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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凤奇缘

李涵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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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言情《侠凤奇缘》,由网络作家“李涵秋”近期更新完结,主角韩素君聂明,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要知道那些相士大半都是乞食主义,替人家卜卜休咎,信口开河,毫无道理,如何禁得韩素君这一个大文学家驳难?每每谈不到几十句话,素君只得付之一笑,给他几十文相金,飘然而去。后来黄鹤楼吕祖洞里来了一位设砚的道人,生得鹤发童颜,一表不俗,名字叫作魏伯阳。年纪据他自己说起来,已有一百四十四岁。虽然其中不无有些欺...

来源:ygxcx   主角: 韩素君聂明   更新: 2026-08-15 20:1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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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力作《侠凤奇缘》,目前爆火中!主要人物有韩素君聂明,由作者“李涵秋”独家倾力创作,故事简介如下:一位具有侠义心肠的奇女子冯凤的人生传奇。她出身不凡,性情刚烈,在乱世中遭遇种种磨难,凭借智慧与胆识周旋于复杂环境,其特立独行的性格和曲折离奇的命运构成了一段引人入胜的奇缘故事。...

第二十三回 迷路径误入敌人家 走荒郊重堕奸党手

第二十三回迷路径误入敌人家走荒郊重堕奸党手
且说阿祥当时失声说道:“哎呀!我们出了那地方,只顾叙述别后的情状,却不曾留心走的道路。你看这残月已向西半边落下去,我们要向江岸边寻觅有旅馆的所在,自宜背着这月亮走,为何又赶着他朝西北角上行去?这不是又绕了路了?同妹妹多走几里路,原不打紧,万一越走越是荒险,便挨到明日,依然在这没人烟的所在勾留,那才坑死人呢。”凤琴也自着急道:“奇哉!我只疑惑你知道这路径,所以一径跟着你走。谁知你也是糊里糊涂,没有一定宗旨。况且我已经辛苦了半夜,委实困乏异常,若再不觅一个好好旅馆安住下来,我可是再走不动了。”阿祥道:“妹妹莫慌,这地方虽然杳无人迹,道不得便没有一个村舍。再累妹妹向前走几步,我们自当留心寻觅寄宿的人家,权住一宵,免得连夜地在这长途跋涉。”
凤琴不得已,只得又怏怏地随着阿祥走不多远,果然有一处林木森翳,中间隐隐透出一点灯光。凤琴大喜,用手指着说:“好了,好了,你看前面不是有了人家了,我们快些走罢。”阿祥也自快活,脚下益发走得爽健。沿着田岸,略转了两个弯,篱间睡犬已被他们脚步惊醒,只顾狺狺的狂吠。凤琴也顾不得害怕,觉得那灯光越近,脚下忽然现出一座板桥。那河水并不甚宽,然而那一种**声音,叫人听着觉得烦襟顿释。晓风拂面,寒露侵衣,两人都有些瑟缩起来。行过板桥,那草屋土墙,居然在目。阿祥大喜,命凤琴先行倚在一株大棕榈树下,叫她不用声张。“让我先去向这屋里主人接洽,等接洽妥当了,然后再一齐进去不迟。”凤琴点点头,恰好棕榈村下有一片青石,凤琴用自家一块手帕子衬着,便轻轻地坐下来,用手捏着鞋尖子,蹙眉无语。
此时阿祥一口气跑至土墙外边,柳荫萧萧,遮着两扇白板门,却似不曾关闭模样。里面犬声益发吠得厉害。阿祥正待敲门,忽听见里面有个人走出来,口里喃喃地骂着那犬说:“三更半夜,怎生又闹起来?还不替我滚进去睡觉,难道外面有了歹人不成?”说着,便来开门探视。从模糊月光之下,忽然看见阿祥,不由吃了一惊,喝道:“你这厮是谁?在这里张望,好生大胆!”阿祥遥见那人约莫有四五十岁,是个佃夫装束,说话之间,很有些粗俗。遂轻轻上前作了一揖说:“我实在不是歹人,因为同我一个妹妹走路,错了路头,一时又寻不着宿店。见尊处灯光明亮,知是不曾睡觉,斗胆造府,乞容留我兄妹两人暂住一夜,感恩匪浅。”那人将阿祥上下打量了一会儿,见阿祥衣服楚楚,知道并非**,不由回道:“你说的有个妹妹在哪里呢?”
