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日月当空
山君有想法著现代言情《大明日月当空》是作者“山君有想法”诚意出品的一部燃情之作,朱翊钧王喜姐两位主角之间虐恋情深的爱情故事值得细细品读,主要讲述的是:万历二十八年,八月十五。紫禁城的中秋夜,与往年并没有太多不同。宫墙之内的月色总是比外头清冷几分。乾清宫前的石灯笼次第亮起,月光倾泻在汉白玉须弥座上,泛着冷而静的银白。宫里各处早已摆上月饼、时果,御膳房照例蒸了螃蟹,只是今年中秋,阖宫上下没有多少赏月的心思。皇后要生了。这是王皇后册封二十二年来的第二次生产。头一次,是万历十年生下荣昌公主朱轩媖,此后近二十年再无动静。宫里的老人私下说,皇后娘娘怕是再难...
来源:cd 主角: 朱翊钧,王喜姐 更新: 2026-09-29 13:18: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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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书简介
现代言情小说《大明日月当空》中的主人公是主角朱翊钧王喜姐,编写本书的大神叫做“山君有想法”。更多精彩阅读:万历二十八年,八月十五。紫禁城的中秋夜,与往年并没有太多不同。宫墙之内的月色总是比外头清冷几分。乾清宫前的石灯笼次第亮起,月光倾泻在汉白玉须弥座上,泛着冷而静的银白。宫里各处早已摆上月饼、时果,御膳房照例蒸了螃蟹,只是今年中秋,阖宫上下没有多少赏月的心思。皇后要生了。这是王皇后册封二十二年来的第二次生产。头一次,是万历十年生下荣昌公主朱轩媖,此后近二十年再无动静。宫里的老人私下说,皇后娘娘怕是再难...
第7章
九月十九日,寅时。乾清宫东暖阁。
万历起身,换了祭服。
陈矩伺候他穿衮冕。先是中单。素纱为之,青领褾襈裾,领上织着*文十三,一排细密的青色纹样从领口一直排到胸口,在灯下几乎看不出颜色,只有凑近了才能辨出那些极小的、规整的纹路。然后穿衮服。衮是玄色的,深得像一口井。玄衣上织着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章,日月在肩,星辰在背,龙纹盘在袖口,每袖各三,皆织成本色领褾襈裾。那玄色不是死黑,在黑里透着一层极深的、沉沉的青,像是积了许多年的夜色凝在了一块绸子上。金线绣的日月星辰在灯下不亮,得换个角度才看得见,一闪,又灭了。纁裳是浅红色的,绣着宗彝、藻、火、粉米、*、*六章,金线压着暗红底子,在灯下泛出极细的光。裳前三幅,后四幅,前后不相属,腰间打着辟积,一层一层叠着,走起来时微微张开,像半开的扇面。
白罗大带束在腰间,红里,外面一层素纱中单。大带素表朱里,两边用缘,上以朱锦,下以绿锦。蔽膝随裳色,红罗为之,上广一尺,下广二尺,长三尺,织着藻、粉米、*、*各二,本色缘有紃,施于缝中。玉佩垂在腰侧,白玉珩下系着五组玉珠,行一步,冲牙与璜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像冰凌碰在一起又分开了。
