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书简介
《万经归尸》主角谢无咎陆小满,是小说写手“影入暗流”所写。精彩内容:世间功法,皆由先贤所创所有修士都这样相信。直到埋经人谢无咎打开一口封存三千年的神棺,发现棺中躺着一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尸体睁开眼,只问了他一句:“这一世,他们让你活了多少年?他一生只做三件事——焚毁禁经,删改历史,封葬神尸他曾亲手烧掉让万人异化的邪功,可随着调查深入,他渐渐发现,所谓功法并非先贤感悟天地所得,而是从古老神尸上生长出来的思想残片。修士读经,不是在修炼而是在让死去的神,借自己的身体重新理解人间更可怕的是,埋经司从未真正阻止禁经传播他们一直在主动切割神尸,制造功法,投放灾难,用一座座宗门、一座座城池和无数修士的性命,维持整个修仙文明。而谢无咎也终于发现—历代最强的埋经人,都是他他每一次接近真相,都会被人删除记忆,换一个名字,伪造一段人生,再一次亲手埋葬自己。如今,天下万经正在同时苏醒埋经司要他继续遗忘神尸要他重新归位。亿万修士则依靠那些来自神尸的功法活着。若他接受封印,便要永世失去自己。若他夺回完整的人生,整个修仙文明都可能随他一同覆灭。当万经归尸之日降临,谢无咎必须回答一个问题:一个建立在无尽牺牲上的世界,真的值得被拯救吗?...
第14章
城门上的名字换完了。
最后一笔落下时,整座城往左挪了三尺。
不是错觉。
谢无咎站在旧纸坊残破的屋顶上,亲眼看见远处一排民宅齐齐错位。
原本连在一起的屋墙从中裂开。
一条从未存在过的青石小巷,硬生生从两户人家中间“长”了出来。
巷口立着一块旧牌坊。
上面结满深绿色苔痕。
牌坊下,还有人。
七八个穿旧制衣裳的百姓,提着篮子,从那条巷子里走出来。
他们一边说笑,一边经过正在逃命的人群。
双方都看见了彼此。
一个年轻妇人停下来。
她手里还提着今天早上刚买的菜。
对面却走来一个白发老**。
两个人隔着几步站住。
老**先开口。
“阿杏?”
年轻妇人脸色一下白了。
菜篮掉在地上。
“奶奶?”
老**笑了。
“怎么长这么大了?”
周围逃命的人全停了。
年轻妇人往前迈了一步。
又一步。
眼泪已经出来了。
“奶奶?”
老**朝她伸手。
“来。”
“奶奶带你回家。”
妇人刚要过去。
谢无咎从屋顶跳下。
落地时胸口伤口一震,血又渗了出来。
他一把抓住妇人的后领,将她拽了回来。
“别碰。”
妇人挣扎起来。
“放开我!”
“那是我奶奶!”
“她死多久了?”
妇人猛地停住。
“十……”
她嘴唇抖了一下。
“十五年。”
对面的老**仍在笑。
“阿杏。”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
“奶奶昨天还给你蒸了糖糕。”
妇人脸上的挣扎一点点消失。
“昨天……”
她似乎真的闻到了什么。
“糖糕。”
“对。”
老**笑得更慈祥了。
“你吃了三个,还被**骂。”
妇人的眼神变了。
她记起来了。
至少此刻,她认为自己记起来了。
“我娘……”
老**问:
“**呢?”
妇人下意识回头。
街对面,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拼命往这边跑。
“阿杏!”
“别过去!”
年轻妇人看着她。
脸上却慢慢出现陌生。
“你是谁?”
那个女人脚步停住。
整个人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棍。
“我是**啊!”
“我娘……”
年轻妇人重新看向老**。
“我娘不是早就病死了吗?”
老**点头。
“是啊。”
“你六岁那年就没了。”
跑来的中年女人站在原地。
嘴张着。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的衣服开始变旧。
先是颜色褪去。
然后布料腐烂。
手腕、脖颈、脸。
一点点失去活人的颜色。
十五年前那一版历史里,她已经死了。
于是现在的她,正在补上那场死亡。
谢无咎脸色变了。
“齐恕!”
