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海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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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cd 主角: 贺佳辉,陈瑾 更新: 2026-09-19 02:0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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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书简介
小说凌海往事一经上线便受到了广大网友的关注,是“Me扬言”大大的倾心之作,小说以主人公贺佳辉陈瑾之间的感情纠葛为主线,精选内容:一九八五年七月。凌海市热得像口蒸锅。凌海钢铁厂的大礼堂里挤了几百号人,石灰墙面水渍斑驳,年头久远,横看竖看倒有几分旧地图的意思,谁也说不清哪块算哪国的领土。铁皮窗户全推开了,风依旧不肯赏脸进来,厂区的焦炭味倒是勤快,一阵接一阵往鼻子里灌。前排几个穿白衬衫的男青年把领口解了又扣、扣了又解,后排有个姑娘拿报纸折了把扇子,哗哗地扇,把旁边小伙子刚梳齐的分头都吹歪了。五百多个年轻人穿着的确良衬衫,或者洗得...
第1章
一九八五年七月。
凌海市热得像口蒸锅。
凌海钢铁厂的大礼堂里挤了几百号人,石灰墙面水渍斑驳,年头久远,横看竖看倒有几分旧地图的意思,谁也说不清哪块算哪国的领土。
铁皮窗户全推开了,风依旧不肯赏脸进来,厂区的焦炭味倒是勤快,一阵接一阵往鼻子里灌。前排几个穿白衬衫的男青年把领口解了又扣、扣了又解,后排有个姑娘拿报纸折了把扇子,哗哗地扇,把旁边小伙子刚梳齐的分头都吹歪了。
五百多个年轻人穿着的确良衬衫,或者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挤在一条条长木椅上。汗酸味、胶鞋味、橡胶味,还有墙皮受热以后散出来的石灰味混在一起,熏得人脑仁发胀。
可对很多人来说,这就是他们闻到的第一口关于“单位”的气息。
**台铺着暗红绒布,两侧拉着红底白字的**:
“热烈欢迎一九八五届新职工加入凌海钢铁厂大家庭。”
**上的浆糊刷得不大匀,右边角已经耷拉下来,露出下面旧标语的一截白边。
桌上摆着几只白底蓝花的搪瓷茶缸,其中一只缸壁上印着“凌海钢铁厂”五个字,边沿磕掉了两块瓷。
五百多个年轻人坐在这里,几乎人人手里都攥着张薄薄的派遣证。
纸是公家的纸,字是油印的字,下面盖着鲜红的章。
可就是这么张纸,写着一个人明天该往哪里去。
谁进哪个车间,谁守哪台机器,谁以后天天跟炉火打交道,谁进办公室、化验室、仓库,全在上面。
年轻人这时候大多还觉得,今天只是个开头。
至于以后,那是以后再说的事。
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坐着个年轻人。
周围的人热得东倒西歪,他脊背却撑得笔直,两条腿并拢踩着地面,活像马上要进照相馆拍**作证照片。
蓝色的确良衬衫扣子一直系到最上面,领口早被汗洇出了深色。
他低着头,视线落在膝盖上的派遣证上。
“工业电气自动化”。
油印的字迹略微发糊,指腹摁在上面,汗把墨沁开了些,蹭出淡红的印子。
贺佳辉把派遣证翻到背面看了看,又翻回来。
这张纸他已经看了十来遍,连那个章盖得偏左还是偏右都快记住了,可手里捏着,还是忍不住往上瞧。
旁边的草编扇子哗哗晃了过来。
扇出来的风里混着淡淡的雪花膏味。
“佳辉,热不热?”
陈瑾坐在他左边。
两根马尾辫搭在肩头,刘海早让汗打湿了,一绺一绺贴在额角。她手里的草编扇子就没停过,给自己扇两下,又伸过来给贺佳辉扇两下。
贺佳辉头也没抬。
“瑾儿,你别晃了,晃得我脑袋疼。”
“你自己不也出了满头汗?”
陈瑾把扇子递过去。
贺佳辉没接。
陈瑾看了他一眼,也不恼,把手收回来继续扇自己。
“都快能背下来了吧?还看。”
贺佳辉这才把派遣证对折起来。
折的时候还用两根手指沿着纸边抿了抿,生怕折歪了。
凌海技校三年,电路图、电机、变压器这些东西,他确实学得好。
毕业前,就业办老师拍着他的肩膀说过:
“小贺,你们学电气的,到厂里是吃技术饭的。好好干,将来有出息。”
贺佳辉记得清清楚楚。
在他心里,电工也是个体面的活。
不用天天跟炉灰煤渣滚在一起,也不像钳工那样袖口总沾着油。蓝工装、工具包、万用表、螺丝刀,机器哪里出了毛病,别人找不着,他过去几下就给弄好了。
这才叫技术。
**台上传来木椅挪动的声音。
几百颗脑袋同时抬了起来。
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从侧门走出来。
身上是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干部服,扣子一颗不少,一直扣到领口。人算不上特别高,可腰背**,走路也利索。
他来到讲桌后边,两只手往桌面上一撑,先扫了底下一圈。
麦克风“滋啦”叫了一下。
礼堂里顿时静了。
连后排那个拿报纸扇风的姑娘都把手放下了。
“同志们!”
