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书简介
《给前男友烧个纸新娘》是作者“壹木”独家创作上线的一部现代言情,文里出场的灵魂人物分别为抖音热门,超爽情节主要讲述的是:失业那天,我回家撞见男友和闺蜜滚在一起。他没道歉,反而笑着说:“苏晚,你一个开纸扎铺的,配得上我吗?”我没哭没闹,直接回了老家,推开“苏记纸扎”斑驳的木门。奶奶的遗像摆在柜台上,香灰早已经冷了。我跪下磕头:“奶奶,我回来了。”旁边的小纸人,脸上缓缓滑下一滴泪。整理遗物时,我发现一本手札,最后一页写着:“你爸不是失踪,是被人害了。害他的人,还会回来。”而那个人,竟是我谈了五年的男友的父亲。他接近我、对我好、带我去见家长。...
4
车开了两个小时,从繁华的市中心开到城郊的老街。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城市的灯光一点点后退,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想不起来。
永平街很窄,两边都是些老旧的铺面,晚上大多数都关了门。
我站在门口,借着路灯看清那块已经褪色的招牌:
「苏记纸扎」
四个字,斑驳得都快要认不出来。
还好那枚钥匙我一直放在钱包里。
推开门,一股陈旧的纸香混着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借着手机的光,我看见满屋子的纸人纸马纸房子,堆得满满当当的,在光柱里投下了奇形怪状的影子。
柜台上,摆着***遗像。
黑白照片,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笑得和蔼。照片前面的香炉里,香灰早已经冷了,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我跪下来,膝盖磕在地上,很疼。
「奶奶,」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是自己的。
我想说对不起,想说我回来晚了,想说很多很多。
到最后只有一句:
「奶奶,我回来了。」
5
话音刚落,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响动。
像是纸片摩擦的声音。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那里只有一排纸人。
它们整整齐齐站着,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脸上画着统一的笑容。
最前面的那个,是个巴掌大的小纸人,扎得粗糙,像是新手练手的作品。
它动了。
不是风吹的,门窗关着,没有风。
它就是自己动了一下,像人活动筋骨那样,轻轻一颤。
我以为是自己眼花,站起来凑近去看。
刚走到跟前,我蓦然怔住。
那小纸人的脸上,挂着一滴泪。
泪珠从它被画出来的眼睛里缓缓滑落,在纸面上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
我下意识伸手去摸。
纸是干的。
那滴泪,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纸人,它也「看」着我。
虽然它的眼睛是画出来的,但我知道它在看我。
我轻声问:「是你吗?奶奶?」
没有回应。
只有这满屋子的纸人,静静地站在黑暗里。
6
手机突然响了,我猛地一惊,掏出来一看,是条微信。
陈铭发来的:
「晚晚,你去哪里了?今天的事,我们谈谈好吗?」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回。
转过身,对着***遗像又磕了三个头。
「奶奶,我留下来不走了,明天就开始学扎纸。」
「您要教教我。」
深夜里,整条永平街都静悄悄的。
那个小纸人脸上的泪痕,不知什么时候干了。
但柜台上的香炉里,那层冷掉的香灰中间,刚才还插着香的位置忽然多了一个浅浅的坑,像有人把香拔走留下的痕迹。
7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敲门的声音吵醒的。
睁开眼,天已经大亮。
我发现自己趴在柜台上睡了一夜,脖子僵得动不了,脸上还印着衣服袖子的褶子。
敲门声还在继续,咚咚咚,还挺急的。
我爬起来去开门,腿都麻了,一瘸一拐的。
门打开,是隔壁修车铺的老郑。六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常年穿着一身带着油渍的工作服。
他看见我,好一会都没反应过来:「你是......苏家的丫头?」
「郑叔。」我叫了一声。
小的时候,我经常在街上疯跑,老郑那会儿才刚来到永平街开铺子,我奶奶帮他张罗过落户的事,他一直记着这份情。
老郑探头往里看一眼:「你这是?」
「我回来了。」
我看着「苏记纸扎」的招牌,「我要把这店,重新开起来!」
老郑看了我几秒,笑了:「好事,要帮忙的招呼叔一声。」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昨晚我看着你屋里的灯亮了一夜,没事儿吧?」
「没事儿,就是睡着了忘记关。」
老郑点点头,没再多问,走了。
我关上门,回头看着满屋子的纸人纸马,还是有点恍惚。
昨天,我还是互联网大厂的UI设计师。
现在,我是永平街23号「苏记纸扎」的老板。
8
我走到柜台后面,看见那个小纸人还在原地,安安静静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
我伸手碰碰它,纸的,凉的,和普通纸人一样。
昨晚那滴泪,大概真的是我眼花了。
店里落下满满一层的灰,我决定先收拾屋子。
我把那些纸人纸马挨个擦过去,一边擦一边嘀咕:这都是什么讲究啊,扎这么多,卖得掉吗?
擦到一半,我翻出一个旧的木箱,锁着。
锁是老式的那种铜锁,我找半天没找着钥匙,一使劲,锁鼻子居然锈断了。
打开箱子里全是纸,发黄的宣纸、金箔纸、各种颜色的裱纸,压得整整齐齐。
最下面是一本线装的手札,封面是四个毛笔字:苏氏纸扎。
我翻开来看,是***字迹。
第一页:「扎纸一道,始于汉,盛于唐......苏氏一脉,传自光绪年间......」
后面全是扎纸的技术。
怎么选纸,怎么裁纸,怎么扎骨架,怎么画眉眼,怎么点睛,每一道工序都写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还用红笔做了批注。
我一页一页的翻过去,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愣住了。
9
那一页只有几行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匆忙忙之间写下的:
「晚晚,若你回来看到此信,奶奶有一事必须告诉你——**不是失踪,是被人害了。害他的人,还会回来。手札收好,记住别信任何人。」
下面没有落款,只有一个红手印。
我捧着手札,手有点抖。
我爸不是失踪,是被人害了?
我七岁那年,他进山去找一种做扎纸的木材原料,走了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奶奶报警,**找了大半个月,也没找到什么线索,后来也就不了了之。
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爸爸失踪是在山上出了意外。
我把那几行字看了又看,还想再翻一翻,门外又响起敲门声。
这回不是老郑。
我打开门,看见陈铭。
10
他穿着的那件卫衣,上个月我给他买的,他手里拎着我爱吃的那家栗子糕。
「晚晚。」
他就叫了我一声,也没进门,就站在外面。
我看着他,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来看看你。」他把手里的栗子糕往前递了递,「昨天你走了之后,电话打不通,微信也不回,我很担心你。」
我还是没说话。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东西放在门槛上,看着我:「晚晚,我知道你现在还在生气。但有些事我一定要跟你解释清楚。」
「解释什么?」我开口,声音比我想象的还要平静,「解释你怎么睡我闺蜜的吗?」
他低下头,沉默了几秒,声音闷闷的:「是我错了,我不应该......但是晚晚,你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们在一起五年了,」他看着我,「我不是想推卸责任,我就是想跟你说,昨天......昨天真的是个意外。我喝多了,雨薇她......算了,不说了,反正是我错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晚晚,我爱的真的只有你!」
我看着他的脸。
五年,我对陈铭太熟悉。
他说谎的时候右边的眉毛会动一下,他紧张的时候下意识的会去摸摸耳垂,他真心实意的时候眼睛就会一直看着你。
现在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我。双手垂着,没摸耳垂。右边眉毛也没动。
但我就是想起刚才在手札上看到的那行字:别信任何人!