齐恕已经动了。
一枚葬经钉直接钉进那名中年女人脚下。
黑色经纹炸开。
正在腐烂的双腿猛地停住。
“我只能钉住经痕。”
齐恕抬头。
“钉不住她多久!”
谢无咎看向那个老**。
她还在朝孙女伸手。
“阿杏。”
“回家。”
谢无咎忽然问:
“你家在哪?”
老**愣了一下。
她抬手。
指向身后的青石巷。
“里面。”
“门朝哪开?”
“朝南。”
谢无咎看了一眼。
那条巷子里所有房门,全朝东。
老**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谢无咎继续:
“你家门前有什么?”
“槐树。”
巷中没有槐树。
“井呢?”
“左边。”
左边是一堵墙。
年轻妇人脸上的迷茫开始松动。
老**的表情却越来越僵。
“你问这些做什么?”
谢无咎没理她。
他看着年轻妇人。
“你今天早上在哪买的菜?”
“东市……”
“买了什么?”
“青菜,豆腐,还有……”
她低头看见地上的篮子。
“鲫鱼。”
“谁让你买鱼?”
年轻妇人眼泪突然又掉下来。
“我娘。”
街对面的中年女人身体一震。
谢无咎问:
“为什么?”
“她牙疼。”
“这跟鱼有什么关系?”
妇人哭着笑了一声。
“她说牙疼不能吃硬的。”
“昨晚疼了一宿,还骂我爹磨牙吵她。”
越来越具体。
越来越琐碎。
却越来越真。
年轻妇人猛地回头。
“娘!”
她跑过去。
一把抱住那个正在腐烂的女人。
女人身上的灰败瞬间停住。
黑色经痕从脚底往上。
最终定在腰间。
对面的老**却开始褪色。
她脸上的慈祥没了。
不是变凶。
只是茫然。
“阿杏?”
“我……”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不是来接你的吗?”
没人回答。
老**在原地站了几息。
最后化成一张发黄的纸。
落在地上。
纸上只有一行旧字。
许氏,卒于十五年前。
周围的人全看呆了。
谢无咎却没时间停。
远处正在发生更多相同的事。
一栋酒楼前。
两个掌柜正在互相厮打。
一个五十多岁。
一个已经死了二十年。
两个人都能说出酒楼地契的位置。
都记得第一坛酒埋在哪棵树下。
围观的人越多。
两座酒楼重叠得越厉害。
一半雕梁画栋。
一半已经成了香火铺。
再远一些。
一条早已填掉的河,正从主街中央重新出现。
青石板像纸一样朝两边翻开。
黑水从地下涌出。
几辆马车连人带马掉进去。
河上,一艘二百年前才使用的旧式渡船从雾里驶来。
船夫还在吆喝。
“过河两文!”
“过河两文!”
可河的另一头。
是现在的县衙。
韩主事站在旧纸坊外,脸色难看到极点。
“不能再让百姓互认!”
谢无咎回头。
“什么意思?”
“每多一个人相信旧史,旧史就多一分重量。”
韩主事抬起白铜经灯。
“焚经院清街。”
“凡出现旧人、旧宅、旧路——”
“全部烧掉。”
谢无咎盯着他。
“里面有活人。”
“旧人不是活人。”
“刚才那个老**会说话,会记得孙女。”
“她十五年前就死了。”
“现在呢?”
韩主事顿了一下。
谢无咎指着那张落地的黄纸。
“她刚才站在那里。”
“你说她是死人。”
“她自己知道吗?”
韩主事脸色沉下来。
“你现在还想分谁算人?”
“再拖半个时辰,全城都会被旧史覆盖!”
“我没说不处理。”
“那就让开!”
韩主事一掌拍在经灯上。
白火冲天。
“经火开道!”
十几名焚经使同时落位。
白色火焰沿四条主街迅速铺开。
火烧过去。
旧巷开始变淡。
旧人开始消失。
旧河上的渡船也慢慢透明。
有效。
可下一刻。
惨叫声从东街传来。
“我的孩子!”
