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书简介
小说《411,是你呀》,现已完本,主角是林望舒方夏云,由作者“船长大叔”书写完成,文章简述:她叫林望舒,山东财经大学毕业,带着一纸学历和满腔忐忑,走进了那座玻璃幕墙包裹的写字楼。她以为自己在攀爬的是一座公平的阶梯,直到那个叫国一城的男人走进她的世界——他冷峻克制,习惯用数字解释一切,包括感情。他教她看报表,教她识人断事,却在每一次她靠近时无声后退。他是她职业生涯里最精确的标尺,也是她情感版图上唯一无法计算的那一块。在这五年多的时间里,还有带她入行的方夏云,从助理到独当一面的业务经理,温柔而清醒,是望舒在职场丛林里最坚实的友军;还有丁汐,表面随性不拘,实则藏着不为人知的底气,用自己的方式横冲直撞地长大。四个人,四段人生,在济南这座不南不北的城市里交错、碰撞、各自成长。这是一部细密写实的都市职场情感小说。没有大开大合的狗血,没有从天而降的玛丽苏。有的只是一次次加班后深夜的车灯,一次次咽下去的委屈,一次次欲言又止的凝望,以及那些被数字和报表掩盖的、从未说出口的话。当你在一个人面前卸下所有防备,他也成了你唯一的软肋。有些墙是用来隔断的,有些墙,是用来靠近的。...
第4章
2021年6月19日,周六。
林望舒转正后的第一个周末。
她早上八点半就醒了,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切进来,刚好落在枕头边。鸿景苑三十二楼的阳光比学校宿舍的亮——楼层高,前面没有遮挡,早上六七点钟太阳就从东边整个灌进来。刚搬进来那几天她不太习惯,每天被晒醒,后来习惯了,反而觉得比闹钟好用。
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灯罩是磨砂白色的,边缘有一小片发黄的痕迹——搬进来的时候就有的,房东说擦不掉,她也就没再管。一个月八百块的房子,三十二楼,朝南,有独立卫生间,有空调,离公司地铁四站。方夏云帮她找的,说这个价格在这边租不到比这更好的了。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微信上有两条消息。一条是方夏云昨晚十一点发的——“明天逛街开心,记得拍照片发我。”另一条是赵萱萱七点半发的——“九点半恒隆东门见,别迟到,迟到请客。”
林望舒回了两个字:“遵命。”然后放下手机,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浅色的复合木地板,有几处边角翘起来了,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她在学校宿舍住了四年,上下铺,四人间,从来没有踩过属于自己的地板。
她走到卫生间洗脸,镜子是房东留下的,边框是塑料,有些地方已经掉漆了。她挤了洗面奶,在掌心搓出泡沫,涂在脸上。水龙头的水压有时不太稳定,时大时小,她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才把泡沫冲干净。
然后她打开衣柜。
衣柜是简易的布艺组装柜,五十块钱在**买的。里面挂着她的全部衣物——两件卫衣、三条牛仔裤、一件羽绒服、那件ZARA白衬衫、学姐送的那套深灰色西装。最右边空出了一小块地方,她昨天特意腾出来的。
她把MK包从防尘袋里拿出来,放在床上。
咖色的,十字纹牛皮,包型小巧但容量刚好——能放手机、钱包、钥匙、一支口红。五金件是浅金色的,LOGO是金属的,上面刻着“Michael Kors”。她昨天拿到之后查了价格,两千出头,不算奢侈品,但对于一个刚转正、月薪六千五的二十岁女生来说,是人生中第一只“很贵的包”。
她把包拿起来,翻了一面,又翻回来。包的底部有四个金属底钉,放在床单上不会倒。她盯着那四个底钉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钥匙、口红装进去。合上盖子的时候,磁扣发出清脆的一声——咔嗒。
她站起来,把包挎在肩上,走到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人穿着白色T恤、浅蓝色牛仔裤,左肩挎着一只咖色小包。T恤是优衣库的,七十九块,去年夏天买的。牛仔裤是大学门口的小店买的,九十九。她看着镜子,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对着镜子练习的笑容,是嘴角自己往上翘了一下。