「你回去吧。」我说。
陈铭一时愣住:「晚晚——」
「东西拿走。」我看了一眼门槛上的栗子糕,「我不要。」
他定定地看了我片刻,忽然轻笑一声,是那种无奈宠溺的笑:「行,那你先冷静冷静,我过两天再来。」
他转身想走,又回头看了店里一眼。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在看那些纸人。
那眼神,不是害怕,也不是嫌弃,是别的什么东西,我说不上来。
但那眼神莫名的让我后背发凉。
11
陈铭走之后,我把门关上,倚在门边,兀自出神。
回过神来,我去把那个旧木箱收好,塞到床底下最里面的角落。
前店整理好,我开始动手收拾后院。
奶奶生前住的房间还锁着,没找到钥匙就先去收拾柴房。
柴房里堆满竹子、篾条、各种扎纸用的材料,全都是灰。
我正想弯腰把一捆竹子搬到一边,看见角落里有个巴掌大的小纸人。
我捡起来,居然跟柜台上的那个一模一样。
歪歪扭扭的笔画,写着两个字:「晚晚」,是我小时候的字迹。
可我记得我只扎过一个,柜台上已经有一个,这里怎么还有一个?
我把小纸人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是我爸的字迹:
「晚晚三岁,第一次学扎纸,留个念想。明远。」
三岁。
不是七岁。
12
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奶奶坐在柜台后面扎纸人,扎的是那个「晚晚」。
她一边扎一边说话,说的什么我听不清。我想走近,但怎么也走不动。
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晚晚,纸人要是有了人的念想,就活了一半。」
我醒了。
窗外月光很亮,照进来一地银白。
我坐起来,看见柜台那边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那个小纸人。
它慢慢转过头来,看着我。
然后它抬起手,指了指后门的方向。
13
陈铭天天都过来。
第一天送的是五星级酒店的饭菜,还是热乎的。他把打包盒放在门槛上,没进门,就站在那儿说:「顺路买的,你凑合着吃。」
我没理他,他也没多待,放下就走。
第二天送的是我爱吃的樱桃,洗好装在保鲜盒里,贴着张便签:「记得吃,别放坏了。」
第三天送的是早餐,豆浆和油条,装在保温盒里。
**天......
第五天......
1
王婶过来串门,她是永平街的老街坊,热心肠,大嗓门,整条街没有她不知道的事。
她进门先绕着店转了一圈,才凑到我面前,压低声音:「丫头,外头那男的,是你对象?」
王婶拉着我坐下,往外头努了努嘴,陈铭刚好离开。
「前对象。」我说。
王婶眼睛一亮:「闹掰了?」
我没吭声。
「这男的,我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呢?」王婶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不是眼熟他这个人,是他那种......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有点像好多年前来过你们店的一个老板。」
我心里一动:「什么老板?」
王婶仔细回忆了一会:「具体的我也记不清楚,得有个十几二十年吧。那会儿**还在呢。有天来了个开豪车的,还穿着西装呢,在你们店里待了挺久。出来的时候脸色特别的难看,哎哟,离开的时候看你们店的那个眼神,可怕的喲。」
「那后来呢?」我急急的追问。
「后来?」王婶又想了想,无奈的摇摇头,「后来就没见过了。不过接着**就......出事了。」
她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惋惜。
听了王婶的话,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看我像是被吓到,王婶拍拍我的手:「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我就是看着那男的......可能都是开豪车,又穿西装,你知道我们这地,一年都来不到几个这样的人。」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思索再三还是说:「不过这事,你也留个心眼。你那前对象,看谁都笑眯眯的,但那笑一看就假。」
王婶走后,我坐在柜台后凝思很久。
开豪车的人,穿着西装,脸色很难看。
会是......陈铭的父亲吗?
我不知道。
但手札上奶奶写的字突然又浮现在眼前:「**不是失踪,是被人害了。」
15
陈铭又来了。
这回他没带什么吃喝的,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还是站在门外没进来。
「晚晚,」他开口,语气比前几天的软,「我有话跟你说。」
我站在门里,没动。
他踏了一步进来,我没拦他。
这么多天他是第一次走进店里。
他目光往四处打量一圈,在那排纸人上停留几秒,然后又移开。
「这店......跟我想的不太一样。」他说。
「你想的是什么样?」
他笑笑,没接话,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是个红包,挺厚的。
「什么意思?」我没接。
「你刚回来,手头肯定紧。这钱你先拿着用,别跟我客气。」
我看着那个红包,忽然有点想笑。
五年,他给我送过很多东西。奶茶、栗子糕、香水、口红、包包。每次我都开开心心收下,觉得自己被爱着。
现在这个红包摆在我面前,我只想问一句:这是你给的钱,还是**给的偿命钱?
但我没问。
我把红包推回去:「不用。」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拒绝,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但很快又笑回来:「行,不要就不要。那我陪你待会儿?」
我没说话,他当我是同意了。
16
他在店里转悠,这儿看看,那儿摸摸。
走到柜台前面的时候,他停下来,盯着那个小纸人看了一会。
「这是什么?」
「纸人。」
「我知道是纸人。」他回头看我,笑着,「我是说,这个怎么这么小?还写着字?」
我没回答。
他又看了几眼,然后转过身,像是随意地问:「晚晚,你家里就没有留下什么手札之类的?就是那种......老辈子传下来的东西?」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但脸上没表现出什么。
「什么手札?」
「就是那种记东西的本子啊。」他走过来,挨着我站着,语气漫不经心的,「我听说你们这种老店,都有祖传的手艺,记在本子上。我就是好奇,想看看。」
我抬头看着他。
他笑着,但笑不到眼睛里。
王婶说得对。
「已经没有了。」我说,「烧了。」
他愣了一下:「烧了?」
「嗯,奶奶走的时候,烧了****。」我语气平静,「那些老物件都烧了。反正我留着也没用。」
陈铭打量了我几秒,还是笑了:「烧了好,烧了好。老东西嘛,留着也没意思。」
他又在店里转了一圈,然后说:「那我先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走到门口,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又是那个眼神,看着那些纸人。
17
陈铭走后,我立刻关上门,心跳得厉害。
他去柜台那边看过。
那个小纸人就在柜台上。
小纸人旁边放着几张有点老旧的纸,是奶奶那本手札里掉出来的散页,陈铭进来的时候我没来得及收好。
那几张散页还在。
但是位置不对。
今天门窗开着通风,怕被风吹掉落在地,我是把它们压在小纸人底下,但现在它们放在小纸人旁边,整整齐齐得摞着。
陈铭肯定翻动过。
他知道那是什么吗?他又看到了多少?
我站在柜台前,手心一阵发冷,冒出冷汗。
我低头看着那个小纸人。
它还是老样子,歪歪扭扭的笔画,安安静静地坐着。
但我知道,刚才我不在的时候,有人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而它,都看见了。
18
那天晚上,我把手札从头到尾又翻一遍,然后把所有的散页都收好,塞进枕头套里。
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个小纸人。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它身上。
我看着它,它也「看」着我。
我轻声问:
「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
它没动,也没有回应。
但是柜台上的香炉里,那层香灰中间,又多了个浅浅的坑。
像有人来过。
又走了。
19
几天后的深夜,我是被一声闷响惊醒的。
声音不大,但很闷,像什么东西倒下来。从前店传来的。
我睁开眼,躺在小床上没动,竖着耳朵听。
又一声。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在翻东西。
我慢慢坐起来,摸黑穿上鞋。心跳得飞快,但手还算稳。我抄起门后那根顶门的木棍,轻手轻脚推开后屋的门。
前店没开灯,但今晚月光明亮,能看清人影。
三个。
两个在翻柜台,一个蹲在地上扒拉那些纸人纸马。
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报警,手机在我裤兜里。
我慢慢往后退——
脚下不经意踩到一个什么,发出了一声很轻,在这深夜却也很明显的响声。
那三个人同时停住动作,一起转过头来。
月光下,我看清他们的脸。
都是二十来岁,寸头,其中一个脸上有道疤。
我不认识。
「有人!」疤脸惊呼一声。
20
我转身就想跑。但我没跑两步就被追上。
一人拽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后一扯,我整个人摔在地上,后脑勺撞在地板上,眼前一黑。
一人往后屋那边走,「就她一个人。」他回来说。
「继续搜。」这是疤脸的声音,「东西肯定在这屋里。」
其余两人继续翻箱倒柜,疤脸蹲下来:「妹子,别怪我们,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老实说,东西在哪儿?」
「什么东西?」我故作镇定。
疤脸笑了:「装什么傻?你家那本手札,老辈子传下来的那个。交出来,我们立马走人。」
我心里一沉。
果然是冲着这个来的。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疤脸脸色沉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在我眼前晃了晃:「妹子,我这个人没什么耐心。最后一次机会,东西在哪儿?」
我看着那把刀,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我真不知道。」我说。
疤脸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嘴硬。
「行,有种。」他站起来,冲另外两个人喊,「给我翻!就算把地板挖穿也要把东西翻出来!」
那两个人翻得更凶了。
抽屉拉开,东西直接扔一地。纸人纸马被踢得东倒西歪。柜台上那个小纸人被碰倒,滚到角落里。
我靠着墙,看着他们翻,咬着牙没出声。
「老大,没有。」
「这边也没有。」
疤脸皱起眉头,目光落在通往后屋的那扇门上。
「那屋呢?」
我心里一紧。
21
他走过去,一脚踢开门,两个人跟着进去。
我在前店听着他们翻箱倒柜,听着床板被掀起来,听着布料被撕裂,听着那个旧木箱被拖出来。
然后是一声骂:「真没有?」
没有?
