高速旋转的压力时微微打颤,但那个身影没有停。汗水在镜子的反射光里闪着碎光,像一层碎玻璃贴在他身上。
沈煜沉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笔记本电脑坚硬的边缘硌进掌心。
他看了很久。久到他自己的呼吸和练习室里那个人的节拍重合到了一起。久到走廊尽头的声控灯灭了,把他整个人笼在阴影里。
然后那个身影终于停下来了,撑着膝盖喘气,然后对着镜子翘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很小,小到从门缝外看几乎不存在。但沈煜沉看见了。
他的下颌猛地绷紧。咬肌在脸颊侧面鼓了一下,又平复下去。握着笔记本的指节,微微泛白。
他转身离开。脚步依旧沉稳,踩在地板上不紧不慢,和来的时候一样的节奏。但他的后槽牙是咬着的,咬得很紧,紧到太阳穴隐隐发胀。
走廊的声控灯在他身后重新亮起来。光线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板上,像一道被什么力量撕扯过的痕迹。
暗恋这件事,江予时做得最熟练的,是藏。
他把这个秘密压在胸腔最深处,像把一颗石子含在嘴里,不说话的时候没人看得出来,一开口就要小心翼翼,生怕它滚到舌尖上,被谁听了去。
这个秘密的起点,要追溯到练习生时期。
那时候他刚进公司不久,十七岁,瘦得像一根竹竿,跳舞像一根竹竿在风里晃。同期练习生里有人已经在公司练了三四年,基本功甩他几条街,他每天最早到练习室、最晚走,膝盖摔得青紫交加,进步却慢得像蜗牛爬。
有一天晚上,他又一个人在练习室对着镜子死磕一个旋转动作。摔了爬起来,再摔,再爬起来,摔到第七次的时候膝盖磕在地板接缝处的金属条上,疼得他眼前一黑。他跪在地上撑着地板,汗水一滴一滴砸在木地板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
“起来。”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抬头,逆着走廊的光看见一个人靠在门框上。肩宽腿长,眉目沉静,不是那种张扬的帅气,而是像一把被好好收在鞘里的刀——你知道它锋利,但它不轻易示人。
沈煜沉。
那时候沈煜沉已经是练习生里的“王牌”了,唱跳俱佳,被公司当成下一代男团队长的苗子在培养。所有人都敬他三分,也有点怕他三分。
江予时愣了愣,手忙脚乱地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又差点摔回去。沈煜沉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稳稳地把他拽了起来。那只手很有力,骨节分明,温度不高但很稳,像是能单手撑住一个要倒下来的人。
“你发力的位置不对。”沈煜沉松开手,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旋转的时候重心在脚尖,不是脚掌。你每次都把重量压在整个脚底,重心分散,当然会摔。”
他说着,走到镜子前示范了一遍。动作干净利落,旋转落地一气呵成。
江予时看得呆住了。
不是因为跳得好——虽然确实很好——而是因为这个人居然在教他。那个所有人眼里的王牌练习生,居然在凌晨一点空无一人的练习室里,教一个笨手笨脚的新人。
“试一下。”沈煜沉说。
江予时咽了口唾沫,站到镜子前。深吸一口气,按照他说的把重心移到脚尖——还是没站稳,踉跄了一步。沈煜沉伸手扶住他的肩膀,从背后调整了一下他的站姿。他的手搭在江予时肩胛骨上的触感很轻,像一片落在肩膀上的叶子,但江予时觉得自己肩膀那一小块皮肤在发烫。
“重心再高一点。不要怕摔,越怕越不稳。”沈煜沉的声音就在他身后,低沉而平稳,像大提琴的尾音,震得他耳膜微微发颤。
“好。”
他又试了一次。这一次,站稳了。虽然动作还远远称不上漂亮,但他没有摔。落地的那一瞬间他的膝盖晃了一下,但他撑住了。
“不错。”沈煜沉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左边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后来江予时才知道,这是他在表达认可时的习惯性微表情。眉头不会完全舒展,但左边眉尾会往上走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江予时从镜子里看到那个细微的表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谢谢……沈哥。”他喘着气说。那时候他还叫他沈哥。
沈煜沉嗯了一声,拿起自己的包走了。脚步不急不缓,和来时一样,但走到门口时停了一秒,头也不回地说了句“早点回去,别练太晚”。
门关上了。
江予时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满头大汗、狼狈不堪的自己,忽然笑了。那个笑容来得很突然,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十七岁的少年站在凌晨一点的练习室里,对着空荡荡的镜子,笑得像捡到了什么宝贝。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躺在练习生宿舍窄小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沈煜沉说的每一句话——“你发力的位置不对重心在脚尖不要怕摔”——他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嚼,像嚼一块舍不得咽下去的糖。
从那以后,他开始偷偷观察沈煜沉。