这三个字一出来,坐得近的人耳朵里都跟着嗡了一下。
这位的嗓门显然用不上麦克风,麦克风搁在那里,更像是为了证明这场会确实很正式。
刘金龙。
凌钢副厂长。
他手掌往讲桌上一拍,旁边搪瓷茶缸里的水晃出来,在暗红绒布上洇开了一块。
“今天,五百三十七名年轻同志坐在这里。”
刘金龙的目光从左扫到右。
“***说过一句话,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
底下掌声响起来。
刘金龙抬手往下压了压。
掌声很快收住。
“不过今天,我还要加一句。”
他看着台下。
“进了凌钢这个门,不管你是大学本科来的、中专来的,还是技校来的,从今天开始,都只有一个身份。”
“凌钢人!”
这一回,掌声自己炸开了。
五百多个刚拿到派遣证的年轻人在七月的闷热里使劲拍着巴掌。
贺佳辉也拍。
拍得比谁都认真。
掌心本来就有汗,没几下便发红发涩。
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
他坐在那里,真觉得这话就是说自己。
技校三年,专业课年级第一。
电气实操成绩也是第一。
毕业鉴定上****写着:
“该生专业基础扎实,动手能力强,系我校重点推荐毕业生。”
到了凌钢,他当然得干点名堂出来。
刘金龙后面又讲了些厂里的生产情况和新职工要求。
说到最后,只交代了几句:
“学校里学的,是底子。进了车间以后,该学的东西还多着呢。都虚心点,多跟老师傅学。别仗着念过几年书,就觉得自己什么都会了。”
讲完,他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把位置让给了人事科的干事。
干事是个瘦高个,戴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厚厚一摞分配名册。
他翻到第一页。
“下面宣布分配结果。”
礼堂里窸窸窣窣响起来。
几百个人都坐正了。
“王建军,轧钢二车间,精整工段。”
“到!”
“刘素芬,厂办档案室。”
“到!”
“张秀英,质检科取样一班。”
“到!”
这一嗓子从礼堂中段偏后的位置直冲出来。
隔着十几排木椅,前面不少人都回头看。
贺佳辉也扭了一下头,只看见个高个姑娘站在那里。丹凤眼,眉眼挺利落,周围几个女青年正捂着嘴乐,显然早习惯她这副大嗓门了。
名单继续往下念。
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一个岗位接一个岗位。
“陈瑾,质检科化学分析室。”
陈瑾攥着扇子的手立刻停了。
胳膊肘往贺佳辉这边一顶,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却已经亮了。
“佳辉,质检科。咱俩离得不远。”
贺佳辉偏头看了她一眼。
手下意识摸了摸裤兜里的派遣证。
他也这么想。
化验室和电气系统都算技术口。
两个人以后上下班能顺一段路,中午说不定还能在食堂碰上。
名单念到第三页。
礼堂里的热气已经压得人喘不过来。
贺佳辉后背的衬衫整片湿透,领口那颗扣子勒着脖子,他还是没解。
“贺佳辉。”
他的腰一下又直了几分。
人事干事翻了页纸。
“炼钢一车间,炉前工段。”
贺佳辉的手还搭在裤兜上。
手指正捏着派遣证折起来的边。
他没动。
汗从鬓角淌下来,过了脸侧,滴进领口。
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兜。
随后把派遣证抽出来,摊开。
“工业电气自动化”。
字还在。
他抬头看向**台。
人事干事已经准备往下念了。
旁边陈瑾的草编扇子也停了。
“报告!”
贺佳辉猛地站了起来。
膝弯把长木椅往后一带,椅腿在地面上刮出尖锐的响动。
礼堂里的人齐刷刷望了过来。
人事干事推了推眼镜。
“哪位同志?”
“贺佳辉,凌海技校,工业电气自动化专业。”
贺佳辉把派遣证举起来。
“领导,我的派遣证上写的是电气专业。是不是分错了?”
人事干事低头重新翻了翻名册,手指在上头查了一遍。
“没错。贺佳辉,炼钢一车间,炉前工段。你先坐下,有问题散会以后到人事科反映。”
贺佳辉没坐。
“我学了三年电气。电路图、变压器、电机绕组、继电保护,三年功课都学的是这些。”
他举着那张派遣证。
“我不怕累,也不怕脏。可我是电气专业毕业的,让我去炉前挥铁铲,这不是浪费**培养资源吗?”