我想起来,前几天陈铭来过之后,我把手札从枕头底下转移了。
塞到柴房那堆竹子的最下面。
疤脸从后屋冲出来,脸色铁青,走到我面前:「东西呢?」
我强撑着看他,没说话。
「我问你东西呢!」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东西。」我假装镇定的回他。
他一把拽住我的衣领,把我从地上揪起来,刀尖抵在我脖子上:「臭娘们儿,耍我?」
冰凉的刀锋贴着皮肤,我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我最后问你一次,东西在哪儿?」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不知道。」
他们大概真没想到一个小姑娘,刀都架在脖子上还这么嘴硬。
「老大......」年纪看着最小的那个还有点慌,「要不我们先撤?这动静闹得太大了......」
「撤什么撤!」疤脸吼了一声。
贴着我脖子的刀又紧了些,我能感觉到有痛意了。
「你......」疤脸又想威胁我什么。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一声闷响。
不是从后屋传来的,是前店。
他们三人也听见了,都扭头去看。
22
那一排纸人,那些奶奶扎的、整整齐齐站着的纸人——它们动了。
它们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接一个的倒下来,朝着我们这边倒过来。
疤脸被吓到,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什么玩意儿......」
纸人没有停下。
接着就有第一个纸人砸在他脚边,第二个砸在他小腿上,第三个、**个......它们像有意识一样,一层一层地叠过来,把他往墙角逼。
「滚开!」疤脸松开我,一脚踢开一个纸人。
纸做的身体被他踢碎,碎片飞得到处都是。
但更多的纸人在往这边倒过来。
那两人也慌了,开始踢那些纸人,撕那些纸人。
纸做的身体哪经得住,一片一片的,满地都是碎片。
但撕到一半,那个撕得最凶的人突然停住。
他手里攥着那个小纸人的碎片,就是柜台上那个,巴掌大、写着「晚晚」的那个。
他吓得双手都在打颤,几乎握不住手里的纸人。
「老、老大......你看这个......」
疤脸凑过去看。
月光下,那小纸人的碎片上,有两处地方正在慢慢变红。
是那两个字——「晚晚」。像血渗进去的颜色。
「走......」他几乎要转身逃开,「走!」
三个人连滚带爬冲出店门,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我慢慢滑坐到地上。浑身在微微的发颤。
23
满地的碎片。
纸人的碎片,纸**碎片,纸房子的碎片。
刚刚挡在我面前的那些纸人,现在只剩下满地的碎片。
我缓了好久,才恢复些许力气,开始收拾这一地狼藉。
捡到那个小纸人的时候,我停住了。
它被撕成了五六片,歪歪扭扭的字迹断成几截。我把它们拼起来,「晚晚」两个字已经看不清了,只剩那些红色的痕迹。
然后我看到了那张照片。
在碎片底下,黏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照片上有两个人。
一个是年轻时的奶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站在店门口。另一个是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站在奶奶旁边,脸上带着笑。
那张脸我不陌生。
陈国富,陈铭的父亲。
我翻过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是***字迹:
「丙戌年三月初七,此人来店,求一**纸人。未允。次日,吾儿失踪。」
2
丙戌年。
我七岁那年。
我爸失踪那年。
我捧着那张照片,坐在满地的碎片里。
透过微黄的灯光,那行字是如此的清晰。
「未允。次日,吾儿失踪。」
我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
***脸,陈国富的脸,并排站在一起。
他笑着,奶奶没有笑。
我盯着那张脸看。
真像啊!
陈铭笑起来的时候,眉眼跟**一模一样。
我把照片仔细放好,继续收拾纸人的碎片。
那个小纸人的碎片,我把它们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一个铁盒子里。
然后我看着墙边空旷旷的地方。少了很多纸人。
它们替我挡住了那些人。
我轻声说:「谢谢。」
风吹过破碎的纸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像在回应。
又像是什么也没有。
25
收拾好,我又躺回那张小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没开灯,只有月光在地上画出一道白色的光。
疤脸他们没有去翻柴房,那本手札还在柴房里。
那个小纸人的碎片在我枕头边上。
照片我贴身放着,硌得肋骨有点疼。
闭上眼,我就是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浮现的,不是刚才那些人的脸,不是那把刀,不是那些倒下的纸人。
是陈铭的脸。
五年里,他对我笑过很多次。那个笑容,我一直以为是对着心爱之人的欢喜。
现在想起来,那笑跟照片上他父亲的笑,真像。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湿了一小片。
我没擦。
也不知道是为谁流的。
26
又是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我去柴房把那本手札翻出来。
我坐在柜台后面,一页一页的翻。
前面那些扎纸的法子,我都直接翻过去。
翻到差不多一半,我停住了。
「**纸人,苏氏禁术,非至亲至仇不可用。取至亲之阳寿为引,扎纸人替死,活人可**。然此术有违天道,施术者折寿十年,受术者亦需以命换命。故历代祖训:非大仇不施,非至亲不施,非万不得已不施。」
下面又有一行奶奶留下的小字:
「丙戌年,陈氏来求,拒之。次日,明远失踪。此仇必报。」
明远。
我爸的名字。
我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划过。
奶奶写下这行字的时候,手一定很用力,笔画比旁边的字都深,有的地方纸都被划破。
我把手札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顶梁。
脑子里很乱,但什么都想清楚了。
陈国富二十年前就来过店里,求奶奶用**纸人救他。
奶奶拒绝了。第二天,我爸就「失踪」。
不是失踪。
是被人害了。
陈铭和陈国富,他们从头到尾都知道我是谁。
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我忽然想笑。
也真的笑了。
一个人坐在满屋子纸人纸马中间,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脸上滑下来什么。
我抬手擦了擦,继续笑。
27
陈铭来了。
一个人,站在门口,脸上带着那种我熟悉的笑。
「晚晚,今天有空吗?陪我说说话?」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
不是长相变了,是这个笑,以前觉得温柔,现在只觉得刺眼。
「说什么?」我坐在柜台后面,没动,也没说让他进来。
他疲惫地叹了口气:「晚晚,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是我对不起你。但我们五年的感情,你真舍得放弃?」