她把包换到右手拎着,又换回左肩,来回换了三次。
然后她出了门。
地铁三号线上人不算少。她对面的座位上有人下车,空出一个位置。她坐下去,把包放在腿上。右手搭在包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十字纹牛皮的纹路。触感很细腻,比她的帆布书包软,比她从地摊上买的PU皮钱包滑。
她忽然想起方夏云把纸袋放在她桌上的那天下午。
六月十六日,周三。她拿着毕业证和***回公司签正式劳动合同。方夏云把白色纸袋放在她工位上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国总让我给你的,转正礼物,我也收到过。”
她打开盒子,看到MK包的瞬间,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念头是——这个多少钱。她在心里估了一个数,八百?一千?她不太会看包的品牌,只知道这个LOGO她好像在商场里见过。后来查了价格,两千多,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
但后来她注意到一件事,方夏云说的是“我也收到过”,不是“我们都会收到”,这两个表述之间的差别,她过了好几天才想明白。
地铁到了泉城路站。她站起来,把包挎好,走出了车厢。
恒隆广场东门外,赵萱萱已经到了。
她穿了一条碎花连衣裙,白色帆布鞋,扎着马尾,站在门口的星巴克旁边刷手机。看见林望舒走过来,她抬起头,刚要开口——目光忽然锁在了林望舒左肩那只咖色小包上。
“等等。”赵萱萱把手机塞进裙子口袋里,往前走了一步,弯下腰,盯着那只包看了至少五秒,“这是——MK?”
“嗯。”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不是买的。”林望舒把包带往上拉了拉,“公司发的,转正礼物。”
“公司发的?”赵萱萱的眼睛瞪得跟面试那天在ZARA看到她穿白衬衫出来时一模一样,“你们公司转正发MK?你们公司还招人吗——”
“你上次已经问过了。”
“上次是上次,上次我不知道你们发MK。下次你们公司招人你第一个告诉我。”赵萱萱伸手摸了摸包的皮质,拇指在十字纹上蹭了一下,“这个手感——好像是真皮的,不是PU。”
“嗯。”
“多少钱?”
“两千多,又不是我买的。”林望舒把包往身后挪了半寸,“进去了,外面晒。”
恒隆一楼的冷气很足。从东门进去是一条宽阔的走道,两边是各种品牌的橱窗——ZARA、H&M、优衣库、丝芙兰。林望舒走在前面,赵萱萱跟在旁边,两个人的鞋底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先去哪。”林望舒问。
“二楼,ZARA。”赵萱萱拉着她往扶梯走,“你记得吧?上次你在ZARA买白衬衫,我在外面等你。”
“记得。”
“今天再去一次,你转正了,得买件庆祝的衣服。”
林望舒想说“不用”,但赵萱萱已经拉着她上了扶梯。
二楼ZARA的店面比世贸那家大,女装区占了整个店面的三分之二。林望舒进门之后下意识地往衬衫区走——白衬衫、蓝衬衫、条纹衬衫,她习惯了看这些。赵萱萱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到了连衣裙区。
“你转正了,不用天天穿衬衫了。”赵萱萱从货架上抽出一条雾霾蓝的V领连衣裙,往林望舒身上比了比,“这个颜色衬你,去试试。”
“这个会不会太——”
“太什么?太好看?”赵萱萱把裙子塞进她手里,“赶紧去。”
林望舒拿着裙子走进试衣间。帘子拉上之后,她站在里面,把裙子举起来看了一遍。面料很薄,是那种夏天穿的雪纺,领口开得比她平时穿的任何衣服都低。她把T恤脱下来,套上裙子,拉上侧面的拉链。
然后她拉开帘子。
赵萱萱在外面靠着墙等她。看到林望舒出来,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吹了一声口哨——在ZARA的女装区,声音不大不小,旁边一个正在看衣服的女生回头看了一眼。
“我的天。”赵萱萱走过来,绕着林望舒转了半圈,“你平时就该穿这个。你知不知道你穿衬衫的时候看起来像个会计——不对,你本来就是学会计的——但你穿这个看起来像——”她找了一下措辞,“像一个周末出来逛街的正常女生。”
林望舒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雾霾蓝的裙子,领口露出锁骨,腰线收得刚好,裙摆在膝盖上面一点点。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确实不太像平时那个穿着白衬衫、坐在工位上填Excel的林望舒,但不是不好的那种不像。