阿祥见那人有肯容留的意思,心下大喜,急转身向那棕榈树下招招手,并大声唤道:“妹妹快来,妹妹快来!”凤琴趁这个当儿,兀地跑近几步,盈盈地已到那人面前。那人笑道:“我们这地方却非旅馆,若在平时,此时大家已入睡乡,房屋中间,断不会还点着灯火。今因主人家有点小事,大家在这夜里都不曾安寝,造化你们兄妹两个,我来做一个方便。但是一等到天亮,你们便结束结束,赶快动身,不要使我们主人知道,又该责备我多事。”阿祥连连答应,又作了几个揖,道谢不已。
那人遂引着他们两人入了垣门,向侧首一间小屋里指着,让他们进去。那些吠犬见自家的人同他们周旋,也自不闹了,只依依地摆尾摇头,向他们足边遍嗅不已。吓得凤琴战兢兢地侧身避让,阿祥用身子护着凤琴,便向那个房间里走进去。那人也跟着进来,又用手向破桌上那盏油灯剔了一剔光焰,才明亮起来,不似先前黑魆魆的。说道:“喏,喏,左边一条破席子上,是我一个外甥小女儿睡熟了,你们也不需去惊动她。上首那张床铺,却是我睡觉的。你们便胡乱在这床上睡一睡吧,好在我立刻便要到里边去伺候主人,今夜也断不进来安寝。那个草桶里还放着一瓦壶酽茶,若是**妹口渴,不妨取出来润一润喉咙。”阿祥感谢不尽,便问道:“还不曾请问你老人家尊姓大名。”那人笑道:“你不需同我讲客气,我们乡村里人也没有名号,我的姓就是百家姓上第一个,人都喊我叫赵二,我却没有哥哥。”赵二说着,匆匆地径自出了房门,又顺手将两扇板门带上,踢踢跶跶的听着他脚步径自向那甬道上走入后边去了。
阿祥此时好生欢喜。拿眼向房里四面望了望,桌子旁边只放着一条木凳,四条腿只剩了三条,那一条用一叠乱砖垫着,使劲坐上去,便要倒了。先拦着凤琴且缓坐上去,跑至床边用手拍了拍,命凤琴权且在床边上歇一歇。笑说道:“我不知道一个粗蠢的人,讲出话来都叫人生气。他明知道我们是兄妹,怎么又叫我们胡乱在他这床上睡一睡?如今却说不得了,妹妹真个胡乱先来坐坐罢。”凤琴瞥眼瞧了瞧,见那个床上乌糟得紧,还搭放着一件小衫儿,汗腥臭气,已逼人欲呕。皱了皱眉头说:“你请在床上坐罢,我便同这小姑娘在这席上歇一歇最好。”说着,便蹲下身子,向那小姑娘身旁坐下。看那小姑娘鬓发蓬松,兀自酣呼不醒,那个脸庞儿红艳得可爱。腿上单叉着一条水绿布裤儿,上半截精赤身子,只戴了一个大红肚兜儿。凤琴用手摸摸她膀臂,此时虽是七月半后,但当这下半夜光景,凉清如水,已冰得像铁一样。凤琴不忍,从她身旁拖出一件小衫,替她披上去。阿祥急道:“那地上潮湿太重,妹妹如何禁得住?还是在这床上歇一歇好。”凤琴笑道:“你看适才那个男人,肮脏已到了十分,他睡的床,我如何睡得?你不用蝎蝎螫螫的,你这一夜也辛苦了,老实在那床上养一养神倒好。我爱这小姑娘,我同她坐一会儿。不久天也要发亮了,即时候我们还要去赶路,这一会儿子很不用你再替**心。”
阿祥不得已,又不敢委屈凤琴,只好任其自便。又在桌上觅出一个小茶盅儿,望了望里面乌光漆黑。皱着眉头,用手抹了抹,向鼻上闻闻,幸喜还没有别的气味。把来在茶壶里倒了一盅茶,殷殷勤勤地递给凤琴。凤琴摇摇首,哪里肯喝,阿祥这才自己倒在嘴里漱口,又把来吐在墙角边。