我幽幽地看着他,没说话。
他缓缓向前挪了一步:「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不管你信不信,我对你是真心的。」
真心?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
但脸上依然平静。
他见我不说话,又往前跨了一步,这回进门了。
视线先在店内快速的扫了一圈,却在触到柜台摆放纸人的位置时顿住。
那个地方现在空着。
「那个小纸人呢?」他问。
「扔了。」
他眉头下意识的皱了皱:「扔了?」
「碎了,就扔了。」
他点点头,没再问。
这次他直接走到柜台前,自然也就看见桌面上的几张手札散页。
这是我故意放的,真的那本我已经藏好。
「这是什么?」他伸手要拿。
「奶奶记的一些东西。」我顺手把那几页纸收起来,「没什么好看的。」
他目光沉沉的看了我几秒,扯了扯嘴角:「这么紧张?怕我看见什么秘密?」
我也扯出一抹笑:「纸扎店能有什么秘密?无非是怎么扎纸人,怎么烧纸钱,你要是感兴趣,我教你。」
他高声笑着应和我,眼神却是冷得吓人:「算了算了,我可学不会这个。」
他接下来就是东拉西扯说了些有的没的。
我听着,偶尔回应一句,偶尔回一个浅淡的笑。
他离开的时候,站在门口回头看着我:
「晚晚,过两天我再来看你。想吃什么给我打电话,我给你带。」
我弯了弯嘴角:「好。」
他人一走,我脸上那点弧度瞬间敛去,再无半分温度。
陈铭今天果然是来看那本手札还在不在。
28
我把手札拿出来,一页一页仔细的翻完。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晚晚,奶奶留给你的就只有这些了。」
我看着那行字,眼眶有点发酸。
她把店留给我,把手札留给我,把那个小纸人也留给我。
而我到现在连金箔纸的正反面都分不清。
我把手札收好,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光很亮,照在永平街老旧的屋顶上,照在那棵老槐树上,照在对面修车铺紧闭的门板上。
街上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声狗叫。
我想起小时候,我爸带我在门口乘凉。他指着天上的星星,告诉我哪颗是北斗七星,哪颗是织女星。我问他,织女是不是真的会哭,他说,会的,但她哭的时候眼泪会变成流星,所以能看见的人都会许愿。
「晚晚要是想许愿,就对着流星许,一定能实现。」
后来爸爸失了,我再也没有许过愿。
因为流星落下来的时候,许愿的那个人,不一定还在。
我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月亮移到槐树后面,直到街上彻底沉静下来。
我回到柜台后面,把那个小纸人的碎片拿出来。
一片一片,摆在柜台上。
月光照不到这里,但我能看见它们。
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那些红色的痕迹,那些被撕碎的边角。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片。
凉的。纸的。跟普通纸片没什么两样。
但我再碰另外一片的时候,指尖忽然有一点温热。
像是有人在握着我的手。
我低头去看。
那碎片上,红色的痕迹似乎比刚才还深一些。
窗外有风吹过,老槐树的影子晃了晃。
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晚晚......别怕。」
我猛地抬头。
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些纸人纸**影子,静静地站着。
但那个声音,还在耳边。
是***声音。
我看着那些碎片。
然后我轻声说:
「奶奶,我不怕。」
「该怕的,是他们。」
29
第二天,陈铭又来了,手里还捧着一束红玫瑰。
这次我直接站在店门口,没让他进门。
他也没生气,先把花放下,想过来牵我,我退后一步,他也没勉强我。
「晚晚,我承认,那天是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但我真的舍不得我们之间五年的感情。」
我没有回应他。
他往前近一步:「我知道你还在生气。但我可以补偿你,嫁给我晚晚,我们结婚。你不是一直都想结婚吗?我们立刻就结婚。」
我只唇角勾了勾:「陈铭,」我开口,声音很平静,「你是认真的吗?」
他以为有机会,眼神先是一动:「当然是认真的。」
眼底再飞快闪过一丝**,上前一步牵住我的手,「晚晚,我听说你家附近都要拆迁了,赔偿款还不少,你把协议签了,我们现在一起回家,我也不用再担心你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我看着眼前的这张脸,真的觉得很荒谬。
我点点头,挣开他的手,当着他的面,抬脚一踢,把门槛上那束花狠狠踢向路边。
红玫瑰滚了几圈,落在泥地里,花瓣沾了灰。
「那我也认真的回答你:不签!」
陈铭还以为我答应了,眼底刚漫上的得意还来不及落稳,就被我狠狠击碎。
看着那束被我踢开的玫瑰,他脸上最后一点温度也彻底的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压不住的烦躁。
他猛得抬起手,指节崩得发白,想朝我挥来。
「苏晚,我歉也道了,哄也哄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可那只手在半空中顿了顿,只用指尖狠狠地指着我。
「我告诉你,你别不识好歹,你以为你一个开纸扎铺的,真能配得上我?我给你机会那也是可怜你!」
我真心实意的笑了:「五年了,陈铭,你终于对着我说一次真话了。」
30
陈铭盯着我,半响,那只手重重垂落。
我不打算理他了,就准备把门关了。
陈铭却一把按住门板,满眼翻涌的怒意和不甘:「苏晚,我现在还跟你好好说话,那是还念着我们之间的五年。你真以为你能守得住这家破店?我告诉你,这店我迟早拆了,协议你不签也得签!」
我看着他紧紧按在门板上的那只手。
五年前,就是这只手,牵着我说「这是我女朋友」。
现在这只手按住这道木门,青筋暴起,指节紧绷。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陈铭,你终于不装了。」
他眼神又冷又狠,直勾勾的落在我脸上。
我没有再看他,径直转身,干脆利落的把门板合上。
门板差点夹到他的手,他猛地缩回去,轻骂了一句什么,随即在门外拔高了声音:
「你那闺蜜秦雨薇怀孕了。下个月我就和她结婚。到时候,你可别后悔。」
秦雨薇?
怀孕?
下个月结婚?
我听着这些字一个一个砸过来,心里却没什么感觉。
奇怪。
我以为我会难过,会愤怒,会想哭。
但没有。
我现在看他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31
晚上,我依然坐在柜台后面,继续翻着手札,一页一页地看。
不是看内容,是看***字迹。
这些字写得真好看,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她没读过什么书,但写出来的字比很多大学生都要好看。
我爸的字也好看,手札里有他写的批注,字迹比***潦草些,但能看出来是练过的。
我小时候也练过字,还是奶奶逼的。她说,扎纸人最重要的就是画眉眼,手一定要稳,眼一定要准,字都写不好的人,是扎不出好的纸人。
我没听她的。
上学之后,更是连毛笔都没碰过。
现在想来,后悔吗?
有点。
但来不及了。
我把手札合上,抬头看着那些纸人。
它们还是老样子,整整齐齐站着,脸上画着一样的笑容。
我又想起那天晚上它们倒下的样子。
一个一个,挡在我面前。
纸做的东西,怎么能挡得住人呢?