一个女人跪在地上,拼命抱着一名五六岁的男孩。
经火已经烧到了孩子脚边。
他的身体正在随旧街一起变白。
韩主事猛地转头。
“怎么回事?”
一名焚经使冲过去。
看了一眼手中的现籍。
脸色变了。
“这孩子……”
“现籍上没有。”
“什么意思?”
女人哭喊:
“他是我儿子!”
“今年五岁!”
“你们去年还来我家收过户税!”
焚经使不断翻册。
没有。
父母名下只有一个女儿。
从来没有儿子。
可女人怀里的孩子是真的。
会哭。
会喊娘。
鼻涕眼泪全糊在脸上。
韩主事看了一眼孩子。
“停火!”
白焰在离男孩不到半尺的地方停住。
韩主事额角渗出冷汗。
他终于意识到问题。
旧纸坊里存放的,并不只是“错误历史”。
还有被人删掉,却继续活到了今天的人。
他们的存在,本身就可能依赖某一段已被判成弃稿的过去。
一旦经火把旧史全部烧掉。
这些人也会一起消失。
齐恕低声道:
“这就是你说的污染源。”
韩主事没回头。
齐恕看着那个哭到发抖的孩子。
“烧吗?”
没人回答。
谢无咎已经走过去。
他蹲下。
“叫什么?”
女人立刻抱紧孩子。
“你要干什么?”
“留名字。”
她一怔。
谢无咎取出昨日录。
“叫什么?”
“小石头。”
“本名。”
“周安。”
谢无咎写下。
周安。
五岁。
母亲周陈氏。
写到这里,他问:
“谁认识他?”
周围没人出声。
女人急了。
“都认识啊!”
“他天天在这条街跑!”
“刘婶,你上个月还打过他!”
一个卖鞋的老妇人脸色苍白。
“我……”
她看着男孩。
像认识。
又像不认识。
女人急得一把抓住她。
“他偷你晒在门口的枣!”
老妇人眼神忽然一震。
“是他?”
“你追了两条街!”
老妇人盯着男孩。
“那个小兔崽子?”
男孩哭得更大声。
“我就拿了三个!”
老妇人一下骂了出来。
“你拿了半篮!”
话出口的瞬间。
孩子正在变白的脚重新有了颜色。
谢无咎立刻问:
“还有谁?”
人群里一个卖肉的男人举手。
“他打碎过我的酱缸!”
“不是我!”
男孩哭着反驳。
“是大黄!”
“你还敢赖狗?”
又一个声音。
“他去年掉过河,是我捞的!”
“他左边**上有块胎记!”
孩子哭声猛地停了。
“你胡说!”
周围竟有人笑了。
笑声一起。
那个孩子彻底稳住。
没有经术。
没有阵法。
只是越来越多活人,记起了他真正做过的事情。
谢无咎低头看昨日录。
周安的名字没有褪色。
他忽然明白了。
旧史之所以能覆盖现在,是因为现在这座城太依赖“记录”来证明自己。
户籍。
地契。
城名。
道路。
宗门卷宗。
这些东西一旦被判成弃稿,现实就跟着失去支撑。
可活人不是只有记录。
还有正在发生的关系。
欠过的钱。
挨过的骂。
偷过的枣。
救过的命。
这些事细碎得不会被史官写进正史。
却比一张纸更难伪造。
谢无咎猛地站起来。
“韩主事!”
韩主事转头。
“停经火!”
“你疯了?”
“只停主街!”
“旧史会继续长!”
“让它长!”
韩主事盯着他。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现在烧,你连谁该烧都分不清!”
谢无咎指向整座城。
“先把活人留下!”
韩主事怒道:
“怎么留?”
谢无咎看向街边一座三层钟楼。
钟楼屋顶刻满淡金色句纹。
天句门的城阵节点。
他忽然问:
“城中天句门的人在哪?”
韩主事一怔。
“不知道。”
齐恕道:
“钟楼上。”
众人抬头。
那里一直站着一个人。
灰蓝长袍。
很年轻。
手里拿着一支长得过分的墨尺。
他已经站了很久。
却直到此刻,众人才注意到。
男人低头看着整座城。
脸色同样难看。
“天句门驻城句师。”
他开口。
“陈列章。”
韩主事怒道:
“你一直在?”