她低头翻了一下价签:299元。和那件白衬衫一样的价格。
“买。”她说了一个字。
赵萱萱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买。”林望舒把价签放下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说了一遍,“买。”
赵萱萱笑出了声,“林望舒,你变了。”
从ZARA出来,她们路过了丝芙兰,赵萱萱的脚步忽然慢了,然后完全停了。
“进去看看。”
“你又买不起。”
“买不起还不能看吗。”赵萱萱拉着她推开门。
丝芙兰的灯光比商场走廊亮一个色号,黑白色调的装修,货架上的化妆品按品牌分类排列——迪奥、兰蔻、纪梵希、倩碧。林望舒走进去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肩上的MK包,在这家店里,这只包忽然变得不那么突兀了。
赵萱萱直奔口红区,拿起一支迪奥的烈焰蓝金,在手背上试了颜色。
“你看这个色号,999,正红色。”她把涂了颜色的手背伸到林望舒面前,“好看吗。”
“好看,像**过年涂的那种。”
“滚。”赵萱萱笑着推了她一下,把那支口红放回原位,又拿起一支YSL的小金条,“这个呢。”
“这个还行。”
赵萱萱看了一眼价签,然后放下了,“三百二,等我考上研了再来买。”
林望舒在眼影区转了一圈,拿起一盘大地色的眼影——四格,浅棕到深棕渐变,一百多块,她想了想,放进了购物篮。然后又在粉底液区停下来,拿起一瓶雅诗兰黛的DW粉底液,在手背上试了一下色号,1W1,自然偏白。
方夏云上周在工位上补妆的时候被她看到了,她用的就是这瓶。林望舒当时问了色号,方夏云说“1W1,黄调一白,适合大部分**女生。”她记住了。
她把粉底液也放进了购物篮。
赵萱萱在旁边看着她往篮子里放东西,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某种复杂的、介于“你是谁”和“你是林望舒吧别装了”之间的表情。
“你今天中彩票了?”
“没有。”林望舒说,“转正了,第一个月六千五,已经到账了。”
赵萱萱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该请我吃饭。”
“请。”
“我说的不是食堂。”
“不是食堂,你随便挑。”
赵萱萱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真心替她高兴的东西——四年室友,她知道林望舒有多省,懂事的让人心疼。
她们选了恒隆五楼的一家酸菜鱼店。店面不大,装修是木质调的,门口摆了一个老坛子,里面是腌酸菜的展示。
赵萱萱把菜单从头翻到尾,从尾翻到头。“这个酸菜鱼,小份九十八,大份一百三十八——”她抬头看林望舒,“你确定?”
“确定。”林望舒从她手里把菜单拿过来,“大份,再加一份红糖糍粑。”
“你以前点菜从来不看二十块以上的。”
“以前是以前。”林望舒把菜单递给服务员,“酸菜鱼大份,中辣,红糖糍粑一份,两碗米饭。”
服务员走了之后,赵萱萱把胳膊肘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林望舒。
“你现在说话的语气,有点像一个人。”
“谁。”
“你老板。”赵萱萱说,“那个方夏云是不是也这样说话的?不多说一个字,交代完了就完了。”
林望舒想了想,好像是。入职四个月,她不知不觉学会了一些东西——不是刻意的模仿,是浸润。每天坐在方夏云旁边,看方夏云怎么说话、怎么写邮件,这些碎片一层一层叠起来,叠了四个月,她说话的尾音开始变短了,邮件的措辞开始变干净了,点菜的时候不再在价格那一栏从左看到右了。
“你实习怎么样了。”林望舒问。
“别问了。”赵萱萱往椅背上一靠,叹了一口气,然后开始吐槽。
赵萱萱毕业后没有找工作,准确地说,是没有找到她想要的。她考上了山财的审计专硕,九月入学,这中间两三个月她在一家本地的会计师事务所实习,做审计助理。
“你知道我每天干什么吗。”赵萱萱把筷子拿起来,在桌上画了一个圈,“打印,扫描,装订,报销,有一天我装订了一百三十七本审计底稿,从早上九点装订到下午五点,中间只上了两次厕所。装订完了,手指被塑料封面划了三道口子,我们主管看到了,说了一句——”她捏着嗓子模仿中年男人的声线,“小赵,下一批明天上午要交。”
林望舒忍不住笑了,“我们公司装订是行政部做的。”
“你别跟我提你们公司。”赵萱萱用筷子指着她。
“你们主管教你东西吗。”
