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书简介
小说叫做《河渠府史》,是作者“傩面猫”写的小说,主角是李翊周伯。本书精彩片段:李翊穿成了大唐底层的河渠府史——不入品,月俸二斗米,管着一段随时会塌的破堤。他算出七日必溃,县尉笑他疯了,豪强要他闭嘴,百姓让他认命。没人知道,这个\...
第5章
大业七年,七月初十。
韦家答应抬闸的第二天。
李翊站在五斗渠上游的闸口边上,看着水位刻度,眉头皱得比旱了四十三天的河床还紧。
他昨晚几乎一夜没睡。
不是因为兴奋——虽然昨天从韦家出来的时候,他确实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件事或许真的有解。一寸水,够撑三天。三天之内如果能下雨,旱情缓解,韦家不用再偷水,下游不用再渴死,他这个河渠府史也不用再夹在中间当那把随时会断的尺子。
但他很快就清醒了。
因为他算了一笔新账。
他躺在班房的木板床上,盯着黑暗里的房梁,脑子里跑的全是数字。韦家四个蓄水池,总蓄水量一百八十方。抬闸一寸,每天多放下游的水量大约是六十方。三天就是一百八十方——刚好等于韦家四个池子的总蓄水量。
换句话说,韦崇答应放掉的水,恰好是他已经存好的水。
这不是让步。这是把已经吃进嘴里的肉吐出来一小块,换三天太平。三天之后,如果不下雨,韦家的蓄水池又蓄满了,下游的水又会断。到那时候,李翊再去谈“第二寸”,韦崇还会接吗?
不会。
昨天在花厅里,韦崇最后说的那句话,他越想越不对。“算得太清,对自己不好”——这句话不是在警告他适可而止。这句话是在说:你已经让我把吃进去的吐出来了。没有下次了。
李翊翻了个身,床板硌得肩胛骨生疼。
他想起韦崇没提的那锭银子。十两银子,他既没有还回去,韦崇也没有问。这笔账就这么悬在空中,像一把没落下来的刀。
收买不成,威胁不成。剩下的还能是什么?
他想到这里,后背忽然窜过一阵凉意,和那天在芦苇荡里被韦崇远远打量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不能等了。
他坐起来,点上油灯,把裴照巡旱的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王德昭说裴照“过几天”到,但没说具体是哪天。这个时间是他唯一的窗口。韦崇在裴照面前要维持乡绅体面,所以才会答应放水。一旦裴照走了,这层顾忌就没了。闸口重新落回去是轻的,更重的——他没敢往下想。
他必须赶在裴照走之前,把韦家偷水的证据做实。
不是用竹竿测的水痕,不是用炭笔算的数字,不是那张被王德昭锁进柜子里的呈文。这些都不够。县衙压得住,韦家赖得掉。他需要一个韦崇无法抵赖、裴照无法忽视的东西。
他想了半夜,在天快亮的时候,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
下游的槐里村。韦家放出来的那一寸水,已经在往槐里村的引水沟里流了。如果他能组织下游的村**名具状,签字画押,证明旱季以来上游持续断水、下游田亩面临绝收,这份东西就是“人证”——不是他一个人的指控,是整条渠、整个下游的证词。
再加上他手里的水量核算、蓄水池位置图、每日**记录——物证加人证,就算县衙想压,裴照也不是**。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把油灯吹灭,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他蹲下来揉了揉,没用。这膝盖是**病了,前世蹲黄河蹲出来的,这辈子蹲五斗渠又蹲了大半年,半月板怕是已经磨得差不多了。
他把铜铃挂上腰间,竹尺**背后的布兜,推开门。
晨光微熹。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淡淡的橘红,云层很薄,透出来的光不刺眼,但空气闷得发黏,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天顶上,不让太阳出来,也不让雨落下来。
是个闷热的阴天。
田老二是第一个来的。
老头跪在渠边磕头的画面,李翊昨天记得很清楚。一个差点死在蓄水池边上的庄稼人,醒过来第一件事不是回家养着,是跑到渠边磕头。磕完头,远远地朝李翊弯了一下腰。不是磕头,是弯腰——种田人对管水人最大的敬意。
李翊到了槐里村口,还没来得及找人,就看见田老二扛着锄头从田埂上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七八个人,有老有少,都是槐里村的庄稼户。田老二走在最前面,走得很快,脸上的血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嘴唇还是发白。他走到李翊面前,把锄头往地上一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田二叔。”李翊一把托住他的胳膊,没让他跪实,“起来。”
“李大人。”田老二的声音发颤,手也在抖,“昨天的事,我——我们全村——”
“不用说了。”李翊把他拽起来,看着他身后那些庄稼人的脸。晒得黝黑的、皱纹里嵌着泥的、眼睛被旱烟熏得发红的——这些脸他都认得。大半年**,他几乎走遍了五斗渠沿线的每一个村子,这些人是他在闸口边、在田埂上、在引水沟里都打过照面的。
“我今天来,是找你们帮忙的。”
“什么忙?”
