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峪关定城砖

现代言情《嘉峪关定城砖》，现已上架，主角是李端澄冯胜，作者“葛艺”大大创作的一部优秀著作，无错版精彩剧情描述：“定城砖”的“定”字双关——既指“固定城墙”，亦暗含“命运已定”“定国安邦”之意，且与传说中“动之则城倾”的预言形成张力。定城砖实物至今仍存于嘉峪关关城西瓮城会极门门楼后檐台上。明正德元年（1506年），明王朝为加强西北防御，派兵备副宪李端澄主持修建嘉峪关关城和城楼。嘉峪关始建于明洪武五年（1372年），由征西大将军冯胜选址建关，历经百年营建，至正德年间仍在持续完善。嘉峪关定城砖以传说为内核，讲述明代底层工匠在强权压迫之下，以极致的工程智慧与生存哲学完成自我救赎、铸就雄关的传奇故事。小说既是对古代劳动人民精湛技艺的致敬，也是对“不硬碰硬、借力打力”这一中国式生存智慧的深度挖掘。...

第16章

正德十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月三日，一股强劲的西北冷空气由祁连山北麓发散出来，携带**滩上的沙砾、飞沙。第二天清晨，嘉峪关城楼被寒气冻成了薄薄的一层冰霜，在晨光照射下闪烁着点点晶莹的光点，像是星星落在这座古城里。
易开占从简易工棚中出来的时候，柏春便打算上前去扶助他，但是被他挥手所拒。他立在城门外，目光望向远方的祁连山雪线，今年的雪线比往年后退了很多，宛如银色的界线，在天际线上划出了一条清晰的边线。经过片刻的思考之后，易开占慢步沿城墙向前走。
尽管步伐依旧稳健，步幅间的停顿却明显拉长。柏春看到他白发在晨风里摇摆着，心中充满了伤感、酸楚之情。
师傅老了。
城墙顶部比底部更有劲的气流。易开行至西瓮城地段时，突然刮起的强劲大风把沙粒打得他脸上飞沙走土。柏春急忙劝他停止前进避开风雨，但是他没有被谢绝。他选定了静候一阵之后才继续前进，最后在西瓮城檐下稍稍休息。
他仰起头，看着檐台上那块砖。
这砖块仍然完整无损地立在原来的位置上，和十年前没有什么不同。表面没有受到抹灰工序的任何干扰，仍然是**在外面。即使昨天夜里狂风怒号，也不会对其稳定性造成任何影响；今天薄霜已经将它表面凝结成一层细腻的、如脂的冰晶，在朝阳照耀之下发出耀眼的光芒。
易开慢慢靠近墙面，蹲下身子直到接触地面。用指尖轻轻触碰墙上的砖石，被风吹过之后变得光滑了许多的砖石有了一种温暖的感觉。此动作仿佛承载着对过往的缅怀与敬意。砖面上隐约可辨的刻痕是某位赵姓长者所书，也是柏春工匠之笔，还是多位无名工匠的智慧结晶呢？虽然这些姓名在岁月的流逝中变得模糊了，但是仍然完好地嵌入到砖体结构中，在墙体里面长久地矗立着这片荒漠之中的村庄。
易开凝视着眼前的文字，脸上突然露出了一种不易觉察的微笑。此一笑包**他超越常人视角的独到思考。柏春见状赶紧凑上去问师父在研究哪部分内容。
易开占起身掸去身上的尘土，向着回程的方向迈步。走了几步之后，他的脚步忽然停住。这时柏春伸手去帮李易开占，于是这次易开占没有推辞而接受。
易开占沉声道：“我的身躯越来越难移动了。”尽管其语言平和稳重，但是其中却流露出一丝笑意，在凸显了话中话的另一层意思的基础上也体现了出来。“往后此地安危，全靠你了。”
柏春一时被难住了，正要辩解说，师傅千万不可如此说，这时看到易开占的双眼依旧像往常那样清澈明净，眉宇间也隐隐透露出岁月的痕迹。它的眼神不是害怕的表现，是由于往事详细说明之后心情得到释然所表现出来的平静心境。