冕冠压在头上。冠以皂纱为之,上覆綖板,桐板为质,衣之以绮,玄表朱里,前圆后方。以玉衡维冠,玉簪贯纽,纽与冠武并系缨处皆饰以金。綖板左右垂黈纊充耳,系以玄紞,承以白玉瑱朱纮。前后各十二旒,每旒贯五采玉珠十二,赤白青黄黑相次。十二旒垂下来,刚好遮住眉骨上方。万历微微抬头,那些玉珠在眼前轻轻晃了一下。赤珠映着灯焰,白珠映着玄衣,青珠黄珠黑珠各各不同,在眼前晃成一排细碎的光。他记得这顶冕冠。**那日戴过,祭太庙时戴过,冬至祀天时戴过。每一次戴上它,他都觉得自己被压进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壳里。可今日,那壳似乎没有那么重。
玉圭握在手中。圭长一尺二寸,剡其上,刻山四,以象四镇之山,盖周镇圭之制。以黄绮约其下,别以囊韬之,金龙文。他试了试握感,手指在圭面上慢慢摩挲了一下。圭是凉的,刻山的棱角在指腹下微微硌手。
陈矩退后一步,看了看他,低声道:“皇爷,吉时到了。”
九月十九日,卯时三刻。午门。
法驾卤簿已在午门外陈设停当。锦衣卫校尉执旗、伞、扇、金瓜、钺斧、朝天镫,分列御道两侧。六头驯象披着彩鞍,站在最前面,象奴骑在象颈上,手持铁钩。旗***面,日旗、月旗、青龙旗、**旗、风云雷雨旗,依次排开,旗面被晨风鼓得猎猎作响。伞十六把,黄罗伞居中,红罗伞分列两侧。扇二十四把,红罗单龙扇、黄罗单龙扇,在灰白的晨光里像一排彩色的屏。
张维贤和朱国*已经等在午门内。张维贤今日换了祭服。洪武二十六年定,文武官陪祭服,一品至九品青罗衣,白纱中单,俱用皂领缘,赤罗裳,皂缘,赤罗蔽膝,方心曲领。其冠带、佩绶等第,并同朝服。嘉靖八年更定,上衣用青罗,皂缘,长与朝服同;下裳用赤罗,皂缘,制与朝服同;蔽膝、绶环、大带、革带、佩玉、袜、履俱与朝服同,去方心曲领。
张维贤的祭服:青罗衣,皂领缘,白纱中单,赤罗裳,皂缘,赤罗蔽膝。腰间大带用赤白二色绢,革带用玉,佩用玉,绶用绿、黄、赤、紫四色丝织成云凤四色花锦,下结青丝网,绶环二,用玉。头上仍是八梁冠,加笼巾、貂蝉,立笔五折,四柱,香草五段,前后用玉为蝉,左插雉尾。笼巾的黑绉纱覆盖在八道梁脊之上,玉蝉伏在冠前冠后,翅翼上的刻纹在晨光里比昨日看得更清楚。他戴笼巾的时候动作很慢,两只手把笼巾的前后两片对齐,又摸了摸立笔的弧度,确认没有歪。左后侧的雉尾被他往后理了理,尾羽顺着肩线垂下去。他父亲戴这顶冠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着。那时候他够不着冠顶,只能看见父亲腰间玉带扣上的一颗玉,和笼巾垂下来的雉尾。如今他戴上了,冠有些紧,压得额上发酸。
朱国*站在他身后,穿的是礼部堂官的祭服。也是青罗衣,皂领缘,白纱中单,赤罗裳,皂缘,赤罗蔽膝。腰间大带用赤白二色绢,革带用金,佩用玉,绶用黄、绿、赤、紫四色丝织成云鹤花锦,下结青丝网,绶环二,用金,笏用象牙。头上戴的是五梁冠,冠体金**,五道梁脊从前往后排列,两侧各垂一条青缨。三品官不用笼巾貂蝉,冠前空荡荡的,只有五道梁脊排得整整齐齐。朱国*站在张维贤身后,微微低头,能看见张维贤冠上那对玉蝉的翅翼在晨光里一闪一闪。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冠前的空处,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五道梁脊。腰带上的金革带比张维贤的玉带窄了一线,绶环是金的,没有玉环的温润,但金在晨光里更亮。
张维贤回头看了他一眼,低声道:“走吧。”
九月十九日,卯时末。昭亨门。
万历的步辇在昭亨门外停下。辇是朱红髹漆的,四角垂着金铃,由十六个銮仪卫校尉抬着。围子是玄色素缎的,新换上去的,还带着织物的浆气。万历从辇上下来,脚踩在青石板上,觉着地砖有些凉。冕旒在眼前轻轻晃了一下,十二串玉珠碰在一起,声音细碎。