凤琴盘膝坐在地上,两只小眼皮儿不禁蒙眬要望下闭,勉强振起精神,向阿祥笑道:“适才忙着走路,我还不曾问你,你究竟怎么知道我失陷在这地方,会巴巴地赶来救我?”阿祥此时已将茶盅放在桌上,也不由向床边上一坐,笑道:“妹妹在船上,却不知道我跟着妹妹的。虽然不敢露面,暗中却时时刻刻照应着妹妹。那船一经抵到九江码头,我千不该万不该因为瞧着船上热闹,又因为九江瓷器有许多精致的物品,其时便跑至船头看看这样,瞧瞧那样,倒是异常高兴。玩耍了好一会儿,又想起妹妹来,便想悄悄地寻至妹妹住的那个房舱侧首。尚不曾走了几步路,忽然看见妹妹正坐着一乘轿子上岸,将我吃了一吓,暗想:‘这船不久就要开行了,妹妹如何此刻会上岸去?又看不见老伯,又看不见携带着娘姨。’”凤琴道:“提起父亲呢,就是因为父亲上了岸,奸人才拿这话骗着我到那地方的呢。”阿祥惊道:“哎呀!难道那时候老伯也不在船上?这又是什么缘故?”凤琴遂将素君同魏道士上岸,以及那些人用言语骗她的话,大略说了一遍。
阿祥跌足叹道:“这是妹妹少不更事。可恨我那时不在妹妹面前,他们这些诡计,如何瞒得过我?我当时便该赏几个耳光给他们吃了再讲。我在这时候还疑惑妹妹是一时高兴,瞒着老伯上岸去逛逛。我也有我的私心,我想虽然同老伯在一个船上,终究这般鬼鬼祟祟的也不成个道理,恰好趁妹妹在这上岸的当儿,先会见了妹妹,将我跟着回家的情节,告诉明白,然后再求妹妹在老伯面前替我讲个人情。所以跑得七喘八吼,没命地赶着轿子。叵耐那些抬轿的轿夫,也是人生父母养的,两条狗腿比什么还来得飞快,怎么岔了几条路儿,眨眨眼就不见了。我是雨汗交流,站在一棵树荫下略歇了歇,重新奋力向前追赶,觉得越走越不是路,山深箐密,料想这荒僻的去处,也没有什么可以玩耍的地方。心下大为惊讶,莫不是妹妹被人拐带出来了吗?想到此处,自家两条腿顿时绵软起来,几乎不直挫下去。硬着头皮想了想,若果然不幸真出了这祸,我如何可以怠慢?立时振作精神,如飞地又向大路上追寻下来。有几家小村落儿,我便问了问,可曾见着这么一顶轿子抬过去?便有人告诉我说:‘一点不错,那抬轿的人,我们都认得是刁老太婆家的雇工。’嘴里还露着嗟叹的意思,说:‘又不知是谁人倒了运,又撞在这**婆婆手里了。’我听这话里有因,便追问下去,这刁老太婆究竟是个什么人?那人又伸了伸舌头,只不敢说。我见这情形,越发害怕,越发要问。还是旁边有位快嘴娘子,问了我一声说:‘这轿子里坐的是你亲戚,还是你的朋友?’我便答道:‘坐在轿子里的是我妹妹。’那娘子笑起来,说:“哎呀!原来是**子,不怪你这般着急。你老实快去救救她罢,再迟了,恐怕你这妹妹要在那里招了妹夫了。’”
凤琴听到这里,不禁重重向地下啐了一口,说:“嚼蛆呢,你不替我骂他。”阿祥又道:“他虽然这般胡说,却是好意,我如何便去骂他?我方且要在他嘴里探出妹妹消息呢。我当时便又说道:‘这刁老太婆左右不过也是一个人罢咧,如何人遇着她便算是倒运?世界上难道没有王法吗?’那娘子又笑道:‘奇怪,她又不曾抬去我的妹妹,我也不犯着说她的厉害。你讲王法,你最好前去试试她,看她或者会怕你这王法,便将**子交还给你,也未可知。