李翊把来意说了。联名具状,签字画押,把旱情以来渠里断水的日子、田里**的庄稼、韦家截水的传闻,一条一条写清楚,报到巡旱的裴大人那里。
说完之后,人群里安静了一瞬。他看得懂那沉默。怕。怕韦家。
然后田老二开口了。
“我签。”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大,但很稳,和他昨天跪在渠边磕头时的姿态一样稳。他的命是李翊在蓄水池边上捡回来的,他没什么怕的了。
第二个站出来的是一个年轻后生,叫刘大柱。他家种了五亩水田,旱了四十天后颗粒无收,**急火攻心,吐了两口血,现在还躺在床上下不来。他站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说话的时候牙关咬得咯吱响。
然后是第三个,**个。
不到半个时辰,具状上密密麻麻按满了手印。有些手印是红的,有些是黑的——红的用的是印泥,黑的用的是锅底灰。锅底灰的那个是个老太婆,家里男人都出去逃荒了,就剩她一个。她说她不识字,但手印她认得。她在锅底抹了一把灰,往纸上一按,抬头看了李翊一眼,说:“李大人,这是命,拿好。”
李翊把具状折好,贴身收进怀里,和那份用水核算放在同一个位置。
那天傍晚,天阴了一整天,空气闷得像蒸笼,但雨还是没有落下来。
周伯坐在渠边的老槐树底下,旱烟杆叼在嘴里,烟锅里照旧没有火。他看着头顶密密匝匝的积云,摇了摇头。
“这不是雨的云。”
石头正蹲在渠边用手试水温,听了这话回过头问:“不是雨的云,还能是啥?”
“是‘闷雷’。”周伯把烟杆拿下来,用烟锅指着头顶的云层,“压着,不下来,越闷越燥。旱了这么些天,地上的水汽全蒸上去了,裹在半空里。要是一场透雨,闷上两天就能下来。但你看这天——从昨晚上就阴着,到现在漏不下一滴。这不是雨,是老天爷在憋气。”
“憋气?”
“嗯。越憋越足。”周伯顿了一下,“憋到最后,下来的不是雨,是灾。”
石头挠了挠头,不太懂,但没敢再问。他从小跟着周伯跑渠,知道老头的话有时候比县太爷的话还准。
李翊站在渠边,听完周伯的话,抬头看天。他是学水利的,知道周伯说的是什么。久旱之后,地表植被枯死,土壤板结,渗透能力急剧下降。这时候如果突降暴雨,雨水来不及下渗,全部汇入地表径流,会在极短时间内涌入河道,形成暴涨。旱灾之后,往往跟着洪灾。这是他前世在课本上学过的,但课本上的数据和眼前的天空是两回事。课本不会告诉你,什么样的云是“闷雷”的云——但周伯会。
“周伯。”他说,“五斗渠沿线的泄洪道,上一次疏通是什么时候?”
周伯想了想:“前年。”
“两年没疏过了?”
“没钱。”
李翊没再问。这两个字,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修堤疏浚的银子年年拨,到了县里先被各级截流,到了渠上,能用的就只剩个零头。王德昭拿三成已经算是“有分寸”的,但就算他只拿三成,剩下的七成也不够修全部的渠。泄洪道是备用的,平时用不上,平时看着好好的,自然就排在最后面——年年排最后面,直到彻底堵死。
“明天一早,带人去看看泄洪道。”他说,“带上锹和镐,能清多少清多少。”
周伯看了他一眼:“你觉得会下暴雨?”