但它们挡了,然后自己成了碎片。
我走到纸人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最边上的那个,那天已经被撕碎了。
它的位置现在空着,还剩下一点纸屑没扫干净。
我蹲下来,把那点纸屑捡起来,放在手心里。
32
第二天晚上,陈铭带着一群人来了。
七八个,有的穿着工装,有的光着膀子,手里拿着棍子、铁锹。站在他身后,把店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陈铭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份拆迁协议,脸上挂着笑,那种志在必得的笑。
「苏晚,最后问你一次,签不签?」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人。
街坊们听见动静,远远地站着看,没人敢过来。老郑在修车铺门口站着,手里攥着一把扳手,但也没动。
我看了他一眼,摇摇头,示意他别管。
然后我看着陈铭,说:「不签。」
陈铭脸上的笑容收了。他一挥手:「给我砸。」
那些人冲进店里。
我被人推到一边,撞得后腰生疼,但我顾不上疼。
我看着那些人掀翻柜台,撕碎纸人,砸烂门窗。
无能为力。
纸片乱飞。
那些纸人,奶奶扎的那些,陪了我这些天。现在被他们一个一个撕碎、踩烂。
碎片落了一地。
我咬着牙,没出声。
「找!」陈铭在外面喊,「把东西给我找出来!」
他们在翻。抽屉拉开,刚收拾好的东西又被扔一地。
后屋也被翻了个底朝天,床板掀了,被子扯了,箱子倒了。
但他们找不到。
「老板,没有!」
「这边也没有!」
陈铭的脸色开始难看。他走进店里,站在满地的狼藉中间,盯着我。「东西呢?」
我没理会他。
他走过来,捏住我下巴:「我问你东西呢!」
我还是没说话。
他扬起手,一巴掌扇过来。
我没躲。
但那一巴掌没落下来。
因为有人挡在了我面前。
不是人。
是纸人。
33
那些被撕碎的纸人,那些已经变成碎片的纸人,它们动了。
碎片从地上飘起来,一片一片,像被风吹起,但又不像风。
因为没有风。
它们飘到了我面前,聚在一起,拼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形状。
那个形状挡在我和陈铭之间。
陈铭整个人都呆了。
他身后那几个人也瞪目结舌。
「这,这是什......什么东西......」
陈铭松开我,急急的退了几步。
那些碎片没追他。它们就挡在我面前,像一堵墙。
接下来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还没被撕碎的纸人,那排还站着的纸人,它们也动了。
这次不是倒,是直接站起来了。
像真人一样,从柜台那边走过来。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纸做的身体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它们走到我面前,站在那堵纸人碎片的后面,齐刷刷面对着陈铭那群人。
陈铭的脸都白了。
他带来的那几个人已经吓得连连后退,几乎退到门边。
「鬼......有鬼......」
「喊什么喊!」陈铭吼了一声,抢过一个人手里的棍子,冲上去狠狠的砸向那些纸人。
「都是装神弄鬼!」
第一个纸人被砸倒。
第二个也被砸倒。
第三个、**个......
但它们倒下之前,用身体挡住朝我砸过来的棍子。
我看着它们一个接一个倒下,看着碎片越积越多,看着陈铭像疯了一样砸那些纸人。
直到看见它,所有的疯狂骤然停止。
那个小纸人的碎片。
巴掌大,歪歪扭扭写着「晚晚」的那两个字。
它已经被撕碎过一次。
现在那些碎片又拼在一起,拼成原来的形状,躺在地上。
陈铭看见了,那两个字正在变红。
像血渗进去的颜色。
他的棍子砸不下去了。
这时我慢慢从纸人碎片后走出来,静静看着他,冷漠得没有一丝波澜。
很平静地问了一句:「陈铭,你下个月结婚是吧?」
陈铭脸色煞白,呼吸慌乱。
我点点头:「那正好。」
「我一定给你们准备份大礼。」
「走......」他仓皇后退一步,「走!」
率先转身,头也不回的冲了出去。那些人跟着他,连滚带爬,消失在巷口。
3
店里安静下来。
只剩满地的碎片,和站在原地的我。
我蹲下来看着那个小纸人。
它又碎了。
这一次碎得更彻底,几乎看不清原来的形状。
但那些红色的痕迹还在,比上一次更深。
我伸手去碰——
指尖触到碎片的那一刻,我听见一个声音:
「晚晚......别怕。」
这次不是奶奶。
是另一个声音。
二十年来只在梦里出现过的声音。
爸爸的声音。
我脑子一片空白。
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我把那些碎片小心翼翼的捡起来。
「爸。」我听见自己说。
没人回应。
但我知道,他在。
他一直都在。
我看着满地的狼藉,看着被砸烂的店,看着那些为了保护我又被撕碎的纸人。
我拿起被摔在地上,奶奶留下的那支笔。
笔杆上,刻着一个「苏」字。
「下个月,」我轻声说,「还早。」
「够我扎一尊好看的了。」
35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把自已关在店里。
白天收拾那些被砸烂的东西,晚上就坐在柜台后面,对着奶奶留下来的那支笔发呆。
笔杆是竹制的,用了很多年,被手汗浸得变色。
上面刻着一个「苏」字,笔画很深,像刻的时候用了很大力气。
其实我从来没有见过奶奶用过这支笔。
小时候她教我写字,用的是普通的毛笔。这支笔她一直收着,压在箱子的最底下。
现在我把它拿出来了。
但我不敢下笔。
扎纸人,最重要的是最后那笔「点睛」,奶奶在手札里写了无数次。
点睛之前,它只是纸,点睛之后,它就有了一魂一魄。
可什么是魂?什么是魄?点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
我连第一笔都不敢落。
我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奶奶就坐在柜台后面扎纸人,扎的是一个新娘。
凤冠霞帔,红盖头,绣花鞋,栩栩如生。
她一边扎一边说话,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突然她抬起头来,好像在看着我,说:
「晚晚,纸人扎的是念想。你想让它变成谁,它就是谁。」
这句我听清了。
然后我醒了。
36
窗外月光依旧很亮。
睡不着,我在柜台后面坐下。
看着桌面上放着的白纸,我拿起笔。
我没画,我只是写下一个名字。
「秦雨薇。」
写完最后一个「薇」字,我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
然后我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了。
不对。
不是这样。
我重新铺开一张纸,闭上眼睛,在脑子里回想着一个人。
她的眉眼,她的嘴角,她笑起来的样子,她拍照时喜欢侧一点脸,让光线打在左边,那颗小小的泪痣,就在左眼下面。
我睁开眼。
开始落笔。
37
先画轮廓。
这次我的手很稳。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稳,我从来没画过人像,更没有扎过纸人。
但那支笔像有自己的意识,带着我的手去画。
轮廓画完,开始画眉眼。
眼睛最难。
奶奶说,眼睛画好,纸人就活了一半。
眼睛画不好,纸人就死在那里,烧都烧不透。
我画第一只眼睛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不是不会画。是画出来之后,那张脸变得陌生。
明明是照着记忆画的,但那眼睛,不像秦雨薇。
像另一个人。
我看了那张脸很久,然后继续画。
第二只眼睛。
鼻子。
嘴唇。
那颗泪痣。
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我放下笔,看着眼前的纸人。
她只是一张画出来的脸,她还没有点睛。
但那眉眼,那嘴角,那颗泪痣——是秦雨薇。
又不全是。
那张脸上的表情。像在笑,又像在哭;像活着,又像死了很久。
我把纸人收起来,回到后屋,躺回床上,睡着了。
这次,一觉睡到天黑。
38
我醒来的时候,月亮又挂在窗外。
那支笔的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张纸。
不是我的纸。
是***纸,那些压在箱底的老纸,发黄的,边缘都有些脆了。
它们是怎么出来的?
我没动过。
我拿起那些纸看了看,上面什么也没有。但纸的边缘有烧过的痕迹,像是被人点燃过,又被及时扑灭。
我把这些纸放回去,把昨天晚上画的那张脸拿出来。
然后开始扎骨架。
扎身体,扎手脚,扎那身凤冠霞帔。
我没有学过纸扎,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些。
手札里写的那些步骤,我也只是粗略看过一遍,也没记住。
但现在动手扎起来的时候,却没有不知往哪下手的生涩感。
就像我天生就会纸扎,也像是有人牵住我的手,带着我去做。
39
第十五天。
纸新娘完工了。
凤冠,霞帔,红盖头,绣花鞋。
和梦里奶奶扎的那个一模一样。
我把它放在柜台上,和它对看许久。
我伸出手,想掀开盖头。
指尖触到红布的那一刻,我听见一个声音:
「掀开,它就活了。」
我手顿住。
屋里没人。
只有那个小纸人的碎片,摆在柜台角落的铁盒里。
碎纸上的红色痕迹比前几天更深。
我看着纸新娘,手悬在那里。
掀?还是不掀?