横竖离此也不远了,你过了一带的白杨树,那里有一座客寓,上面写着‘名利栈’三个大字,这便是刁老太婆做买卖的地方。你去寻着她,看你们两边拼个胜负。会见之时,只不须提起我快嘴娘子刘大嫂,便算难为你。你并不怕她,我却有些怕她呢。”我一经得了这个消息,急转身子便跑。那快嘴娘子还喃喃骂我不知道规矩,问了人的路,也不道谢一声儿,兀自跑了。我也没有心肠去理会,一口气果然跑到那个栈房面前。其时已是上灯时分,我虽瞧不出妹妹在那里,远远**在一棵树下窥探光景。后来不多一会儿,看见一个汉子手里提着一盏灯笼,仿佛是拿着酒壶的样子,走过来又走过去。我益发不敢露面。约莫有起更光景,我静悄悄地走近门首,看那大门时已经锁闭。急得我像钻纸的**一般,只在那个房子四周察看形迹。后来被我在房子后边寻出一个月洞,使尽平生力气,将左边一块青石搬来放在墙下,垫着脚,向里张望。天从人愿,竟看见有个人坐在里面,身段仿佛是妹妹。只恨里面黑洞洞的,没有灯火,毕竟瞧不出妹妹面目。想我如何敢大意?只是老远地伏在那月洞口张望。怎么不曾有一会儿,忽然房里又喧闹起来,说是有人上吊寻死。接二连三,便听见房门开了,一霎时灯烛齐明。再一细瞧,不是妹妹是谁?我一时又惊又喜,又生怕妹妹当真短见做出事来。难得他们乌乱了一阵,都又出房去了。他们不防备妹妹重新上吊,我却防备妹妹重新上吊呢,冒着险,放胆喊了一声妹妹。”
阿祥说得高兴,不由手舞足蹈起来。猛从耳边忽然透入一片哭声,阿祥同凤琴吃了一惊,面面相觑,大家更不敢讲话。再侧耳静听,又听不清楚了。阿祥问道:“妹妹,你适才听见是什么声音?”凤琴答道:“远远的,仿佛是有人啼哭。怎么再听又不听见了,敢莫是我们听错?或者是这女孩子打鼾的声音?”阿祥道:“且不管他,等我走出门去望望,再做理会。”凤琴十分害怕,见阿祥要出去,转用手一把将他衣襟扯住。阿祥被她这一扯,不由有些**荡魄。再瞧瞧窗子上,已有些露出鱼白颜色,是个天要发亮光景,便含笑说道:“妹妹莫怕,我便不出去,陪你在房里坐着。如今是天已快亮了,妹妹还该胡乱歇一歇,明天还要赶路呢。”
凤琴此时已将阿祥衣襟放下,只摇头,意思似乎说:我不要睡。然而那两片粉颊上早已绯红,像胭脂一般。这是她辛苦了一夜,到这时候阴极阳生,有此光景,还微微有些呛咳。
阿祥心中万分怜爱。猛然想道:“月儿湖救起凤琴,曾经在那座土地祠里盘桓了一个通宵达旦,至今想起来还有些懊悔,为甚不趁那时候,将我心中一片痴情,和盘托出?不妨便向她亲口求婚,她念我这援救情深,任是铁石心肝,道不得依旧给我一个不瞅不睬。总恨我年幼胆小,几次要想开口,因为羞愧,又忍住了。如今是天可怜见则个,居然又闹出一个岔子来,偏生又是我救了她的性命。当这夜深人静,万籁寂然,若再稍有*跎,料想再没有第三次像这样的事情,更需劳我施救。”阿祥想到此,心里七上八下,只顾突突地乱跳个不住;脸上一块一块红云,比凤琴还加得一倍可爱。一时红云渐渐淡了,又像一片白蜡似的,其冷如冰,舌根儿干得连一点唾沫也没有。幸亏此时还不曾同凤琴讲话,若是讲起话来,定然像那临危的病人,折拗不灵,会叫人一句也懂不得。凤琴瞥眼看见他这怪模样儿,不禁大大吃了一惊。