礼堂里顿时嗡了起来。
前排有人回头。
后排有人伸着脖子看。
有人甚至低声“嚯”了一下。
陈瑾赶紧伸手拽了拽他的衬衫后摆。
“辉子,别说了。有啥事散会再说,现在不合适。”
贺佳辉没低头。
**台上,刘金龙把搪瓷茶缸放回桌面。
缸底磕在桌上,闷闷响了一下。
他站起身。
人事干事赶紧往旁边让。
刘金龙绕过讲桌,从**台左边走下来。
皮鞋踩着礼堂旧木地板,咚,咚,咚。
从台上到第三排,也就二十来步。
可整个礼堂一点杂声都没有了。
第一排的人把腿往回收。
第二排靠过道的男青年也赶紧侧了侧身子。
刘金龙一直走到第三排。
停在贺佳辉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
贺佳辉确实比刘金龙高出小半个头。
十八岁的年轻人肩膀宽,衬衫让汗贴在背上,站在那里梗着脖子。
刘金龙看了他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派遣证。
“你叫贺佳辉?”
“是。”
“凌海技校的?”
“工业电气自动化,八五届。”
“成绩怎么样?”
“专业课年级第一。”
贺佳辉回答得很快。
刘金龙点了一下头。
“会修变压器?”
“会。”
“三相异步电机?”
“会绕。”
“继电保护?”
“学过。”
“那我问你。”
刘金龙看着他。
“会炼钢吗?”
贺佳辉被问住了。
嘴张开,又闭上。
过了片刻才说:
“不会。”
“不会就学。”
贺佳辉没接上。
刘金龙抬手往窗外指了指。
透过礼堂敞开的窗户,远处厂区烟尘翻腾,炼钢车间的高大厂房露在树梢后头。
“电工班三个月前刚补过人,现在满编。炼钢一车间炉前缺十二个人。班次排不开,炉子受影响,钢出不来,后面的轧钢、运输都得跟着等。”
他收回手。
“厂里现在缺人喂料,缺人看火,缺人在炉台上流汗。你不去,总得有人去。”
贺佳辉捏着派遣证。
“可是……”
“没有可是。”
刘金龙看着他。
“你是凌钢的职工,不是电气专业的少爷。”
“学校教你电气,是给你打底子。真有本事,到哪个岗位也埋不了。你今天去了炉前,电气的东西也没人从你脑袋里抠走。以后厂里真有需要,你有本事,自然有人用你。”
他往后退了半步。
“服从分配。”
停了停。
“这是命令。”
礼堂里静得只剩窗外的蝉叫。
几百号人都看着第三排。
陈瑾还攥着贺佳辉的衬衫后摆。
手指紧了,又慢慢松开。
贺佳辉站在那里。
额头上的汗顺着脸往下淌。
派遣证已经被他攥得起了褶。
十八年来头一回,他发现自己准备好的所有答案,在这间礼堂里派不上用场。
变压器会修。
电机会绕。
继电保护也学过。
可人事科刚才念出的那行字,不归成绩单管。
十几秒过去。
贺佳辉终于开口。
“是。”
这个字比他前面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都轻。
他坐了下来。
长木椅被压得吱呀响了一下。
陈瑾松开他的衣服。
她看了看他,本来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把草编扇子重新拿了起来。
名单继续往下念。
新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很快把刚才那阵骚动压了下去。
贺佳辉低下头。
摊开手里的派遣证。
纸已经满是折痕。
“工业电气自动化”几个油印字被汗和指印揉得洇开了边,可仔细看,仍旧认得清。
他用手掌把纸捋了捋。
沿着原来的折痕重新对好。
塞进裤兜。
散会的时候已经快到十点。
几百个年轻人从大礼堂那几扇窄门里往外涌。
七月的太阳白晃晃压在厂区上空,刚从礼堂出来的人都得眯一会儿眼。
有人长出一口气。
“可算出来了。”
有人已经三五成群凑在一起。
“你分哪儿了?”
“明天几点报到?”
“听说轧钢那边奖金高。”
人群顺着厂区道路散开。
陈瑾跟在贺佳辉后面。
她故意把步子放慢了些。
“佳辉,明天……”
贺佳辉忽然停下。
陈瑾也跟着停住。
他没有回头。
视线越过前面年轻人的肩膀,越过红砖围墙和厂区里成排的白杨,落在远处。
炼钢一车间的厂房横在那里。
灰蒙蒙的轮廓压着**厂区。
高处烟尘不断往外冒,被风撕开,再慢慢散进七月发白的天里。
十八年来,贺佳辉从没仔细看过那片厂房。
现在他知道了。
明天要去的,就是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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