“教什么。”赵萱萱夹了一块酸菜鱼,嚼了两下,咽下去,“他唯一教我的就是打印机怎么换墨盒——因为我换慢了会影响他下午开会用的材料,其他时间他根本不看我。有一次我坐在工位上八个小时,全程没有一个人跟我说话,下班的时候我在电梯里哭了——不是哭累,是觉得自己像个透明人。”
林望舒安静地听着,她想到了方夏云。入职第二十二天,方夏云带她到打印机前面,一步一步教她双面复印的操作,教完之后让她自己来一遍。贴**的时候手把手教她胶棒怎么涂——“先画十字,再画圈”,报销单填错了,一条一条告诉她哪错了、为什么错、正确的格式是什么。
方夏云从来不会把她当透明人。不是因为她特殊,是因为方夏云就是这样的人——她自己就是被国一城这样带出来的。
“你那个主管不行。”林望舒说。
“当然不行,我又不傻。”赵萱萱把鱼刺放在碟子里,“我就是想攒个实习经历,九月份开学了就好了。”
“审计专硕,两年?”
“嗯,两年,出来之后考个CPA,进个像样的事务所。”赵萱萱看着林望舒,“跟你说个事,你别笑话我。”
“说。”
“我其实挺羡慕你的。”赵萱萱把筷子放在碗上,“不是羡慕你们公司的福利——虽然那个我也羡慕——我是羡慕你碰到的人。你的同事是那种会手把手教你怎么用打印机的人。这种运气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林望舒把筷子放下来,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赵萱萱说的没错——她确实运气好,但她不觉得自己只是运气好。方夏云愿意教她,不是运气,是因为她每次教完都会自己练到记住为止。国一城愿意给她机会,也不是运气——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他。
她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块酸菜,“你也会碰到的。”
“希望吧。”赵萱萱喝了一口水,“对了,你那个很帅的老板——现在怎么样了。”
林望舒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瞬。
“什么怎么样。”
“上次聚餐你说他二十八岁、英国海归、自己创业,你当时说‘还行’但你脸红了——”赵萱萱往前凑了凑,“你说实话,你是不是——”
“不是。”林望舒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调,她把红糖糍粑往赵萱萱面前推了一下,“吃你的糍粑。”
“我又没说完,你怎么知道我问什么。”
“不管你要问什么,答案都是‘不是’。”
赵萱萱笑着把糍粑夹起来,咬了一口。糍粑外面炸得酥脆,里面是软糯的糯米,蘸红糖酱,甜得刚好。她嚼完了,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杯子。
“你知道吗,你每次说谎的时候,筷子会在碗里搅两下。”
林望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筷子——她刚才确实在碗里搅了两下米饭,她把筷子放正了。
“我没说谎。”
“好,你没说谎。”赵萱萱靠在椅背上,笑得肩膀都在动。“你没说谎但是你脸红了,跟上次聚餐一模一样。林望舒,你知不知道你的脸出卖你的速度,比你嘴快大概三秒。”
林望舒没有回答,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其实她不需要看时间,只是需要一个动作来转移注意力。但她的手指还是在屏幕上悬了大概两秒,才把手机放回桌上。
赵萱萱去上厕所了,林望舒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右手托着下巴,看着窗外泉城路的车流。
她想起了方夏云递给她纸袋的那天下午,六月十六日,周三。方夏云把纸袋放在她桌上,说了“国总让我给你的,转正礼物,我也收到过”就走了。她坐在工位上,打开盒子,看到那只包。
她记得方夏云转身回工位的时候,脸上有一种表情,那个表情她当时没有读懂——不是羡慕,不是嫉妒,也不是单纯的“为你高兴”。
那是一种“我经历过同样的事,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的表情。后来她想起来,方夏云入职时二十三岁,从助理做起,第一个转正礼物是国一城送的COACH包——两千八的,比她的MK贵了一点。
方夏云没有告诉她这些细节,但她在某个加班到晚上的空隙里,看见方夏云工位抽屉的角落里塞着一个白色的纸袋,纸袋上的LOGO不是MK,是COACH,袋子已经有些皱了,但方夏云没有扔。