最后我没有掀。
因为我不知道掀开之后,会发生什么。
我太累了。
我趴在柜台上,不知不觉睡着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清醒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
我揉了揉眼睛,愕然。
纸新**盖头,不知什么时候被掀起了一角,露出半张脸。
那半张脸在夕阳光下白得发光,嘴角微微上翘,眼睛,眼睛是闭着的。
那半张脸,是秦雨薇的眉眼,秦雨薇的嘴唇,秦雨薇那颗泪痣。
但那不是秦雨薇的表情。
那表情,是我照着镜子画的。
像在笑,又像在哭。
我看着它,它闭着眼睛「看」着我。
我轻声对它说:
「去吧。」
「替我去看看,他们有多恩爱。」
话音刚落,纸新**眼角,滑下一滴泪。
和那天回老家时,柜台上那个小纸人流下的泪,一模一样。
我伸出手,去摸那滴泪。
指尖碰到纸新**脸颊。
凉的。纸的。
但就在碰到的那一刻,一个声音传来。
「晚晚......别哭。」是***声音。
纸新娘,它闭着眼,安静地坐在柜台上。
光照在它身上,照在那滴泪痕上,照在它微微翘起的嘴角上。
我不知道它会是谁。
是秦雨薇?是我?是奶奶?
还是别的什么。
明天它就会离开。
替我去参加一场婚礼。
去看看,那两个踩着我的真心往上爬的人,有多恩爱,多幸福。
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圆。
明天就是十五了。
十五,是个好日子。
宜嫁娶。
宜入殓。
0
农历十五。
宜嫁娶。
酒店宴会厅金碧辉煌,水晶吊灯亮得晃眼。
陈铭穿着白色西装站在台上,领结勒得有点紧,他伸手松了松,目光扫过满堂宾客。
奏乐响起,大门被推开。
秦雨薇挽着她父亲的手,站在宴会厅门口。
婚纱拖尾三米,镶满碎钻,灯光打上去像披着一身星星。
她脸上带着得体的笑,一步一步往前走。
陈铭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宾客们纷纷赞叹,说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秦雨薇的笑更深了。
苏晚,你最后还是输给我了。
她想起陈铭第一次约她出来的样子。
他说,雨薇,你比苏晚懂我。
后来的事,顺理成章。
音乐还在响,她继续走。
一步,两步,三步。
她突然停下了。
1
秦雨薇走到台上,站在陈铭身边。
她看着那个在台上很突兀的红木盒子,隐隐有些不安。
她看了一眼陈铭,他也正盯着那个盒子看,眉头微皱。
这个红木盒子,是什么?
司仪开始说话,她一个字没听进去,眼睛一直往那个盒子上瞟。
「盒子里是什么。」她小声说。
「不知道。」
「那打开看看?」
陈铭看了她一眼,没理。
司仪说,请新郎新娘交换戒指。
秦雨薇伸出手,戒指戴上去的时候,一声像纸片摩擦的声音传来。
她猛地扭头。
那个盒子,盖**开了。
不是陈铭开的,是自己弹开的。
陈铭也看见了。
他伸手去按盒子盖,但手伸到一半,停住。
盒子里端端正正坐着一个纸人。
凤冠,霞帔,红盖头,绣花鞋。
红盖头只掀起一角,露出半张脸。
那半张脸,眉眼像秦雨薇,嘴角像秦雨薇,左眼下面那颗泪痣也一模一样。
那双眼睛——闭着。
然后它动了。
不是身体动,是脸。
那张脸,慢慢转过来,正对着陈铭的方向。
眼睛还是闭着的。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后背一阵发凉。
那纸人的嘴角,似乎往上翘了一点。
秦雨薇尖叫起来。
陈铭猛地合上盖子,手止不住的哆嗦。
他递给旁边的服务员:「拿走!扔了!」
服务员抱着盒子跑出去。
秦雨薇颤得几乎站不稳,踩到婚纱的拖尾,还差点摔倒。
陈铭扶住她,对宾客挤出笑:「没事没事,有人恶作剧,大家继续。」
音乐重新响起。
但陈铭的手心全是汗。
那个纸人转过来的脸,一直在他脑子里。
2
婚礼结束回到新房,已经是晚上十点。
秦雨薇坐在梳妆台前卸妆。她卸掉一边的耳环,放在台面上,伸手去卸另一边。
镜子里的自己在看着她。
她看了一眼,低头继续。
不对。
她猛地抬头。
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在上翘。
她没笑。
她盯着镜子里的那张脸。那张脸也盯着她。
眉眼是她,鼻子是她,嘴唇是她。
但那嘴角,就那么翘着,翘着一个她从来没做过的弧度。
秦雨薇站起来,椅子差点翻倒。
她回头。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陈铭在洗澡,浴室里哗哗的水声。
她转回来,再看镜子。
镜子里那张脸,恢复正常,是她自己的脸。
她慢慢坐回去。
「眼花, 我一定是眼花了。」
只是在卸耳环的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拿起梳子梳头。
一下。
两下。
三下。
梳到**下的时候,她又停住了。
镜子里,她身后站着一个人。
穿着红嫁衣。
凤冠,霞帔,红盖头。
就站在她身后,离她不到一步的距离。
秦雨薇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慢慢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再看镜子。
那个人还在。
红盖头下面,那张脸慢慢抬起来。
眉眼像她,嘴角像她,左眼下面那颗泪痣也一模一样。
那双眼睛——睁开了。
正看着她。
秦雨薇尖叫起来。
陈铭从浴室冲出来,浑身是水:「怎么了?!」
她指着镜子:「那......那里......有个人......」
陈铭走过去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
「有!她就站在那!」
陈铭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她扶到床上:「你今天太累了,睡吧。」
3
陈铭躺在床上,他没睡着。
他不停地想起纸新娘转过来的那张脸。
旁边的秦雨薇已经睡了,呼吸均匀。
凌晨一点。
手机响了。
陈铭看一眼来电显示:陌生号码。
他挂了。
又响。
再挂。
再响。
他拿着手机走到客厅,接起来:「谁?」
那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电流的嘶嘶声。
然后传来一首曲子。
哀乐。
纸扎铺经常放的那首。
陈铭拿着手机的手指开始有些不稳。
他想挂断,但手指不听使唤。
曲子放完。
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女人开口,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贴在他耳边说话:
「老公,你什么时候......来接我过门呀?」
陈铭把手机砸在地上。
屏幕碎了,黑了。
看着手机,这瞬间他连呼吸都忘记了。
第二天,陈铭去公司。
秘书说有个包裹,指名要他亲自签收。
「什么包裹?」
「不大,一个红木盒子。」
他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盒子就放在他办公桌上。
红木的,贴着红双喜,系着金丝带。
和婚礼那天的一模一样。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盒子,不敢看,又移不开眼。
「谁送来的?」
「跑腿送来的,没有留名。」
陈铭走过去,伸出手,又缩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盒盖。
那尊纸新娘,端端正正坐在里面。
凤冠霞帔,红盖头。
脸正对着他。
陈铭这一刻的理智彻底崩断。
他抓起盒子,狠狠摔在地上。
纸新娘滚了出来,躺在办公室中央的地板上。
「来人!」他喊。
秘书跑进来:「陈总?」
「把这个拿走!扔了!快给我扔了!扔得越远越好!」
秘书看着地上的纸人,脸色发白:「扔......扔去哪里?」
「垃圾站!城郊的垃圾站!越远越好!」
秘书颤抖着手捡起纸人,装回盒子里,抱着跑出去。
陈铭踉跄半步坐在椅子上,后颈好像有股刺骨的凉。
5
下班的时候,陈铭去停车场取车。
拉开车门,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红木盒子。
他脑子嗡嗡作响。他慢慢伸出手,打开盒盖。