“不知道。但如果是闷雷,下了就是大的。泄洪道堵了两年,万一真来一场暴雨,五斗渠撑不住。”他收住话头,脑子里已经跑出了溃堤的水文模型——上游来水量陡增,渠道过水断面不足,水位暴涨,最先垮的会是年久失修的夯土段。
槐里村在下游。
他把竹尺往布兜里插好,转身往回走,膝盖又咔嚓响了一声。这次他没蹲下来揉,因为心里有事比膝盖更疼。
这天深夜。
韦家田庄。
韦崇坐在书房的灯下,面前摊着那幅槐里县的水系图。图上标注的蓄水池,已经从原来的四个变成了三个——其中一个被李翊发现后,已经废弃不用了。但这不是他今晚关注的重点。他的目光落在水系图旁边的一份拜帖上。拜帖是今天下午送到的,落款是京兆尹幕僚裴照,措辞客气但时间明确:七月初十抵达槐里县,**旱情与水利,为期三日。
初十。就是明天。
韦崇把裴照的拜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拇指上那串迦南香木的佛珠转得很慢,一颗,两颗,三颗。
他在心里盘算三件事:
第一,裴照这个人。三十出头的士族子弟,在京兆尹手下做幕僚三年,据说有心做实事,但受制于体制,至今没有实职。这次派他下来巡旱,是京兆尹要试探他的能力,还是只是走个过场?如果是前者,不好糊弄;如果是后者,打点一下就能过关。
第二,李翊。这个管水的胥吏已经拿到了他一寸水,下游的村民今天又在槐里村按了一堆手印。按手印的是哪些人,他下午就知道了。如果这份联名状递到裴照手里,再加上李翊那份用水核算——两份东西摆在一起,一条五斗渠上的人证和物证就全都齐了。
第三,裴照和李翊会不会见面。这两个人,一个是士族出身但想做实事的幕僚,一个是流外胥吏但能用数字算死人的河渠府史。如果他们见了面,裴照拿到了李翊手里的所有材料——韦家在五斗渠上做的事,就彻底兜不住了。
他把佛珠放下,睁开眼睛。
“韦安。”
“在。”
“明天一早,做三件事。”
“老爷吩咐。”
“第一,裴照到了槐里,先送去十匹绢、两坛酒,就说韦家作为地方乡绅,慰问巡旱辛苦。”他说,“收不收是他的事,送不送是我的事。”
“明白。”
“第二,闸口再抬半寸。让下游多拿一些水,在裴照走之前,把韦家体恤乡里的名声坐实。”
“那蓄水——”
“池子里的水,白天别动。浇地改成夜里。”他顿了顿,“看不清的时候,什么都好说。”
“明白。”
“第三。”韦崇的手指在地图上李翊的班房位置敲了敲,那个朱砂红的小圈还在,颜色已经干透了,像一滴凝固的血,“让人盯着河渠署班房。李翊每天去哪里、见什么人,都报回来。尤其是——”他抬头看了韦安一眼,“他和裴照,不能单独见面。”
“如果裴照主动去找他呢?”