猜是他或者受了夜深寒气,猝然得病,转一骨碌站起身子问道:“你此时心里觉得怎样?适才还好好同我讲话,为何蓦地里变成这个样子?”阿祥见凤琴殷殷询问他,益发魂消心荡,舌根挺硬,半个字也回答不出,四肢之间更索索抖个不住,不由得扑通跪在凤琴膝前,反而引得凤琴笑起来,且不去扶他,忙笑说道:“哎呀!你如何对我施起这般大礼来?我实在禁当不起。你从虎窟龙潭里巴巴地救了我性命,论理我应该向你行礼才是。我因为你是我们家中人一样,又常听见我父亲讲过,说什么‘大恩不报’,你对于我这一番情意,也算得是大恩,我就不拿这些虚文来叩谢你。你如何倒转过来,向我脆着叩头?你这不是来戏弄我?我可不依。你有什么说话,可以立起来讲,我反欢喜。”
阿祥仰着头,看见凤琴气色却是十分和蔼,并不曾露着嗔怒意思,这才将心上一块石头放下来,神情也就舒徐了好些,勉强回答道:“我心里有一句话,久已想同妹妹讲,只是没有机会。今夕难得在这没有人的地方,我说出来,必须妹妹答应我。妹妹若是不肯答应,我便从今夜跪到明年,今生跪到来生。”凤琴益发格格地笑个不住,说:“你这人可是疯了?好好,我就依你,让你跪着说,你快快说罢。”阿祥被凤琴这一催,却又一句话说不出来了,只管在地上发愣。凤琴急道:“我叫你说,你如何又不说了?停会子太阳照到屋里来,万一再被别人瞧见,那可不把人笑煞。”
这句话转把阿祥提醒了,细想:“果然不错,这是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如何再容得周折?……”一句话还未说完,凤琴笑着,啐了一口道:“呸!这些陈年旧话,你提他做什么?亏你在这个当儿,还想得出来。你快不用说罢,我是不愿意听的。”说着,便用手帕子掩口,益发笑个不住。阿祥急道:“这些虽然是旧话,却是今日不可不说的,请妹妹耐心听着,我便感激不尽。”凤琴笑道:“你这人真是难缠,你说你说。”
阿祥便又说道:“后来承老伯盛情,命我们父子移居武昌,同妹妹住一个宅内,我自从会见过妹妹之后,我魂儿梦里,哪里有一刻放妹妹得下!元宵那一天,老伯高兴,出了一个对子,给妹妹同我对。我其时便有意无意地拿话去挑动妹妹,承妹妹不弃,一句都不曾呵斥我。”凤琴扭着头诧异道:“哪里有这话?我一点通想不起来。”
阿祥又叹道:“那时候明知攀鳞无望,终不能戢涸鲋之心;比翼难期,究妄作天鹅之想。可怜眼巴巴地忍寒禁冻,常偷立妹妹茜纱窗外,遥见妹妹添香换水,理发薰衣,越看越爱,竟把来当成一件功课。有一夜妹妹拿着一柄青峰宝剑,逐影而来,吓得我魂胆俱消。暗念:‘自作之孽原怪不得妹妹见杀。’所幸妹妹概发慈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论理我便可以洗心涤虑,返璞归真。无如一缕情丝,三生宿孽。既冤缠于此日,欲割舍而无从。月儿湖夺美人于河伯,既不敢援以为功;名利栈劫弱质于强徒,更何肯自居为德。独是重重作合,其中俨然寓有天缘。不过所恨者,我今日犯百险难以救妹妹,他日妹妹红丝别系,伉俪情深,未必尚能忆及有一薄命男儿,月下花前,临风陨涕。是以斗胆为最后之一语:妹妹若果见爱,肯附以婚姻,则我冯阿祥他日有生之年,皆妹妹所赐,妹妹果能慨许,固喜出望外;若竟峻辞见拒,则我亦无颜再觍然人世。明日送妹妹出险之后,将妹妹双手送交老伯,定然披发入山,修持来世,情丝不断,相见有期。言尽于此,愿妹妹报我好音,冯阿祥此时肠已碎了。”阿祥说完这一番话,那眼泪直滚下来,顿时将一件藕色小衫湿了半截,还抽噎噎地呜咽不已。