“在。”
“为什么不动城阵?”
陈列章指了指脚下。
“动不了。”
“为什么?”
“城阵也不知道自己是哪一版。”
他用墨尺轻轻敲了一下钟楼。
嗡。
整个城市地下,同时亮起两套不同的金色经纹。
一套沿着现在的街道。
一套却沿着二百年前的旧城走势。
两套阵纹互相穿插。
有些地方重合。
有些地方完全相反。
陈列章道:
“现在开阵。”
“我不知道封的是哪座城。”
一句话让所有人沉默。
天句门的阵法依赖的是“天地如文”。
街是句。
门是停顿。
城墙是边界。
可现在,一张纸上同时写了两篇不同的文章。
连阵法都不知道该怎么读。
谢无咎问:
“能不能不定城?”
陈列章皱眉。
“什么意思?”
“不证明哪一版城是真的。”
“那证明什么?”
“人。”
陈列章看了他一眼。
“城阵不是户籍册。”
“阵法只认结构。”
“那就改结构。”
“你说得轻巧。”
“现在有更好的办法?”
陈列章没说话。
谢无咎指向四条正在互相覆盖的主街。
“别让阵法认街。”
“认人走过的路。”
陈列章神情一变。
“你想让活人给城阵定句?”
“行不行?”
“不知道。”
“试。”
“试错了呢?”
“城会怎么样?”
陈列章看向地下两套互相撕扯的阵纹。
“最坏。”
“整座城被读成两半。”
谢无咎点头。
“那也比现在慢慢变成死人住的城强。”
陈列章盯着他看了几息。
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
是被气的。
“你们埋经司做事都这么像赌命?”
谢无咎道:
“我现在不算埋经司。”
“那你算什么?”
“同行者。”
陈列章没听懂。
谢无咎已经转身。
“开阵。”
“你指挥我?”
“不是。”
“那你——”
“我去找人。”
谢无咎冲上主街。
他没有让百姓站着喊:
“这座城是真的。”
没用。
这种空话太轻。
他踹开第一家粮铺的门。
“掌柜是谁?”
两个掌柜同时回头。
一个现在的。
一个二十年前的。
谢无咎直接问:
“谁赊过账?”
现在的掌柜一愣。
门外立刻有人喊:
“我!”
“去年三斗米还没还!”
又有人:
“我家欠两斗!”
“还有我!”
谢无咎指向现在的掌柜。
“把账念出来!”
掌柜还没反应过来。
“什么?”
“你要活就念!”
掌柜一咬牙。
抓起柜台下账本。
“东街赵六,欠米三斗!”
人群里有人骂:
“你记错了!我上月还了一斗!”
“放屁,你只还了半斗!”
两个人当街吵起来。
脚下现世阵纹亮了一寸。
谢无咎已经冲向下一处。
酒楼。
“今天谁订了席?”
“城北孙家!”
“几桌?”
“十二桌!”
“为什么订?”
“老爷子六十大寿!”
有人在人群中大喊:
“我爹今天六十!”
现世阵纹又亮一段。
药铺。
“谁今天来看过病?”
“张木匠!”
“什么病?”
“痔……”
“别喊!”
整条街突然笑成一片。
经纹继续亮。
谢无咎一路往前。
他不问城叫什么。
不问哪条街是真的。
也不问二百年前的史**载。
他只问今天。
谁买过菜。
谁吵过架。
谁欠钱。
谁生了孩子。
谁刚埋了父亲。
谁早上出门忘带伞,被妻子骂了一路。
一件又一件。
全是正史永远不会写的小事。
却全是这一刻的人真正活过的证据。
越来越多人开始自己喊。
不是喊**。
是在互相证明。
“老陈昨天还欠我两壶酒!”
“放屁,是一壶!”
“你女儿前天刚订亲!”
“你家狗今早还咬了我!”
“西街王婆今天出摊晚了半个时辰!”
“我孙子刚会走!”
“我男人昨天还活着!”