韦崇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闷雷声隐隐约约地滚过天边,很低,很远。
“那就让他们见。但见了面之后,李翊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要知道。”
七月十一。
裴照比王德昭预计的早到了一天。
天还没亮透,一队人马就进了槐里县界。没有旗牌,没有仪仗,只有一辆青布骡车、两个随从、一个车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商号来收货的。裴照坐在骡车里,掀起布帘往外看。他今年三十一岁,穿一身素色长衫,头戴方巾,面容清瘦,眉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不是皱眉皱出来的,是天生的,让他的脸看起来比实际年龄严肃。
他昨天下午到的京兆府边界驿站,本该在那里歇一晚,今早再出发。但他翻了驿站里各县报上来的旱情折子,翻到槐里县那一份的时候,注意到了两个奇怪的地方。
第一,槐里县的旱情数据写得特别详细。不是“旱情严重庄稼枯黄”这种套话,而是具体到哪个村、哪条渠、水位多少、田亩受旱面积几成。数据之精确,不像一个县尉能写出来的。王德昭这个人他知道,八年前在青阳县吃过亏,做事谨慎到滴水不漏,但能力也就止于“不出事”,数据能力最多是“够用”。这份折子里的笔法不是官场老吏的手笔——倒像是一个常年跟数字打交道的人写的。
第二,折子里提到“上游截水”,但又没有指认任何具体的人。措辞极为小心,只说是“旱情导致上游来水减少”,一个字没提韦家。但裴照在京兆府待了三年,知道槐里县的上游是谁。他决定趁天没亮赶路,早到半天。不是要搞突然袭击,而是想在被县衙的那套迎来送往裹住之前,亲眼看看这条五斗渠。
车队沿着官道走,过了槐里县界碑,路边就是五斗渠的干渠。裴照让车夫停下,从车上跳下来,走到渠边。渠道是干涸的,渠底的淤泥被晒成了龟壳状的硬块,裂缝宽得能塞进一根手指。他蹲下来摸了摸渠底的泥,是湿的。不是陈泥,是最近流过水的新泥。
有意思。渠道是干的,但渠底的泥是湿的。说明这条渠最近有过水——然后又被截断了。他站起来,沿着渠往前走了一段路。然后他看见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韦家田庄的围墙。青砖黛瓦,连绵成片,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围墙根下,一条引水沟里波光粼粼,水声**,跟旁边干得冒烟的渠道形成鲜明对比。
第二样是一根竹竿。插在闸口边上,三截竹管接起来的,用桐油浸过,刻度是用烧红的铁钉烙上去的。
第三样是竹竿的主人。一个穿洗得发白皂衣的年轻人,正蹲在闸口旁边测水位,膝盖咔嚓响了一声。蹲得太投入,没注意到身后来了人,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好像是在骂自己的膝盖。
裴照走近了两步,听清了他念叨的内容。
“半月板损伤,关节腔积液,再蹲半年估计就得换人工关节——不对,这地方哪来的人工关节。”
裴照没听懂“半月板”和“人工关节”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话里那股自嘲的劲儿。一个胥吏,蹲在渠边,测着水位,骂着自己的膝盖,用着没人听得懂的词。
“咳。”他轻轻咳了一声。
年轻人回过头来。裴照看见一张黑瘦的脸,额角还沾着一片干了的泥点子。这张脸不像读书人,甚至不像个吏,更像一个常年在渠上晒着的河工。但那双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在看到裴照的一瞬间,没有吏员见到上官时的习惯性卑微,而是迅速的、冷静的打量——在判断来人的身份和意图。
“下官河渠府史李翊,见过大人。”年轻人站起来,拱手行礼,动作不卑不亢,“不知大人是——”
“京兆尹幕僚,裴照。”裴照没有端架子,回了个平礼,“路过槐里,看看渠。”
李翊的眼神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但那一瞬间的变化被裴照捕捉到了。不是惊讶,不是紧张,而是一种“终于来了”的了然。他认得这种眼神,这是那种怀里揣着东西、一直在等一个能递上去的机会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李府史。”裴照开门见山,“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
“大人请问。”
“五斗渠上游的来水,是不是被人截了?”
李翊顿了一下,只顿了一息。“是。”
“谁?”
“韦家。”
“证据?”
“四个蓄水池的位置、蓄水量、每日偷放水量。韦家田庄引水沟的水位变化。还有——”李翊从怀里掏出一卷纸,“四十三天以来五斗渠沿线水位实测数据。”
裴照接过那卷纸,展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字迹潦草,但数据列得清清楚楚:日期、时间、测点位置、水位刻度、上下游水量比对。每一行数字旁边,还有小字标注——“今日闸口无故下降两寸”,“韦家田庄引水沟流量异常增大”。他翻到最后,是一份用水核算。上游来水量、自然损耗、下游需水量、被截流水量——全部折成了具体的数字。
这张纸,就是一把刀。一把用数字铸的刀。
裴照把纸合上,看着李翊。他在京兆府待了三年,见过无数想往上爬的人。有送礼的,有托关系的,有写锦绣文章的。但用一根竹竿测了四十三天水位、然后递上来一份用水核算的,这是头一个。
“李府史。”他说,“你可知道这份东西递上去,意味着什么?”