朱国*已经在门外候着了,见他下辇,上前一步,躬身道:“皇爷,先视坛位,再视笾豆,次视牲。”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五梁冠的青缨垂在耳侧,被风扫得微微飘动。
万历点头。他从昭亨门进去,穿过内棂星门,走上圜丘。圜丘是三层圆坛,坛面铺着青磻石,东西南北各九级白石阶。他走上第一层,弯腰看了看坛面上的石缝。石缝里填着白灰,新刷过的,还留着一道浅浅的湿印。他又走上第二层,在“皇天上帝”的青色神位前站了站。那神位是空的,神牌还在皇穹宇里,等行礼时才会请出来。但案上的祭器已经陈设好了——白瓷的登、铏、簠、簋、笾、豆,三十六件,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冷白的光。每件祭器上都盖着一方黄绫,绫角用铜坠压着,怕被风吹起。登里盛着太羹,羹面平静,映着天光。铏里是和羹,已经有些凉了。簠簋里的黍稷堆得整整齐齐,笾里的果实——栗、枣、菱、芡——一颗一颗码着,豆里的脯醢切成薄片,码成扇形。
他走到第三层,往南看。望灯台立在圜丘西南角,三丈高的白杆上悬着一盏巨灯,灯罩是黄绸的,还没有点。燎炉在东南角,砖砌方形,炉膛里已经塞满了松柴,只等燔柴。他从圜丘上下来,又去了神库和神厨。神库里笾豆堆得整整齐齐,神厨的灶上架着一口大镬,镬里的水已经烧温了,冒着细白的热气。一头牛拴在旁边的木桩上,毛色纯黑,脊背上有几处被刷洗过的新痕。太常寺的官跟在万历身后,一边走一边低声报着祭品的数目。万历没怎么听。他只是走,看,偶尔停下来摸一摸祭器的边沿。
“牲洗干净了?”他问。
“回皇爷,昨夜里洗的。用的是井水,兑了温水。”太常寺卿躬身道。
万历点头,转身往外走。
九月十九日,巳时。南郊斋宫。
斋宫在圜丘之西,成贞门外,前殿五间,后殿五间,四周围着松柏。万历从圜丘下来后,直接从西天门入了斋宫。斋宫的陈设比宫里简素得多,正殿上只挂了一幅“昊天上帝”的牌位,案上一只青瓷香炉,三炷香,再无他物。后殿是寝居之所,一张素木床,床上铺着王皇后让加的那条厚褥子,青布枕头一对,叠得方方正正。褥子上盖着素绸被,被面是浅灰色的,没有任何纹样。铜火盆放在床前,盆里烧着红罗炭,无烟,只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万历进了后殿,先换了素服。他把衮冕脱下来,陈矩一件一件叠好,收进一只黄绫包裹里。衮衣很沉,脱下来时,他觉得肩上忽然轻了许多。他坐在床沿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留着玉圭的凉意。
“皇爷,用膳吧。”陈矩端了食盒进来。斋宫的素馔比宫里的更简单:一碗白粥,一碟水煮黄豆,一碟腌白菜。万历吃了。吃完后,他在斋宫里走了几步。后殿的窗子朝西,窗外是几棵老松,松针在风里沙沙响。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松针,看了很久。
九月十九日,未时。斋宫前殿。
万历从后殿出来,走到前殿的香案前。案上三炷香已经燃了一半,香灰微微弯曲,没有落。他添了一炷新香,**炉中,然后退到殿侧的**上,跪了下去。