入职四个月,林望舒开始看懂一些之前看不懂的东西。
他不亲自送,不是他不重视。是他不想让收礼物的人觉得欠他什么。当面送,你就要当面说谢谢,就要当面表达感激,就要在他面前表演一次被感动——他不喜欢看那种场面。他把东西交给你,然后走开,给你时间和空间自己去消化。
林望舒是花了四个月才看懂这一点的,面试那天他说“这件可以”,她以为只是随口一说,后来她注意到他从来不说废话。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确认过的事实。
她忽然笑了一下。
赵萱萱回来了,甩着手上的水,“你刚才在笑什么。”
“没什么。”
“又在想你老板。”
“——我没有。”
“林望舒,你的脸又红了。”
她们吃完饭,又去恒隆负一楼的甜品店买了两个冰淇淋。赵萱萱拿的是抹茶味,林望舒拿的是香草。两个人坐在甜品店门口的长椅上,冰淇淋化得很快,赵萱萱拿纸巾垫在手上,一边舔一边说:“你知道吗,你每次说起你老板的时候——不是那种夸的语气,是很平淡的那种,就跟你刚才说‘他说毕业只有一次’那样——你越平淡,我越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正常人夸一个人,会用形容词——他很厉害、他很帅、他人很好。你从来不用形容词,你说他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用了几个字,你让我自己判断。但你选的每一件事,都是那种——”赵萱萱顿了一下,“都是那种听完之后我会沉默好几秒的事。”
林望舒没有回答,她低头咬了一大口蛋筒,把剩下的冰淇淋全部塞进嘴里,冰得她太阳穴疼。
但赵萱萱说对了,她不知道怎么用形容词描述国一城,因为他做的事不需要形容词。他把假条上的“3”划掉,改成“30”,加了“带薪”两个字,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全部,不需要解释,不需要渲染。
“对了,”赵萱萱换了个话题,“王展最近和你怎么样?”
“他昨天发了一条微信,说恭喜转正。”
“然后呢。”
“我说谢谢,他说改天请我吃饭。”
“他找到实习单位了吗?”
“他没说。”林望舒把蛋筒的最后一口吃完,纸擦了一下手指,“他最近在忙毕业的事,我也忙。”
赵萱萱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她和王展那段关系,赵萱萱从大二看到大四,知道林望舒在感情里一直处于一种奇怪的矛盾状态,自从上个月他俩确认恋爱关系后,关系没近太多,也不是疏远,总感觉一个在付出,另一个在找退路。
下午两点多,她们从恒隆出来,沿着泉城路往西走。六月的济南已经热起来了,三十几度,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走在上面鞋底有点黏。路边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树影,树上的知了叫得震天响。
林望舒把MK包从肩上拿下来,拎在手里。ZARA出来后,她直接换上了新买的雾霾蓝连衣裙,站在泉城路的阳光下面,裙子的颜色被阳光打得更亮了。赵萱萱走在旁边,用手机给她拍了一张照片。
“发群里。”赵萱萱说。
“什么群。”
“咱们宿舍群。陈瑶和宋小雨肯定想看你穿裙子的样子——她们四年加起来见过你穿裙子的次数大概不超过三次。”
照片发出去,群里瞬间炸了。陈瑶回了一个惊叹号,宋小雨回了一串问号加一句“这是望舒???”赵萱萱打字飞快:“她转正了,今天逛街,买了一条裙子,还请我吃了酸菜鱼。”陈瑶回:“望舒请客?世界末日了吗。”林望舒看着群里的消息,打了一行字:“下次聚餐我请,你们挑地方。”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回包里。
“你现在请客的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了,有底气了。”赵萱萱说。
林望舒想了想,确实,以前她说“要不我请吧”的时候,其实心里在等对方说“没事不用”。现在她说“我请”,不是炫耀,是确认——确认自己有能力承担这个决定。
这个变化不是一天发生的,是四个月里,一点一点叠出来的。打印机会用了,报销会填了,供应商邮件会发了,竞品数据表从被打回来重做到一次通过。这些东西堆积起来,像一个一个的水泥砖,砌出了一小块可以站上去的地基。她站在地基上,开始能平视一些之前需要仰望的东西。