“知道。”李翊直视他的眼睛,“意味着下官得罪了韦家。也意味着,下官得罪了那些和韦家有往来的所有人。”
“你不怕?”
李翊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另一卷纸,递给裴照。裴照展开,上面密密麻麻按满了手印——红的、黑的、大的、小的,有些手印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名字,有些连名字都没有,只有一个指印。在这些手印最上方,写着几行字。
“槐里村合村民众联名具状:五斗渠断水四十三日,田亩绝收,家无存粮。叩请**彻查上游截水,还下游活命之水。”
裴照看着那些手印,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好——一张是数字,一张是手印。物证,人证。一个流外胥吏,一条干涸的渠,一群快要渴死的庄稼人。他站在晨光渐亮的渠边,忽然想起自己三年前刚入幕府时说过的一句话。
“在京兆府做事,做不成好官,但至少能不做亏心事。”
三年了。他做了很多不大不小的事,写了很多不痛不*的公文,陪了很多不想喝却不得不喝的酒。他在朝中有人脉,在府里有官声,在同僚中有体面。但他没有做成过一件事——真正意义上的事。
直到今天。直到一个连品级都没有的胥吏,把两份证据递到他手里,问了他一个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裴大人,你敢接吗?
“李翊。”他直呼其名,不再用官称,“这些东西我带走。在查实之前,你不要再轻举妄动。韦家如果再来找你——先来找我。”
李翊看着他,沉默了一瞬。裴照注意到他的眼神里没有感激涕零,也没有如释重负,而是一种冷静的判断——在判断他说的是真心话还是场面话。
然后他拱了拱手:“多谢裴大人。”
裴照把两份证据折好,收进袖中。转身要走的时候,忽然回头问了一句:“你昨天是不是去过韦家?”
“是。”
“一个人去的?”
“是。”
“韦崇答应放水,你用了什么条件交换?”
“一寸水,够下游撑三天。三天之内如果下雨,这一寸水就一文不值。三天之内如果不下雨——下官再去谈第二寸。”
裴照的表情变化很细微,但李翊看出来了——他的眉间那道竖纹动了一下。这不是生气,这是在看一个自己看不懂的人。一个没有品级的胥吏,拿着一根竹竿,走**兆韦氏旁支的田庄,跟手里握着千亩良田和县衙关系网的一方豪强,面对面谈条件。谈的还是水的价钱。
“你这套算法,跟谁学的?”
“书上。”李翊说。
裴照没有再问。他深深看了李翊一眼,转身上了骡车。青布帘子放下来,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车夫扬鞭,骡车沿着官道往县衙方向驶去。
裴照坐在车里,把那两张纸从袖子里抽出来,在颠簸的车厢里又看了一遍。数字。手印。水。他忽然笑了一下。到槐里县的第一个时辰,他还没见到县尉,没见到乡绅,没喝上一口茶,就已经被一个管水的胥吏塞了两份足以搅动京兆府的证据。
好得很。
正午。韦家田庄。
韦安小跑着穿过竹林,脚步又急又碎,在鹅卵石小径上踩出一串闷响。他进了书房,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不是热的,是吓的。
“老爷,裴照已经到了。没去县衙,直接在渠上见了李翊。说了至少一炷香的话。”他喘了口气,“还有——李翊递了东西。两沓纸,厚厚一叠,裴照翻了好久。”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佛珠转动的声音忽然停了。
“看清是什么了吗?”