他没有念经,也没有说什么。他只是跪着,双手搭在膝上,背挺得很直。冕旒摘了,头上只束着一顶乌纱小冠。斋宫的前殿很静,静得能听见松针落地的声音。他跪了很久。陈矩在殿门外站着,不敢看,只听见殿里偶尔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万历跪在**上,心里想的是**。**斋戒的时候,他六岁。他站在乾清宫的廊下,看着**从面前走过,玄色的衮衣,纁色的裳,十二旒垂下来,看不见脸。他那时候觉得,**像一座移动的庙。后来**死了,他做了皇帝,第一次穿上那身衮冕时,才发现那身衣裳有多重。重的不是金线,不是玉珠,是那十二旒后面要装下的东西。
“爹。”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儿子替你告了。”
九月十九日,酉时。斋宫值房。
张维贤和朱国*在斋宫的值房里对坐。值房不大,一桌两椅,桌上一盏油灯,两碗素面。张维贤把笼巾摘了,放在桌上。八梁冠上的朱缨垂在桌沿,扫着油灯的边。左后侧的雉尾从笼巾上取下来,搁在桌角,尾羽的末梢搭在油灯旁边,被灯焰的热气烘得微微卷起。他端起面碗,吃了一口,面已经有些凉了,汤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皮。他放下筷子,看着桌上的笼巾。那对玉蝉在灯下泛着青白的光,翅翼上的刻纹比白天看得更清楚——蝉的眼睛是用极小的两颗墨玉嵌的,在灯焰里一闪一闪。
“你父亲戴过这顶冠?”朱国*问。
张维贤点头:“万历三年,他陪祀圜丘。回来之后跟我说,那顶冠压得他脖子酸了三天。”
朱国*笑了笑,低头吃面。他的五梁冠也摘了,放在膝上,冠前的青缨垂下来,扫着他的袍角。他吃了几口,忽然道:“你今日站在壝门外的时候,我看见你后颈上有一根白发。”
张维贤伸手摸了摸后颈,没摸到。
“拔了。”朱国*说。
张维贤没拔。他把面吃完了,把碗推开,拿起笼巾,仔细看了看那对玉蝉。蝉翼上有一道极细的划痕,是老痕,磨得光滑了。他父亲戴的时候大概就有了。他把笼巾放回桌上,没有戴。桌角的雉尾被灯焰烘了一会儿,尾羽上有一道淡淡的焦黄,他把雉尾拿起来,用手指把焦黄的地方捋了捋,捋不平,便由它去了。
“明日寅时,壝门外见。”他说。
九月***,丑时。圜丘。
圜丘上,火把已经点起来了。三层石阶,每层栏杆上都插着松明火把,火光在夜风里一跳一跳,把青石坛面照得半明半暗。神乐观的乐舞生九十六名,已经在斋宫前院列好了队。文舞执羽籥,武舞执干戚,穿大红色纻丝袍,腰系青绦,头束网巾。年长的乐正提着灯笼,沿着队列走了一趟,一个一个看过去。谁的步子慢了,谁的袖子短了,他只拿眼睛看,不说话。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松树上,又折回来,落在青石板上。
皇天上帝的神牌已经从皇穹宇请出来了,安在圜丘最上层的龙案上。牌位是蓝底金书的,上书“昊天上帝”四字,在火把的光里闪了一下。太祖高皇帝的神牌供在配位,西向。从祀四坛的神牌——大明、夜明、二十八宿、云雨风雷——分列第二层和第三层。每一座神牌前都设了案,案上祭器摆得整整齐齐。笾里的果实、豆里的脯醢、簠里的黍、簋里的稷,一样一样,在火光里泛着各自的光。
张维贤和朱国*从斋宫出来,由西天门入,至内壝门外。张维贤重新戴上了笼巾。他两只手把笼巾的前后两片对齐,摸了摸玉蝉的翅翼,又把八梁冠扶正。左后侧的雉尾插回原处,尾羽垂在肩后,被夜风扫得轻轻晃。朱国*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戴冠的动作,想起昨日在值房里看见的那根白发。张维贤戴好了冠,转过身来。笼巾的立笔在额前微微翘着,五折的弧度被火光照得棱角分明。玉蝉伏在冠前,翅翼上那道老痕在火光里看不出来了。雉尾在火光里泛着一层暗金。