面对柏所试图压抑的言语冲动，只有用单音字“好”作为回答，在搀扶易开占的时候也表现出格外小心谨慎的态度。
易开占没有作出任何回答，被柏春搀扶回工棚。之后的时光里，他独自在工棚里静坐，在那本已经有些年头的手稿里细细地阅读起来，从头到尾一页不落地看，手指触碰之处仿佛给那些微微泛黄的字句带来了一种特殊的感情以及影响力。
夜晚来临的时候，柏春给了他一碗面食。易开占只吃了半碗便暂停下来，倚靠床头陷入沉默，并低声问道：“小石头目前身在何处？”
“在外面烧水呢。”
“叫他进来。”
十五岁少年小石头被柏春叫到身边，其身高的变化已经比较明显，两颊也开始出现了细密的胡须。见到易开占之后，小石头担心别人会笑话自己慌乱的模样，拘束而不停**衣襟，掩盖心底那份不安。
易开占递过来的《营造法式》手稿后，很久没有说话。最后把该文献亲自交给对方。
小石头接过来之后，手心渗出了汗水。他清楚地知道，它具有十分重要的象征性意义。以前只有师傅在这件器物上绘出花纹、书写**或者进行精密运算，常常要在昏暗的油灯之下研究，直到夜深方才罢休。如今这件带着师傅心血的器物，首次被传到他手里，它的分量似乎就是师傅多年的专注和热情所凝聚出来的。
“这个给你。”易开占说。
小石头欲言又止，喉间像是被无形的东西堵住了一样，发出的都是断断续续的声音，“师父……我……”
“请参考本**载。”易开占用低沉的声音说话语，但是声音很有力，而且语气非常坚定，“本书详细记载了我传授给你的各种技艺，包括砖瓦烧制的方法、砌筑的工艺、几何学的知识、榫卯构造的道理等。日后倘有遗忘，可借此重温前学。”
小石头手微微一震，在手边的那张草稿下面就是师弟的。卧病在床的易开占面有微白之色，眼里依然透出一种光彩来。他看弟子，就像审视一件耗尽一生精力的珍贵艺术品。
“师傅教你的最后一句话，”易开占说，“你记着。”
小石头使劲点头：“我记着。”
“砖可替，魂不可替。”
易开占说完这些话之后就闭着眼睛站着，似乎精疲力尽。小石头站在床上，双手紧紧握住手稿，任凭热泪滚落脸颊，在书的封面留下的是一团模糊的印记。他始终沉默不语，伫立许久方才转身离去。
柏春默不作声地注视着小石头手中握有的手稿和病榻上昏睡的易开占，突然领悟到了传承这个词的本质含义——个体一生所珍惜的事物传给下一代，再由后人一代代地加以保存和延续的过程。它像古城墙上砖石层叠堆砌起来的古城墙一样，一代代人延续着这样的历史。
正德十二年初春，易开占走了。
第二天早上，柏春端着热面前来，只见师傅静静地躺在床上，脸色平静，没有苏醒的迹象，面带微笑，好像又梦回了前世今生，没有再醒来。
易开占的陵寝选址于祁连山麓的一处缓坡地带，该位置是他生前亲自选定的安息之地，并寄寓着他对嘉峪关城郭的深切向往。站在墓冢前面往四面望去，嘉峪关城楼巍然屹立在**滩和雪山之间，像一块矗立天地间，代表着雄伟壮丽的巨大石头雕塑。
葬礼那天是极为罕见的清明气象。小石头在墓冢前庄重地行了一个礼，敬三叩首之仪来表示哀悼之情。他从怀里拿出一块青色方砖，形制和普通的青瓦没有区别，但他是他自己刻上去两字“明府”。
定城。
他把砖头竖直放置于墓碑之侧，在离开师傅之前缓缓抬起头来，目光一直向着那处地方，轻声细语地对师傅说：“我将好好领会老师的经验，暂时用砖石来寄托祭祀的感情，师恩深厚，此生无法忽视。”声音清晰，含蓄有韵味。
和风轻拂，祁连山特有的凛冽气息与早春的清寒相交织，徒弟的言辞随风飘向嘉峪关方向。城墙青砖上的工匠姓名刻痕，在阳光照耀下就像睡着的老人一样静静地、深深刻在青砖之上。