下午四点多,她们走到了泉城路地铁站。赵萱萱要坐公交车回学校——山财在济南西边,从泉城路过去大概一小时,林望舒坐地铁回鸿景苑,方向相反。
两个人在公交站台前面站住。
“今天花了多少钱。”赵萱萱问。
“裙子299,粉底液309,眼影128,酸菜鱼加糍粑173。”林望舒算了一下,报了一个数,“不到一千。”
“第一个月工资刚到,你就花了六分之一。”
“值。”
赵萱萱笑了,“你确实变了,以前你花二十块都要算两遍。”
“那是因为以前我生活费只有一千五。”林望舒把包挎好,“现在有六千五。”
“下次涨工资了请我吃更贵的。”
“行。”
公交车来了,赵萱萱上了车,在车门口回头喊了一句:“帮我问你那个老板帅不帅——不是,帮我问你那个公司还招不招人。”车门关了,林望舒站在站台上笑出了声。
林望舒走进地铁站,刷卡,过闸机。周末下午的地铁比早上安静,车厢里大概坐了三分之一的人。她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来,把购物袋放在脚边——一个ZARA的纸袋,一个丝芙兰的纸袋,MK包放在腿上。
地铁从泉城路往高新区方向开,窗外的光线从车窗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座椅的蓝色塑料面上。她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凉凉的,震动着微微的嗡嗡声。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飘过今天的画面——赵萱萱在ZARA吹的那声口哨,丝芙兰里那一排排她之前从来不敢走近的口红,酸菜鱼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的湿热感,赵萱萱在群里回的那些消息——“望舒请客?世界末日了吗。”
也飘过一些其他的,方夏云把纸袋放在她桌上的那个瞬间,国一城在假条上划掉“3”写上“30”的那个动作,面试那天他说“这件可以”时钢笔停在纸面上方的那个停顿。
她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腿上的MK包。包上的金属LOGO在地铁车厢的灯光里反着一小点金色的光,不是很亮——十字纹牛皮是哑光的,只有五金件和那圈圆形金属片会反光。
她想起赵萱萱说的那句话:“你选的每一件事,都是那种听完之后我会沉默好几秒的事。”
她知道自己有男朋友,但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他,她甚至不太确定“喜欢”这个词的定义。她只知道每次想到他做的事——不是他说的话,是他做的事——她的心跳会慢下来,而不是加快,这是一种很奇怪的反应。
正常情况下想到一个人应该是心跳加速,但她想到国一城的时候,心跳反而变慢了。像是在一个嘈杂的房间里,忽然有人把门窗都关上了,外面的声音一下子被隔绝在外,剩下自己的呼吸声。
她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这种感觉和跟王展在一起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和王展在一起的时候,她的心跳是正常的,或者说不上来有什么变化——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像是两个人在一条平直的马路上并排走,谁也不推谁,谁也不拉谁。
但想到国一城的时候,那条马路忽然有了坡度,是上坡还是下坡,她还分辨不出来。
地铁到了高新区站,她拎着购物袋走下车厢,出站,沿着经十路往鸿景苑的方向走。傍晚的阳光已经变软了,从正午的白炽色变成了橘金色,把路边建筑物的玻璃幕墙染成一片暖**。
她走进小区,坐电梯上三十二楼。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电梯门的内部是不锈钢面板,她对着门上的影子看了一眼自己——雾霾蓝的裙子,左肩上的MK包,右手拎着ZARA和丝芙兰的纸袋。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和今天早上出门时不一样。不是衣服不一样,是肩膀的位置不一样。早上出门时肩膀微微往上提了一点点——那是紧张,是不知道今天会怎样,现在肩膀是放下来的。
电梯到了三十二楼,她掏出钥匙开了门。
玄关很小,左手边是鞋柜,右手边是墙。她把购物袋放在地上,脱下帆布鞋,换上拖鞋。然后站在玄关的镜子前面——这里的镜子比电梯里的清楚,是一面挂在墙上的长方形穿衣镜,也是房东留下的。