“走。”张维贤说。
九月***,寅时三刻。圜丘。
万历从斋宫后殿出来。他已经换回了衮冕。陈矩在殿门口等着,见他出来,低头递上玉圭。万历接过玉圭,握在手中。玉圭是凉的,握了一会儿,掌心才慢慢有了点温。
他从斋宫前殿穿过,从成贞门出来,由昭亨门入天坛。卤簿已经在外头摆好了,但他没有坐辇。从昭亨门到圜丘,这段路他走了很久。十二旒在眼前晃,脚下的青石板一块一块往后退。他每走一步,腰间的玉佩就轻轻响一声。
到圜丘壝门外,朱国*和太常寺卿已经在等着了。张维贤站在壝门外,笼巾上的玉蝉在火光里泛着青白,雉尾垂在左肩后,尾羽的末梢被风吹得贴住了肩头。万历看了张维贤一眼。张维贤躬身行礼,八梁冠上的朱缨垂下来,扫过他的肩。万历没有说话,从他们面前走过,进了壝门。
张维贤和朱国*跟在他身后半步处,也进了壝门。张维贤在万历左后方站定,朱国*在右后方。张维贤的位置比朱国*靠前一步,这是勋臣与礼部堂官在陪祀时的位次之分。张维贤站着,笼巾压得额上发酸,但他没有动。他父亲当年站的位置,他今日站上了。他父亲当年看见的那片明黄,他今日也看见了——万历衮冕上玄衣的暗沉颜色,在火光里泛着极深的、几乎看不见的一层青。
“典仪唱:乐舞生就位,执事官各司其事。导引官导引皇帝至御拜位。内赞奏:就位。”
万历在圜丘中层的御拜位上站定。他面朝北方,皇天上帝的神位在最上层正中,南向。太祖高皇帝配位在西侧,东向。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面蓝底金书的牌位,十二旒后面的目光定定地落在“昊天上帝”四个字上。
“典仪唱:瘗毛血,迎神。”
乐作。钟鼓声从圜丘四角的钟楼和鼓楼里同时响起来,先钟后鼓,一声一顿。乐舞生起舞,文舞在前,武舞在后,九十六人分作八列,羽籥和干戚在火光里划出整齐的弧线。万历面朝神位,行四拜。每一拜都极慢。第一拜,他的额头几乎碰到玉圭的顶端。第二拜,他的肩胛骨在衮衣下面动了一下。第三拜,**拜。拜完了,他直起身,呼吸已经有些粗了。冕旒上的玉珠碰在一起,声音细碎,在乐声的间隙里格外清楚。
“典仪唱:奠玉帛,行初献礼。”
陈矩捧着一只青漆团龙篚上前,篚中放着苍璧和五色玉帛。万历从篚中取过苍璧,双手举过头顶,屈膝跪下,把璧放在神位前的案上。然后取过玉帛,一色一色地献。青、赤、黄、白、黑,五色帛依次落在案上,轻得像五片没有重量的云。张维贤在左后方站着,看着万历献帛的动作。他父亲当年告诉他,献帛的时候,手不能抖。帛轻,一抖就飘。万历的手没有抖。五色帛一片一片落下去,整整齐齐地叠在案上。
“读祝——”
万历从陈矩手中接过祝版。祝版是朱漆的,上面的字是用白芨调朱砂写的,字字端楷。他展开祝版,十二旒垂在眼前,字在旒缝里露出来,一行一行。
“维万历二十八年,岁次庚子,九月己未朔,越***戊寅。孝子皇帝臣御名,昭告于皇天上帝曰:臣以菲薄,嗣守鸿基,于兹二十有八载。中宫皇后,于八月十五日诞育嫡子,实为冢嗣。此乃皇天眷佑,祖宗垂休。臣不胜感激,谨以牲*,告于上帝。伏愿皇天俯鉴,庇此孺子,俾之成立,以承宗庙,以安社稷。谨告。”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念到“嫡子”二字时,他的声音沉了一下。念到“以承宗庙,以安社稷”时,他的声音又提起来,像一块铁在水里淬了一下。念完了,他把祝版放回案上,退后三步,跪下去。三跪九叩。额触青石坛面,冰凉。他磕了九个头。每一个磕下去时,冠上的十二旒都跟着一荡,玉珠相碰,发出细碎的声响。张维贤在他左后方跪着,额头也触着地。青石板面冰凉,隔着笼巾和八梁冠,凉意一丝一丝渗进来。他父亲的额头也在这块石板上磕过。