纸新娘端坐着,脸对着他。
他惊惶地合上盖子,把盒子摔在停车场的地上。
仓促的发动车子,一脚油门,逃一样的离开。
回到家,那个红木盒子又端端正正摆在卧室的床头柜上。
陈铭站在门口,恐惧就像藤蔓一样缠紧他的心脏。
他麻木的走过去,打开盒子。
纸新娘还在。
脸对着他。
嘴角似乎比刚才又翘了一点。
6
接下来的几天。
陈铭不停的换手机,换车,换住处。
没用。
那个盒子总会出现在他身边。办公室里,车里,床头柜上。
他扔掉,它回来。
他烧掉,它回来。
他甚至让人扔到其他城市,第二天它又出现在他枕边。
每天晚上都会有一通电话。
凌晨一点,哀乐,那个声音:「老公,你什么时候来接我过门呀?」
他开始看心理医生,吃***。
没用。
那个声音会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响起来,轻轻的,柔柔的,就在耳边。
他开始出现幻觉。
开会的时候,看见纸人坐在会议室角落。开车的时候,后视镜里看见那张脸。睡觉的时候,感觉有什么人站在床边看他。
他瘦了,眼圈发黑,眼神涣散。
第七天夜里,他安排了四个保镖守在别墅门口。
他自己在卧室里,灯全开着。
凌晨一点。
楼下传来保镖的惊呼。
他冲到窗边往下看。
四个保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被定住。
他们面前,站着一排纸人。
不是一尊,是一排。
那些纸人身上还有撕碎的痕迹,它们站着,齐刷刷抬头,看着二楼的他。
7
陈铭转身想跑。
卧室的门开了。
那尊纸新娘就站在门口。
红盖头已经掀开一半,露出半张脸——是秦雨薇的脸。
但嘴角的笑,是苏晚的。
「陈铭。」它开口。
声音是那个电话里的声音。
「我来接你了。」
陈铭真的害怕了。
那种害怕不是一闪而过的恐惧,是真真切切从骨子里渗出来寒意。
他不敢关灯,不敢一个人待着,不敢闭上眼,闭眼就看见那个纸新**脸,正对着他,嘴角上翘。
他感到了无边无际的绝望。
8
他派人去查苏晚。
消息传回来,苏晚这半个月几乎没出过门。
她买了很多快递,都是扎纸材料,宣纸、金箔、竹篾、颜料。
最普通的那种,任何一家纸扎店都能买到。
普通的材料,扎不出那种东西。
陈铭想起**说过的话。
那是好几年前,**病情还没这么重,有天晚上喝了点酒,忽然说起苏家的事。
「苏家的纸人,点睛之后就拥有了魂。」**说,眼睛闪着算计的光,「我亲眼见过。那年我去苏记纸扎,老**正在扎一个纸人。最后一笔点下去,那纸人的眼睛......动了。」
**说这话的时候,拿酒杯的手都在发颤。
「后来呢?」陈铭问。
「后来她没给我扎。」**放下酒杯,「第二天,她儿子就失踪了。」
陈铭那时候没往心里去。他以为**喝多了,说的醉话。
现在他信了。
那个纸新**眼睛是闭着的,但陈铭知道它在看他。
那个小纸人的碎片上,红色的痕迹像血渗进去。
点睛之后就有魂。
苏晚点了睛。
她扎的那些纸人,有魂。
陈铭看着窗外的大白天,再过几个小时就天黑了,天黑之后,那个电话会来,那个声音会来,那个纸人会来。
他不能再等了。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动手。今晚。」
9
深夜,永平街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苏晚睡得很沉,这些天她累坏了。
扎纸新娘用了半个月,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手札被她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那些扎纸的法子她终于能记住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是被热醒的。
睁开眼睛就看见窗外一片红光。
火!
她骤然坐起来,火光冲天,浓烟从门缝窗缝里钻进来,呛得她睁不开眼。
她抓起衣服捂住口鼻,跳下床。
***遗像!
她抓起枕头底下那本手札,冲回前店,一把抱起供桌上的遗像,大火已经烧到后院门口了,她必须冲出去。
后门。
她冲向后门,抓住门把手用力拽,拽不动。
再拽。还是拽不动。
她从门缝往外看,一根木棍横插在门环上。有人从外面把门堵住了。
她转身又往前店跑,热浪几乎把她掀翻。
前店已经烧成火海。那些纸人纸马,那些奶奶扎了一辈子的东西,全在烧。
火舌舔过它们的身体,纸做的脸在火中扭曲变形。
苏晚蹲下来,贴着地面往前爬。烟太浓了,什么也看不清,她只能凭记忆往前爬。
手札和遗像被她用衣服包着,紧紧抱在怀里。
爬着爬着,她看见了柜台。
柜台已经烧得变形,但那个放着小铁盒的位置,她还记得。
她爬过去,伸手去够。
烫。
铁皮烫得她手指一缩。
但她咬着牙,还是抓住了它。
小铁盒。
里面装着那个小纸人的碎片。
她把铁盒抱在怀里,转身继续爬。
头顶上烧断的木梁不断砸下来,火星落了她一身。
她顾不上疼,只顾着往前爬。
爬到前门的时候,她停住了。
门又被从外面闩上了。
透过门缝,她看见一根木棍横插在门环上。
前门也被堵死。
她彻底被困住。
50
浓烟越来越厚,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袖子里,但烟还是往鼻子里钻。
火在逼近。
她甚至能听见木梁烧断的咔嚓声,能听见纸人在火中一个一个倒下去的声音。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铁盒。
铁盒已经被火烧得发烫,她打开它。
那些碎片还在。
歪歪扭扭的「晚晚」两个字,在火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她想起***话:
「晚晚,纸人要是有了你的念想,就活了一半。」
她没有犹豫。
她咬破手指。
血涌出来,鲜红的,在火光中格外刺眼。
她把流血的手指按在最碎的那一片碎纸上,那片写着「晚」字的。
血渗进纸里。
她听见了那一声:「晚晚。」
碎片动了。
它们从铁盒里飘起来,一片一片,慢慢聚拢。烧焦的边缘在愈合,残缺的部分在补齐,那张歪歪扭扭写着「晚晚」的脸,重新拼完整了。
它飘到她面前,轻轻贴在她的额头上。
温热的。
像一只手在**她。
那个声音又响起:
「晚晚,别怕。」
是爸爸。
51
下一秒,那些正在燃烧的纸人,它们也开始动了。
一个,两个,三个......它们从火中站起来。
身上还带着火焰,烧焦的纸屑往下掉,但它们站起来了。
它们抬起头,转过脸,看向她,然后转身,冲向那扇被堵死的前门。
纸做的身体撞在门板上,一下,两下,三下。
门闩在颤动。
更多的纸人冲过去。
它们叠在一起,挤在一起,用身体撞那扇门。
门闩断了。
门被撞开。
夜风吹进来,带着外面的凉气。
那些纸人没有停。它们冲出店门,冲向那些放火的人。
苏晚听见外面的惨叫声。
有人喊「鬼!有鬼!」,有人喊「跑!快跑!」,脚步声杂乱,越来越远。
她挣扎着站起来,抱着遗像和手札,跌跌撞撞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她。
那只手是温的。
苏晚转过头。
是一个男人。
四十多岁的样子,眉眼间有点眼熟,像照片里奶奶身边那个男人,像陈铭**。但眼神不一样。这个人的眼神很温柔,温柔得让她想哭。
「晚晚。」
他开口,声音和刚才那个声音一样。
「爸爸回来了。」
苏晚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想喊「爸爸」,但喉咙像被堵住,泪水无声地漫出眼眶。
爸爸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他的身体在变淡。边缘开始模糊,像纸灰一样,一点一点散开。
「别哭。」他说,「爸爸一直在。」
「在那些纸人里。在你身边。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苏晚拼命的摇头,伸手去抓他。
手却穿过他的身体。
最后只抓到一把纸灰。
「爸——」
她喊出声来。
但那个人已经散了。
52
风一吹,那些纸灰飘起来,飘向夜空,飘向火光,飘向那些正在追赶坏人的纸人。
最后一个声音落在她耳边,轻轻的,像小时候哄她睡觉时的语气:
「晚晚,好好活着。」
苏晚跪在地上,看着那些纸灰消失在火光里。
远处,那些带着火焰的纸人已经追远。
它们不会伤人,只是追,只是吓,只是替奶奶替爸爸守住这间店,守住她。
纸做的身体烧成灰,一个接着一个,被风吹散在巷子深处。