“没看清。我们的人隔得太远,怕被发现。”韦安咽了口唾沫,“但是老爷——裴照把那东西揣进袖子里了。亲自揣的,没给随从。”
亲自揣的。这三个字就像一颗钉子,钉在韦崇心上。裴照是京兆尹的幕僚,官场上的规矩他比谁都懂。什么东西值得一个五品大员的幕僚亲自揣进袖子里?不是什么“地方特产”,也不是什么“孝敬心意”。是证据。
韦崇什么都没说。他把佛珠放在桌上,走到窗边。窗外,假山旁边的池子里,锦鲤还在慢悠悠地游着。睡莲的叶子遮住了大半水面,看不出水深水浅。他盯着那片池水看了很久,久到韦安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了。
“裴照今天下午会到县衙。按规矩,王德昭会设宴接风。把县衙附近最好的酒楼包下来,告诉王德昭,就说韦家略备薄酒,为裴大人接风洗尘。”
“是。”
“还有。”韦崇转过身,逆着窗外的天光,脸上的表情明暗交错,“裴照要在槐里待三天。这三天里,务必将李翊与他隔开。用任何事情,将李翊引开。可以用渠,用水,哪怕是用一个莫须有的缺口。”
“如果引不开呢?”
韦崇没有直接回答。窗外的乌云压得更低了。闷雷声隐隐约约地滚过天边,比昨天更近了一些。他重新坐下来,把那幅水系图拉到面前,看着那个被朱砂圈起来的小小班房。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冷酷的平静。
“昨天我是不是说过,水是会骗人的。五斗渠那么大,一个管水的胥吏,出点什么意外,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这天傍晚,李翊蹲在班房门口吃晚饭。两个杂粮饼子,一碗渠水煮开的凉茶。饼子硬得硌牙,他掰成小块泡在茶里,等泡软了再吃。
石头从渠上跑下来,跑得满头大汗,到了班房门口差点绊了一跤。“李大人,泄洪道我们清了六段,还有三段堵得严实,树根都长进去了,怕是一天清不完。”
“明天继续。能清多少清多少。”
石头应了一声,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今天渠上多了几个生面孔。不是咱们县的人,也不像庄稼人。在韦家田庄附近转悠,盯着闸口看。还有——”他朝班房后头努了努嘴,“刚才回来的时候,我瞧见一个,在你这屋后头站了半晌。”
李翊咬了一口泡软的饼子,嚼了嚼,咽下去,看了一眼头顶越压越低的乌云。闷雷声从西边一阵一阵地滚过来,贴着头皮碾过去,碾得胸口发闷。
韦崇的耐心,比这闷雷还紧。
他喝完最后一口茶,把碗搁在门槛上,站起来。膝盖不出意外地又咔嚓响了一声。“石头。明天跟我去一趟槐里村。田老二那边要再核实一遍手印名单,别漏了人。告诉周伯今晚早点睡。明天一早,赶在雨来之前,把能干的活都干完。”
“要是雨今晚就下来呢?”
李翊抬头看了一眼天。乌云低垂,空气里的水汽浓得几乎能拧出水来。但周伯说这不是雨的云,是闷雷。他选择信周伯。
“今晚不下。”他说,“但快了。”
他这话是对石头说的,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他今天在渠上见到裴照,把东西递出去了。这是他四十三天来第一次觉得,这件事或许有转机。但裴照有一句话说得对——“韦家如果再来找你,先来找我。”这句话的意思是,在裴照查实之前,他李翊是最危险的人。
一个没有品级的胥吏,手里攥着韦家的罪证。韦家如果要掐断这根线,最快的办法是什么?
他没敢往下想,但他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
夜深了。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卷着沙尘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远处隐隐有雷声滚过,比白天的更沉,更闷,更近。
李翊躺在床上,把铜铃放在枕边,竹尺靠在床沿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跑数字。泄洪道的过水断面、上游汇水面积、暴雨强度公式——这些东西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古代胥吏的脑子里,但它们就在那里,像是刻进去的。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雷声,不是风声,是渠上的铜锣。铜锣声响得很急,三声紧过三声,在深夜里听起来像有人在用锤子砸一面破锣。然后是周伯的喊声,隔着老远,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但李翊听清了最后一个字。
“——塌了!”
他猛地坐起来,膝盖撞在床沿上,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他顾不上,套上皂衣,抓起竹尺和铜铃就往门外冲。
门外的夜空被闪电劈成两半。
雷声在头顶炸开。
第一滴雨砸下来,正打在他额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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