小石头站在墓碑前面，直到夕阳落下去了。他转身朝嘉峪关方向走去，没有回头。
此后三十年，小石头再没有离开过嘉峪关。
他带领施工队对古城墙实施了系统的保护修缮工作，包含垛口修补、腐朽木料换新的等工作，并且按照易开占的著作《营造法式》中所规定的方法，进行维修操作。他在砌筑工序中一直保持严谨的态度，用多层校验来保证每一砖、每一瓦都严格按照规定的位置上。
他被称为嘉峪关石作技艺的领**物，“石师傅”这个称呼使工匠们对他肃然起敬，驻防官兵也常把他叫作“石把头”。虽然称谓有所不同，但是每年清明节去祁连山下，给先师祭拜的习俗他都遵照不误。有时，将一杯好酒于青砖之上，有时放一方干粮于碑石之下，在这里倾诉心中的思念之情。
他没有表露内心的情绪，在起身掸去尘埃准备返回之前，心中充满了千万种念头。
嘉靖十九年秋，小石已届四十六岁。那时北城墙由于长时间的水土侵蚀，存在严重的沉降危险，必须全面拆除重建才能达到安全稳固的目的。对艰巨的任务他亲自过问施工的每一个细节，在四十二天里，完成了工程。从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起，他就一直在施工现场里来回走动，直到任务结束也没有停止过。
他站在西瓮城下，望着檐台上还留有当初的砖石。师傅当年布置的砖石依旧完好，没有任何改变。经历了数十年风雨飘摇的磨难——风雨再狂烈也不曾倾覆过它，暴雨再猛烈也休想能攻陷它，哪怕遭遇**，它也毫厘不损。这时俨然成了一棵在地平线下静止的巨型物，保持着它深沉而安详的状态。
小石头身后聚集着一群年轻的学徒，大多是近十年间招收的新弟子。青年顺着他所见到的，顺着师傅的引导问到：“这块石头是真的传说中留下的定城砖么？”
小石头的回应迟滞，引起身后年轻工匠们一阵的迷惑。最后他缓缓说道：“各位是否知道‘定城砖’这个名词背后具体的意义是什么？”
年轻工匠们摇头。
小石头认为，“核心问题不是城墙本身怎么建造，而是人们的心意、思想。”他转身看年轻人带着疑问、求知欲，又说，“往昔师父建国的时候，人们都说砖石是好东西。每一块砖石的铺设都让人内心感到踏实，并由此迸发出进取的精神力量。只有不懈努力奋斗，才能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壁垒。促使城池修建的动力是由物质承载还是由群众士气来推动的呢？”
青年匠人们彼此对视，却没有说出话来，彼此眼睛里都有一种无法察觉的异样光亮。
小石头没有对这一点作出详细的说明，而是继续前进。他懂得世人终将体会到里面的奥妙：并不所有的言辞都需要直接地说出，也可以产生深远的影响。
又是许多年过去了。
小石头年纪大、身体弱、腰椎弯曲的响动也时常传来。即便已无力登临城墙，每日午后他仍由徒弟扶持，前往西瓮城下停留片刻。只站着不动，但是他的视线一直注视在檐台上某个地方一块砖石的位置上。
某晚黄昏时分，学徒扶着其来到檐下并保持仰视的姿态。他随即提出请求：“请协助我登上高处。”
徒弟愣了一下：“师傅，您腿脚……”
“扶我上去。”
同行的徒弟用两条结实的绳索把他拴在了木桩上，一人操作上部提升装置，一人支撑下部。在平台上缓缓地将师傅提升上来。小石头脚底轻晃立在檐下。此时，徒弟想伸手帮忙，被他阻止了。
他站在檐台边缘，低头看着那块砖。
这块砖头仍旧牢牢地立在那儿，它的状态从一开始到现在一直保持不变。即使光阴荏苒已经过去了六十年，它还是保持着师傅当初摆放的时候的样子。他慢慢地屈膝下蹲，手指到砖面的距离在一寸左右，之后他的动作又突然停了下来。
他没有碰它。