韩凤琴本是个聪明女孩子,近年以来不无已解情事,今见阿祥如此形状,一片芳心已被他融化殆尽。只是一个女孩儿家,哪里能够竟面许婚姻,效那一班***的程度?万折柔肠,也不由珠泪交颐,襟袖尽湿。空房之中,孤男寡女,想到此处,芳膺上又突突乱跳,一时面红耳热,真个到了无可奈何地步。又明知道若不允许,则阿祥定然万分愧恨,不独率负了他一片救吾心肠,而且真怕弄出别的岔子来。好半晌沉吟无语。阿祥窥探凤琴意思,知道这事已十有九成,只需香口中吐出一句,便遂平生之愿。又重新催迫道:“好妹妹,你为何尽着不开口?允我与否,请妹妹爽快说了罢。”凤琴被他逼迫不过,又想了几想,方才嗫嚅说道:“你且起来,算我……”
刚说出这两字,阿祥仰着脖子静听,猛不防窗子外面有一大阵脚步声音,好像有许多人闹进来,内中更听见有人吆喝,喊着说道:“刁老太婆此时如何还不出来?***逃走了,不知此刻藏躲何处,须得遣人快快四面寻觅,不要放走她才好。”凤琴听见,很吃了一惊,适才的话头已被打断,便不说了。无如阿祥正在情思迷离之际,明知凤琴这句话说出来,便是平生极大的幸福。论他的意思,以为你们这一班瘟**,便是要剐我杀我,也需过了这个当儿,万万不可拣这时候同我为难。再瞧瞧凤琴,已吓得粉面失色,只有索索抖的分儿,哪里还有工夫同他讲这不要紧的闲话。阿祥万分无奈,才不得已将跪在地下的两条腿,重新站起来。
接连便听见那个赵二昏头昏脑地跑得出来,望着来的一班人说道:“诸位休得在此大呼小叫,我们家里小相公适才已经翻着白眼,几乎死过去,老太婆同我们大奶奶都哭了。幸亏我们手脚来得快,掐人中,戮脚跟,才悠悠苏醒过来。老太婆兀自跪在天井当中念佛。你们讲的话,老太婆已明白了,叫你们诸位在邻近地方去追赶。老太婆还喃喃地骂你们,说你们糊涂,难道那逃去的人,会逃走到我们屋里来不成?”那些人听了这话,果然互相埋怨说:“不该白白又到这里耽搁一趟。只是这地方住的人家很少,***又是个伶仃女子,任她会走,也飞不到哪里去。”再望望那赵二,早又走进去了。
众人正待转身,阿祥在里面听得清楚,不由伸了伸舌头,低低叫一声:“造化。”眼看窗子上业已大亮,残灯半明不灭。忽然那个小女孩子又醒了,揉了揉眼睛,看见有两个陌生人站在她身旁,猛可地喊起来说:“你们是谁?为何……”这小女孩子年纪虽小,那声气喊得很高,外面的人又待走不走,在那里沉吟。阿祥生怕这女孩子叫喊,被他们听见,将牙齿咬得一咬,伸开五指,向那女孩子颈项里一叉。那女孩子立时翻起白眼,手足挣了挣,嘴里兀自有出气,没有进气,再喊也喊不出来了。再听听外面,那些人都已走去。
凤琴急得要哭,说:“这便如何是好?我们原想逃出那**窟穴,谁知转又陷入这**穴巢,料想这地方断不可久躲,你还该从速打点主意。”阿祥想了半会,没有方法。又恐怕停会子那些人在外面寻不出他们踪迹,复行转来,这个便不妙了。