声音越来越大。
一条街。
两条街。
半座城。
活人的声音像潮水一样起来。
地下那套属于“现在”的金色经纹,一寸寸亮过旧城。
陈列章站在钟楼最高处。
墨尺横在身前。
脸上的玩笑彻底没了。
他闭上眼。
听整座城。
片刻后。
一尺落下。
“天为页。”
轰!
整片天空浮出一道巨大横线。
“地为文。”
第二尺。
地下阵纹全部抬升。
“人行其中。”
第三尺。
没有指定城名。
没有指定街道。
所有还在奔跑、呼喊、哭泣、寻找亲人的活人,脚下都出现了一枚极小的金色句点。
几十个。
几百个。
几万个。
整座城数十万人。
每一个活人。
都是一个字。
陈列章双手握尺。
手背青筋暴起。
嘴角开始流血。
这是他从未写过的阵。
天句门从来拿人做节点。
却习惯让人服从阵。
从没让阵跟着人走。
“今城——”
他开口。
地下旧城阵纹猛地反扑。
二百年前的城墙从地底拔起。
轰隆!
数十丈高的黑色城墙横断主街。
一队穿旧甲的士兵站上城头。
城门打开。
数千早已死去的旧城百姓,从门后涌出。
他们看着现在的城市。
同样惊恐。
同样茫然。
其中有人抱着孩子。
有人提着灯。
有人满身是伤。
他们也不是鬼。
他们只是另一段被废弃的过去。
陈列章那句“今城”卡住了。
他脸色惨白。
因为这些人也在活。
至少此刻。
他们也会怕。
会哭。
会找家人。
若说“今城为真”。
那他们算什么?
弃稿?
谢无咎也看见了。
他忽然想起韩主事说过的话。
烧的是经。
经里有人呢?
那也是经。
这句话错的地方,不在“他们是不是经”。
而在于——
经里的人,也可能会疼。
陈列章在钟楼上吼:
“说啊!”
“现在怎么定?”
所有人都看向谢无咎。
韩主事。
齐恕。
陆晚。
甚至赵焚生。
谢无咎却没有回答。
他第一次不知道该让哪一边赢。
若现在的城活。
旧城的人可能全部归纸。
若旧城重新成为现实。
现在数十万人又怎么办?
没有一个答案干净。
旧城城墙上。
一个穿破甲的男人忽然跪了下来。
他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
女孩已经没有呼吸。
男人却一直在拍她的脸。
“醒醒。”
“爹带你回家了。”
“你看看。”
“城还在。”
谢无咎看着他。
胸口像被什么压住。
下一瞬。
阿稚突然拉了拉他的袖子。
“他们里面不一样。”
谢无咎低头。
“什么?”
阿稚指着旧城。
又指了指现在的城。
“这边的人里面。”
“东西在长。”
“那边没有。”
谢无咎心里一动。
“说清楚。”
阿稚不会。
她皱着眉找词。
“现在这些人。”
“身体里有很多……经。”
“旧的那些。”
“只有记得的样子。”
谢无咎瞬间明白。
旧城人有记忆。
有情绪。
有形体。
可他们没有从过去延续到今天的经痕。
他们不是“活到现在”。
而是旧史正在用曾经的记录,把他们重新解释出来。
差别很小。
却存在。
谢无咎抬头。
“陈列章!”
“别定真假!”
陈列章怒道:
“你又想干什么?”
“只定一件事。”
“什么?”
谢无咎看着那座旧城。
“谁活到了今天。”
陈列章愣住。
下一刻。
他懂了。
活过。
和。
活到现在。
不是同一句话。
墨尺猛地抬起。
陈列章整个人站到钟楼最边缘。
风把灰蓝长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第一次没有照着任何天句门**落笔。
而是自己添了一句。
“旧事曾真。”
第一尺落下。
旧城没有消失。
旧人也没有。
那个抱着女儿的父亲仍跪在那里。
“今人续活。”
第二尺。
现在的城市阵纹全部亮起。
“曾真者——”
陈列章声音越来越响。
整座城都听见了。
“不得夺今日之位!”
最后一尺。
轰——!