说是观察,其实更像是收集。收集他喝咖啡只喝美式不加糖,收集他睡前必须读半小时书,收集他皱眉时左边眉毛会比右边高一点,收集他思考时会把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转两圈,收集他在听到喜欢的旋律时会用拇指轻轻打拍子而不是用脚。这些细节像一片一片的拼图,被他捡起来藏在口袋里,夜深人静时拿出来偷偷拼。
他拼出了一幅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画像。画像里的人是沈煜沉,但这个沈煜沉和别人眼里的不一样——不是那个沉稳冷厉的预备队长,而是一个会在凌晨时分教新人跳舞、会用微表情偷偷表达认可、会说“别练太晚”却不知道这四个字会让对方失眠的,有点笨拙的少年。
他从不把这些展示给任何人。
这是他的秘密。也是他在这段漫长的暗恋里,唯一真正拥有的东西。
后来他们成团了。
四个人,从练习生变成了正式出道的偶像。拍公司照那天,沈煜沉站在最中间,江予时站在最边上,摄影师让他们往中间靠一靠,沈煜沉没有动,江予时也没有——不是因为不想靠近,而是怕靠得太近,心跳声会被听见。
成团之后,沈煜沉变了。
不是突然变的,而是像季节更替一样,一点一点地降温。从秋天进入冬天,每天只降零点几度,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呵气成霜了。他不再叫江予时的名字,而是和其他人一样叫他“予时”,客气而疏离;他不再在练习室多待一分钟,每次排练完就走,像是要尽量避免和某个人单独相处的可能;他不再说“不错”,不再纠正他的动作,不再在凌晨时分出现在练习室门口。
他把那扇门关上了。
江予时不知道原因。他猜过,但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是因为那封匿名举报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沈煜沉看他的眼神里多了那层冰?他想问,又不敢问,因为问了就等于承认了自己在意,而在意这件事本身,就是不被允许的。
但他还是会偷偷看他。
在练习室,在会议室,在保姆车上,在任何一个以为无人在意的角落。他的目光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沈煜沉身上又很快移开,从来不敢停太久。
因为停太久,会被人发现。
而被人发现,就意味着连这最后一点偷偷喜欢的**都要被剥夺。
---
“予时?”
江予时回过神来,发现宋停白正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瓶水。
“你在发呆。”宋停白说,语气温和。
“没有。”江予时接过水,“谢谢。”
他们在保姆车上。刚跑完一个行程,回公司的路上。顾临在最后一排戴着耳机睡着了,嘴微微张着,头歪成了一个不太舒服的角度,靠着车窗随着车身颠簸轻微晃动。沈煜沉坐在副驾驶,对着手机处理什么事情,侧脸被车窗外的光影勾勒出冷淡的轮廓。
宋停白在江予时旁边坐下,拧开自己的水瓶喝了一口。
“你刚才一直在看队长。”他说,声音不大,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江予时握着水瓶的手指紧了紧。
“没有。”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了。
宋停白没有继续追问。他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在江予时的脸上一掠而过,然后移开了。但他移开的方式太刻意了——像是为了不让对方感到难堪而故意****,这种刻意的体贴比直接的揭穿更让人心慌。
江予时垂下眼睫,盯着水瓶上的标签。标签边缘有点翘起来了,他用拇指把它按回去,按了好几遍都没按平。
不是“刚才”一直在看。
是“一直”在看在看。
从练习室到会议室,从舞台到保姆车,从十七岁到现在。他的目光从来都很轻,轻到以为没有人会发现。但宋停白发现了。那个看似什么都不在意、实则什么都看在眼里的人,早就发现了。
也许不止宋停白。
也许媛姐也发现了。也许——他不敢往下想。
车子在公司楼下停稳。顾临被宋停白推醒,迷迷糊糊地**眼睛。沈煜沉率先下车,站在电梯口等他们,单手插兜,另一只手还在回消息。江予时最后一个下车,经过沈煜沉身边时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木质调气息——和以前一样,没有变过。
他低着头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他从光滑的金属门板上看到沈煜沉的倒影。那个人站在他斜后方,手里拿着手机,目光落在屏幕上。
江予时看着那道模糊的倒影,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个深夜。那时候沈煜沉纠正完他的动作,走到门口时停了一秒,头也不回地说了句“早点回去,别练太晚”。
那句话他记到了现在。字字清晰,连语气都没有忘。
那时候他以为,沈煜沉的温和只对他一个人。后来他发现,沈煜沉的温和曾经对所有人,只是后来收起来了。收给了所有人,但收得最彻底的对象,是他。
电梯到了。门打开,沈煜沉率先走出去,步伐依旧沉稳。江予时跟在最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收回目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着,像是还攥着什么东西。
但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从来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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