刚在盘算,那个赵二忽然从那里面走得来,是个要转回房里光景。阿祥更是吃惊,因为那个女孩子被自己按得七死八活,睡在席子上面翻眼,万一被赵二看见,便不知道他们是逃走的人,也要查问这女子致死的缘故。于是更不容分说,一手扯了凤琴,说了一声:“妹妹,我们快些走罢,这里不是藏身之所了。”凤琴身不由己,踉踉跄跄地随着阿祥出了房门。赵二一眼看见,忙拦着说道:“你们兄妹俩怎不多坐一会儿?这时候约莫有五更光景,便是赶路也还嫌早。”阿祥答道:“承你盛情,容留我们在此过宿,我们身边又没有带着钱钞,没有谢你。我们赶路的人,倒是愈早愈妙。后会有期,此刻也不讲客气了。”说着话,便向凤琴丢眼色。凤琴会意,早迈开大步,径自跑出大门。阿祥拱了拱手,也随着凤琴出来。
二人顺着大路,走不了多远,隐隐听见门内大声嚷着,仿佛是赵二说话。阿祥急道:“不好了!那赵二看见他外甥女儿模样,定是要来追赶我们,不得开交。这大路走不得,还是从小田块上绕向后面去,给他一个冷不防,不然,这大路上他是熟的,我们是生的,万一被他追着,这就难缠了。”凤琴点点头。真是慌不择路,幸喜那田里还有不曾割尽的禾稻,黄云覆压,一眼看不尽边际。蹿高落下,可怜足趾上已被草根刺破了好几处,一双白绫小袜,斑斑血渍,忍着痛只顾前进。所幸他们两人身材都不高大,在黄云堆里奔走,急切却没有人看见他们,无如他们心是虚怯的,便是听见树上鸦雀声音,都疑惑是人从后面追来。再看看东方,红日已从地平线上捧得出来,渐渐有些喧热。
凤琴走了没有半刻工夫,已是喘得一团。阿祥十分怜惜她,恨不得急切跑出这村外,觅一好好客寓,让凤琴休息。谁知越走越寻不出道路,走了好一会儿,好像依然还在这个村庄里。两人屏着一口气,又走了一箭多路,远远望去,面前露出一座小桥,那桥虽不怎么宽大,两边却也砌着石栏。刚刚走上桥头,凤琴哭道:“好哥哥,我委实走不动了,我们便在石栏上略歇一歇罢。”阿祥此时耳朵里忽然听见凤琴香口中吐出“好哥哥”三字,这是他自同凤琴把晤以来梦想不到的这亲昵称呼,不觉被她喊得筋骨酥软,即便不是凤琴要歇一歇,我恐怕他也要走不动了。揆他的用心,还想就在这石栏上,又要同凤琴开求婚的谈判,便连声答应说:“我依着妹妹,就在此歇一歇也好。”其实,他哪里知道,这地方依然十分危险呢。凤琴靠近石栏,便直坐下来,抱着脚只顾喊痛,那扑簌簸的珠泪兀地如雨而下。阿祥也就趁势挨着凤琴香肩,并坐在石栏之侧,满腹的言语,正不知从哪句说起。
正在无可如何之际,呆呆仰着脖子,只管向凤琴望,冷不防桥底下忽然有人说起话来。阿祥也只猜是渔人的小船,或者缆在这小溪旁边,要想趁这早潮去网鱼,略不留意。转是凤琴侧着一个粉耳朵,听出了一句半句。只听见有个人说道:“但愁他们不绕到这地方来,若是绕到这地方来,怕他飞上天去。”凤琴这一惊非小,用手推了推阿祥。阿祥也就听出一句话说:“适才约莫有两个人影子在田里走,敢就是***?好兄弟?你先到桥上去望一望。”这一句话未毕,果然那河旁边的红蓼花儿,似乎擦着人的衣裳,簌簌地响。阿祥倏地跳起身子,急忙向桥底迎上去。凤琴也就想随着阿祥下去。阿祥摇摇手说:“妹妹勿慌,你在此等候风色,能走便走,不要顾我。”