没有爆炸。
城与城之间出现了一条线。
细得像墨。
却贯穿天地。
旧城还在。
今城也在。
一边是过去。
一边是现在。
两座城第一次没有继续互相覆盖。
人群安静下来。
那个抱着女儿的旧城男人缓缓抬头。
他看见线另一边。
一座他完全不认识的城市。
高楼。
新桥。
陌生的街。
还有无数看着他的后人。
他终于明白。
自己的城。
已经过去了很久。
“现在是哪一年?”
他问。
没人愿意回答。
最后是谢无咎开口。
说了年份。
男人听完。
很久没动。
“这么久了啊。”
他低头看怀里的女儿。
小女孩还是死的。
没有因为旧史重新出现就醒来。
男人笑了一下。
眼泪却掉下来。
“我还以为……”
“再回来一次。”
“能把她带回家。”
他的身体开始慢慢变成纸。
不是被烧。
是那段旧史失去了争夺现在的必要。
城墙上的士兵也开始褪色。
有人坐下来。
有**哭。
也有人隔着那条线,看着二百多年后的城市。
像在看自己永远到不了的明天。
谢无咎没有移开眼睛。
他强迫自己看。
一个。
又一个。
哪怕他们只是旧史重新解释出来的人。
至少消失之前。
应该有人看着。
阿稚也在看。
她忽然问:
“这就是死吗?”
谢无咎道:
“我不知道。”
“他们在没。”
“嗯。”
“你难过?”
谢无咎沉默片刻。
“嗯。”
“为什么?”
“因为他们也想留下。”
阿稚想了很久。
“可现在的人也想留下。”
“对。”
“那怎么办?”
谢无咎看着两座正在分开的城。
“所以难。”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给阿稚一个像答案的答案。
旧城最终没有全部消失。
有一小部分停住了。
一座桥。
半段城墙。
三间旧屋。
还有那条原本消失二百年的河。
它们被今城的人记住了。
于是留了下来。
不是重新取代现在。
而是作为“曾经存在过”留在城里。
陈列章站在钟楼上。
脸色已经白得像死人。
他最后一尺落下。
“句成。”
轰!
两套城阵终于分开。
属于现在的经纹重新稳定。
旧城的经纹则化成无数细小文字,沉入石板、桥梁、墙根。
整座城静了几息。
然后——
钟楼裂了。
陈列章从三层高处掉下来。
齐恕冲过去接。
两个人一起砸进卖布摊。
尘土飞扬。
半晌。
陈列章从布堆里伸出一只手。
“还活着。”
齐恕在下面骂:
“你先从我身上滚下去。”
附近有人笑了。
笑着笑着。
又哭了。
城保住了。
至少暂时。
韩主事抬头看天。
那些写着“曾用”的白纸正在一张张失去文字。
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谢无咎却没有。
因为阿稚一直抬着头。
“你看什么?”
谢无咎问。
她指向城中央。
“那里还在写。”
所有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府城正中央。
一座高达十余丈的定城碑立在那里。
那是天句门数百年前立下的东西。
一城名称、疆界、主道、水脉,都以它为总句。
此刻。
碑上刚刚恢复的今城名字下面。
正慢慢渗出一行新的字。
不是“曾用”。
也不是旧城名。
字很大。
隔着几里都能看见。
第一行:
此城无今。
陈列章脸上的血色瞬间没了。
“什么意思?”
谢无咎盯着石碑。
第二行正在出现。
一笔。
一划。
像有人从二百多年前,把一桩从未被任何史**载的事重新写回来。
此城于善本纪三百四十一年——
韩主事呼吸停住。
“那个年份……”
齐恕问:
“怎么了?”
韩主事没回答。
第三行已经写完。
奉埋经司令,焚城。
街上刚刚劫后余生的百姓,全都抬起了头。
没人说话。
最后一行墨迹。
缓缓从石碑内部渗出。
城中七万四千六百二十一人。
无一人生还。
谢无咎看着那串数字。
忽然发现不对。
现在这座城的人口。
户籍登记——
也是七万四千六百二十一。
一个不多。
一个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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