“行亚献礼——”
乐奏《豫和之曲》,舞《文德之舞》。万历升坛,从陈矩手中接过酒爵,献于神位前。酒是*齐,清而微甜,在爵中晃了一下。他跪下,献爵,起身。再到配位前,献爵,起身。
“行终献礼——”
三献毕,“饮福受胙”。万历升坛,至饮福位,再拜,跪,搢圭。奉爵官酌福酒跪进。万历接过酒爵,饮了一口。酒是温的,带着一丝极淡的甜。然后奉胙官捧胙跪进。万历接过胙肉,咬了一小口。那肉是煮过的,没有什么味道,只有一点盐的咸。他把剩下的胙肉交给陈矩,出圭,俯伏,兴,平身。再拜。
“典仪唱:彻馔。”
执事官撤馔。祭器一件一件从案上取下,白瓷的登、铏、簠、簋,在火光里移动,像一群安静的影子。
“典仪唱:送神。”
乐作。钟鼓又响起来。万历面朝神位,行四拜。这一回他拜得比迎神时慢。每一拜下去,他都在心里数着。一、二、三、四。
“典仪唱:读祝官捧祝,进帛官捧帛,掌祭官捧馔,各诣燎位。奏乐。内赞奏:诣望燎位。”
万历从御拜位上下来,走到圜丘东南角的望燎位。那是一个用青石砌成的高台,比坛面略高,站在上面能看见燎炉的全貌。燎炉是砖砌的,方形,炉口朝西,炉膛里松柴已经堆到了炉沿。八座燎炉在圜丘东南角一字排开,炉与炉之间隔着三尺。张维贤和朱国*跟在万历身后,在望燎位侧后方站定。张维贤的笼巾被火光映得发红,玉蝉的翅翼上那道老痕在火光里隐隐约约地露出来,雉尾被热浪烘得微微翘起。
“燎——”
火从第一座燎炉里蹿起来。松柴噼啪作响,火焰腾起两丈高,把周围的夜色一下子逼退了。万历站在望燎位上,面朝炉火。火光照在他的衮衣上,玄色的底子被映成了暗红,金线绣的日月星辰在火光里一闪一闪,像真的在动。祝版投进炉中。黄纸在火里卷了一下,边缘发黑,然后“腾”地烧起来。“昊天上帝”四个字在火里亮了一瞬,灭了。玉帛投进去。青、赤、黄、白、黑五色在火焰里次第亮过,像一道极短极短的虹,眨眼就不见了。灰升上去,纷纷扬扬,在夜风里打着旋,像一场极薄极黑的小雪。
万历没有动。他站在望燎位上,面朝炉火,看着那些灰飘起来,又落下去。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青石板上,长长的,一动不动。十二旒在眼前轻轻晃,玉珠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张维贤站在他身后,火光把他的笼巾照得透亮,玉蝉的翅翼上,那道老痕在光里像一道细细的血管。他忽然想起他父亲。他父亲站在望燎位旁边的时候,他在壝门外,隔着几百个人的后脑勺,只看见一蓬火。如今他站近了,火就在眼前,烧得又大又亮。可他觉得,自己站的位置,还是没有他父亲近。
“燎半——”礼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万历没有立刻转身。他又看了一眼那八座燎炉。火还在烧,但最高的那一蓬火焰已经落了下去,只剩炉膛里的炭火,红而稳。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圭。圭面上也落了一层灰。他拿袖子擦了擦,把圭交给陈矩。
“礼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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