她站在镜子前面,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自己。
2021年6月19日,二十岁,山东财经大学会计学专业,2021届毕业生。一城科技总经理助理,月薪六千五,住在高新区鸿景苑三十二楼。有一件两百九十九块的ZARA白衬衫,有一条今天刚买的雾霾蓝雪纺连衣裙,有一只两千多块的MK咖色随身包。
她把包从肩上拿下来,放在鞋柜上。包稳稳地立在那里,四个底钉都着地,不会倒。她盯着那只包看了很久——不是在看包本身,是在看这件物品作为一个标志的意义。它是她人生中第一个“转正礼物”,是一个不直接说“你做得很好”的人用另一种方式告诉她“你做得很好”。
她伸手摸了摸包的皮质,触感还是和早上一样——细腻,柔软,带着新皮具特有的淡淡气味。但握在上面的那只手,和早上出门时的那只手不一样了。早上的手有点僵,不确定自己配不配得上这只包。现在的手很放松,手指自然地落在包盖上,像是在放一件本来就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把手收回来,转身走进房间。窗外的暮色正在往下沉,高新区的高楼亮起了零零散散的灯。她把新买的裙子用衣架挂好,挂在衣柜最显眼的位置——白衬衫的旁边,然后她把粉底液和眼影放在卫生间的洗漱台上,排好。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企业微信,方夏云发的。
“逛街买了什么?发照片。”
她站在窗前,借着窗外的晚霞拍了一张——雾霾蓝的裙子,然后发给了方夏云。
方夏云秒回:“好看,裙子颜色很适合你。”然后是第二条:“包呢,背了吗。”
“背了。”
方夏云回了一个笑脸,一个金黄的小圆脸,浅**的肤色,嘴角微微上翘。林望舒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大概七八秒,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
那天晚上,她洗了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窗外三十二楼的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六月夜晚特有的温热和远处**摊的烟火气,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最后定格的画面,不是今天逛街的任何一幕,而是方夏云给她包的那天下午。6月16日,周三。她签完劳动合同回到工位,方夏云把白色的纸袋放在她桌上,说了“国总让我给你的,转正礼物”就走了。她当时没有打开——她等到了下班,等到了地铁,等到了回到鸿景苑关上门之后,才一个人坐在床上打开了那个盒子。
盒子里面的包用半透明的白色软纸包着,五金件上的保护膜还没撕。她把包捧起来的时候,手指在包盖边缘摸到了一个细小的东西——不是瑕疵,是一根浅咖色的线头,大约两毫米长,缝线收尾的时候没有完全剪干净。她本来想拿剪刀剪掉,但手指碰到线头的瞬间,忽然停了。
她把它留在那里了。
不是因为懒,是因为那根线头提醒她——这只包不是魔法变出来的。它是某个工厂里的工人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它是一个真实的、物理的、被很多人接力传递后才到她手里的东西,每一样真实的东西都不完美。就像她自己——面试那天连打印机都不会用,入职第一周做出来的竞品表被打回来三次,但她也留下来了,不完美,但真实。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面对着窗户,窗帘没拉严,外面可以看到一两颗星星。济南的夜空不太能看到银河,但能看到最亮的那几颗——发光就够了。
她伸手把MK包从鞋柜上拿过来,放在枕头旁边。不是因为怕丢——是因为她想在睡着之前再看一眼。
包在黑暗里看不清颜色,但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刚好照在那圈圆形金属LOGO上,很淡的一小片金色的光,不刺眼。
她看着那片光。
笑了一下。
然后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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