永平街23号,苏记纸扎,烧成一片废墟。
53
苏晚坐在废墟旁边,怀里抱着***遗像和那本手札。
遗像完好无损,奶奶在照片里笑着,和往常一样。
手札也在,封皮被烟熏黄,但里面的字迹都还在。
那个小纸人又没了。
那些纸人也没了。
爸爸也没了。
她又见到他一次,只说了两句话。
然后就散了。
苏晚抬起头,看着天边慢慢亮起来的晨光。
阳光照在废墟上,照在她脸上,暖的。
奶奶说过的话:
「纸人扎的是念想。你想让它变成谁,它就是谁。」
她想让它变成爸爸。
它就变成了爸爸。
哪怕只有几秒。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巷口传来脚步声,老郑跑过来,看见她和那片废墟,愣在那里。
「丫头......」他声音发哑,「丫头你没事吧?」
苏晚抬起头,看着他。
脸上有泪痕,但眼睛是亮的。
「郑叔。」她说,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帮我个忙。」
「你说。」
「帮我守着这堆东西。」她把***遗像放在地上,「我去买点纸。」
老郑错愕:「买纸?买什么纸?」
苏晚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扎纸的纸。」
她看着那片废墟,看着那些纸人倒下的方向,看着天边越来越亮的晨光。
「纸人没了,再扎就有了。」
「人没了......」
她顿了顿。
「人没了,就记在心里。」
她转身往巷口走去。
身后,废墟还在冒烟。
但风已经把烟吹散了。
5
火灾后第二天,陈铭站在自家别墅的落地窗前,看着手机里的照片,昨晚派去的人发来的。
纸扎铺已经烧成灰烬,什么都没有剩下。
他松了口气。
但手机又响了,一条新消息,陌生号码。
点开,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那尊纸新娘完好无损地坐在一张梳妆台前,凤冠霞帔,红盖头,在他和秦雨薇的新房里。
陈铭手一抖,手机掉在地上。
他冲上楼,推开卧室门。
秦雨薇正躺在床上敷面膜,见他冲进来,还吓了一跳:「怎么了?」
「那东西呢?那个纸人呢?」
「什么纸人?你不是扔了吗?」
陈铭没回答,走到梳妆台前,什么都没有。
他弯腰,打开梳妆台下面的柜子。
那尊纸新娘就蜷在里面,脸朝外,正对着他笑。
他「哐」的一声狠狠地摔上柜门。
「陈铭?」秦雨薇走了过来,「你到底怎么了?」
陈铭指着梳妆台:「你没看见?」
「看见什么?」
他再看过去,柜门关得好好的,什么都没有。
他身形微顿。
一定是昨天晚上没有睡好,一定是。
晚上,陈铭睡在书房,开着灯。
凌晨两点,他听见有人敲门。
一下,两下,三下。
很轻,像纸片拍在门上的声音。
他不出声,敲门声停了。
接着,他听见一个声音,隔着门板,轻轻柔柔的:
「老公,我来接你了。」是那尊纸新**声音。
陈铭捂住耳朵,缩在角落里,一整夜都没敢睡。
55
第二天早上,他打开书房门,门外的地板上,放着一张红色的请柬。
请柬上只有一行字,是手写的:
「今晚婚礼,我来接你。」
落款处,盖着一个红色的唇印。
当天夜里,陈铭安排了十几个保镖守在别墅的里里外外。
他自己还是坐在二楼书房,灯全开着,手里握着一把剪刀。
凌晨三点,楼下传来保镖的失声尖叫。
陈铭在窗口看下去,就像上次一样,屋外的保镖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们面前,还是站着一排纸人,这次身上是烧焦的痕迹。
它们站着,然后又齐刷刷得抬头看着二楼的他。
这时书房的门开了。
那尊纸新娘站在门口,红盖头已经掀开一半,露出半张脸。秦雨薇的脸,苏晚的笑。
「陈铭,」它开口,「我来接你了。」
陈铭举起剪刀,朝它刺过去。
剪刀刺进纸人的身体,刺穿了,没有任何阻力。
纸新娘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洞,然后抬起头,笑得更深了。
「你刺的是只是纸。」
它说,「陈铭,我来接你了。」
它伸出手,那只纸做的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陈铭浑身一僵。
在这一瞬间,他好像看见了:
**躺在病床上,骂他不争气,拿不到苏家的秘术。
苏晚推门看见他和秦雨薇厮混,他以为苏晚那么爱他,一定会拿苏家秘术和苏家纸扎铺来求他,求他别抛弃她。
苏晚一声不吭,决绝转身离开。
他还想再看,但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
最后定格的画面,是女孩柔柔一笑:「你好,我是苏晚。」
陈铭闭上了眼睛。
56
清晨,有人看见一个穿着新郎西装的男人摇摇晃晃走在街上。
他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抓痕,衣服上沾着纸灰。
有人认出他:「这不是陈氏地产的大少爷吗?怎么搞成这样?」
他好像听到了,停下来,对着那人笑了一下。
「我要去接我的新娘了。」
「我要去接我的新娘了。」
「我要去接我的新娘了。」
声音越来越轻,人越走越远。
有人报警,他被送进医院。
检查结果一切正常,但他就是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
陈国富把他接回家,关在二楼的卧室。
57
这天晚上,陈国富听见楼上传来脚步声,走得很慢,一步一顿。
他上楼去查看,陈铭的卧室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窗台上,放着一尊烧焦的纸人,是那尊纸新娘。
陈国富转身想走,却发现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慢慢的走过来,陈国富看清了他的脸。
二十年前,他亲眼看着这个人被推下悬崖。
苏晚的父亲,苏明远。
「陈国富,」那人开口,声音像纸片摩擦,「你求的**纸人,我给你扎好了。」
陈国富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个人影一步一步走近,走近,最后化作纸灰,落在他身上。
第二天早上,保姆发现陈国富死在二楼走廊,眼睛睁得很大,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纸。
上面只有四个字:「纸人索命。」
陈铭从那天起再没有说过话,只是每天在画纸人。
画各式各样的纸人。
秦雨薇被送进精神病院。
她总是说梳妆台上坐着个纸新娘,穿着红色的嫁衣,对着镜子梳头。
有一天,护士查房,发现她在剪自己的头发,一边剪一边笑:「不是我......是它要我的头发......」
她的病历上写着:产后抑郁症伴严重幻视。
她生下来的那个孩子,一出生就不哭,只是一直盯着病房角落的方向看。
护士顺着看过去,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吹动窗帘的瞬间,隐约有一个穿红嫁衣的影子站在那里。
58
永平街23号,「苏记纸扎」重新开张。
火灾烧毁大半个店,但后院那间小屋没事。
那是苏晚小时候住过的房间,里面放着***遗像,和一个巴掌大的小纸人。
那个小纸人又拼起来了,不是苏晚拼的。
她只是把碎片收在盒子里,有一天打开,它自己拼好了。
还是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晚晚」。
它就坐在柜台上,有客人来时就安静地当个普通纸人。
苏晚学会了扎纸,手艺比奶奶还好。
街坊说她扎的纸人特别「灵」,烧给先人,先人托梦都说好。
只有苏晚知道,那不是手艺,是那些纸人真的在帮她,它们记得奶奶,记得爸爸,记得每一个在这条街上生活过的人。
一天傍晚,她正在扎一个新纸人,忽然听见那个小纸人开口:
「晚晚,你在等什么?」
苏晚没回答。
她抬头望向门口,就像当年奶奶等她回来一样,她也在等一个人。
门口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纸人哗哗响。
她知道,那个人不会再回来了。
她低下头,继续扎纸人。
笔杆上,刻着一个「苏」字。
夕阳照进来,满店的纸人都沐浴在光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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