阿祥虎也似的刚刚跨下桥址,没有好远,已见迎面来了一个汉子,短衣窄袖,猛地看见阿祥,似个出乎意外的光景。正待喝问,阿祥不待他开口,早跃身下去,拼命向那人身上一推。那人便站立不住,随着阿祥一股猛劲,扑碌碌直滚下桥去。阿祥腾起赶上,早又飞起右脚,将那人一踢,恰好沿着河堤堕入水底。幸亏那水不甚深险,那人直在水里挣命。其时还有一个人伏在桥下,看见那人形状,猜不出是个什么缘故,跑至那人身畔问他缘由。谁知那人已吃了两口水,又被水面上浮萍荇藻塞住口鼻,一句话也回答不出,尽用手向桥上指。桥下那个才明白桥上有人,定是被人暗算了。也顾不得去救那人,探出头来,向桥那边望得一望,已看见阿祥威风抖擞,双眼圆睁,挺立在路口。这人吃了一惊,知非阿祥敌手,转掉回身子,嘴里打着呼哨,一路向前面奔去了。
奇怪,阿祥本来是个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适才的本领,是从哪里来的呢?其中也还有个缘故。因为阿祥救护凤琴心切,已将自己的死生置之度外;那人上桥是无心,阿祥下桥是有心;从高而下,又易于为力;况阿祥此时奋不顾身,不知哪里来的气力,竟被他将一个壮大汉子,打落河中。及至见桥下那个人不来同他争斗,竟自向前面奔逃而去,料想此去定然报告他们同党。那些同党,阿祥知道有好些人,若是全赶来对付我,众寡不敌,定然凶多吉少。想到此处,面目失色。又恐凤琴害怕,此时只**满眶眼泪,重走上桥头,匆匆向凤琴说了几句话,说:“妹妹,我如今已是力不从心,万难保护妹妹一路逃走。我此时有个计较:停会子他们大队集合,必然不肯轻轻放得过我。我们只好用个声东击西之计,我一面迎着他们前去,同他们支持得几时是几时,妹妹速趁这个当儿,向没人的去处逃遁。他们一心只顾对付我,或者不暇来擒捉妹妹。至于我的生死,妹妹也不必顾我罢。我还有一句老实话,不如趁这时候同妹妹讲了,我便死了,也自甘心。适才在赵二房中,我一片求婚的苦心,承妹妹不弃,已是心口相许。万一托天侥幸,我不死于敌人之手,后会有期,求妹妹勿忘前约。若是死了呢,他日妹妹别择乘龙,夫妻亲爱,当那月白风清的良夜,焚一炉好香,奠一杯苦茗,轻轻呼我一声‘痴情薄命的郎君’,我在九泉之下,必能听见这美人香口,比较高僧忏悔,还灵验得许多。我必能另托人身,好图异世相见,重缔良缘。”阿祥说到沉痛去处,不禁要放声大哭起来,哽咽得十分凄楚。再看看凤琴,更是梨花带雨,清泪纵横,只拿起罗衫角儿掩着粉面。
两人正在难舍难分之际,早听见桥那边一片吆喝之声,随风而至。阿祥狠命将凤琴向那边没有人的桥下一推,自己便将长衫卸去,在脸上拭了拭泪痕,虎吼一声,拼命迎将上去。正是:
翼德有心喝长板,霸王何计脱重围?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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