身体一直保持着蹲坐的姿势，手臂横搁在石头上，目光盯着靶标。这时微风拂面，银发随风飘动。他在一瞬停留之后又开始了长时间的沉思。
徒弟在下面喊：“师傅！您看什么呢？”
小石头也在关注别人已经发现的隐藏在其中的定城砖。露出浅笑的时候，带着一些温暖的光芒。凝望着许久后慢慢站起身来，向里走几步，然后转身离开，一路上有徒弟相随搀扶。
之后，他扫去身上的灰尘，对徒弟说：“现在应该观察到，一切都已全部显现出来了。”
师徒们慢慢地走进工棚里头，夜晚也快要来临。小石头向西眺望，傍晚的余晖渐渐散去之后城楼的轮廓也消失不见了。他清楚这块特定的位置上的砖头从始至终没有移动过，仍然保持着师傅安置的时候的位置，没有任何改变或者移动。
他步履沉稳，自若地前进，其内心也充斥着各种各样变化的情绪。想起师傅临终前的嘱咐：“以砖代易，以瓦代难，以魂代愿。经历了六十多年风雨洗礼的它，一直站在城墙之上，见证岁月更迭。纵然年迈体衰，但仍相信后人一定会继承遗志，继续做好家族世世传承的责任工作。”
就像当年他从师傅手里接过那本手稿一样。
轻柔的山风吹来的时候，它发出的声音带有几分哀婉之情。小石头悟到这不仅仅由自然的要素决定——它有自己特别的方式表达着“依然存在”的意思。
我还在。你们也在。我们都在。
小石头回到工棚里，在床上躺下稍微睡了一会儿。徒弟端着一盆热汤来给他饮用，他没有马上接住，而是把枕头下面藏着多年的师傅旧手稿拿了出来，那是一部他用了几十年的手稿。他轻柔地将手稿抚平于膝间，并仔细翻至最末一页。只有一行娟秀端庄的楷体字是作者手笔，笔法流畅、结构均衡。
方砖虽可以迅速更换，但是精神实质不能取代。这是一项工程不可能由一个人单独完成的，是许多人的劳动汇集而成的。
小石头轻抚过那几卷手稿之后，就交给了身边的徒弟，然后慢慢地合上收起。
徒弟愣了一下：“师傅，您这是……”
“拿着。”小石头说，“以后用得着。”
徒弟接过之后双臂微微发抖。他原以为这本普通的手稿分量平常，实际托起时，却深切感受到其重量远超预期。细观封面，虽然没有文字标示，但是可以由岁月痕迹的痕迹隐隐看出历史的更替痕迹，如茶渍、汗渍和长期照耀下造成的纸张泛黄等皆可感知，其触感、视觉都给人以沉重的历史重负感。
他忽然觉得，自己捧着的东西比一座城还重。
小石头脸上的微笑很含蓄，在西瓮城檐下行露。他低语道，“一定要用心领会其中的深意，加以继承和发展。”
徒弟使劲点了点头。
天黑以后小石头比平时早早睡去。窗外，**寒风穿过西瓮城门洞发出低吟的啸声。他侧耳倾听，无意中感觉到有一种很特殊的感受——似听见了师傅用细微话语给人带来的灵魂抚慰。
“有些东西，比命长。”
小石头笑吟吟地合上眼睛。他知道一直到第二天清晨曙光初现，徒弟就会对那本珍贵的典籍仔细翻阅，逐章、逐句地研究。某时某刻，这项传承就会通过弟子传给后代，就像过去师徒之间文书相授的情形并没有什么不同。
一代一代。
砖可替，魂不可替。
微风轻**古城，但是它依然高大坚固，屋顶的砖石默默叙述着故事。小石头闭上眼睛凝思，被风吹得渐渐睡着。梦境铺展无垠，彼时的他仍是一名十四岁的流浪少年，身处苍茫**之中，只见易开占师傅于城头全神贯注地绘制蓝图、精准测算，并将一方青砖妥帖安置在檐角之处。
梦里的易开占转过身来，朝他笑了一下。
小石头在梦里也笑了。
他迅速沉入梦乡，但窗前的夜风却整晚呼啸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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