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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烧到抽搐公公冷言死了就再生一个

小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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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言情《儿子烧到抽搐公公冷言死了就再生一个》,现已完结,主要人物是赵秀兰小宇,文章的原创作者叫做“小鱼”,非常的有看点,小说精彩剧情讲述的是:”小叔子宋文涛走出来,轻飘飘扔下一张一百块的红票子。“喏,打车去,多的不用找了。”赵秀兰死死盯着地砖上那张像凝固鲜血一样的钞票。突然,怀里四岁的儿子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滚烫的小胸脯猛地一抽,呼吸顿住了...

来源:ygxcx   主角: 赵秀兰小宇   更新: 2026-08-16 20:03: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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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言情《儿子烧到抽搐公公冷言死了就再生一个》目前已经迎来尾声,本文是作者“小鱼”的精选作品之一,主人公赵秀兰小宇的人设十分讨喜,主要内容讲述的是:“求你们把车钥匙给我,小宇烧到四十度了!”赵秀兰抱着滚烫的儿子,跪在结着薄冰的楼道里。婆婆嫌弃地往后躲:“刮碰了你赔?那车二十来万呢!”公公宋德厚居高临下地弹落烟灰:“死了就死了,再生一个。”小叔子宋文涛走出来,轻飘飘扔下一张一百块的红票子。“喏,打车去,多的不用找了。”赵秀兰死死盯着地砖上那张像凝固鲜血一样的钞票。突然,怀里四岁的儿子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滚烫的小胸脯猛地一抽,呼吸顿住了。...

2


林小宇站在门口,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个人。
雨水从楼道窗户飘进来,打湿了门口的地垫,刘桂芝的裤腿洇了一圈深色的水渍,她跪在那里仰着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眼泪和血丝。
宋文斌跪在她旁边,花白的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始终低着头,从进门到现在没有看赵秀兰一眼。
轮椅上的宋德厚歪着身子,涎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胸口的衣襟上,那块布料已经被浸得变了颜色,他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气管。
“小宇,”刘桂芝往前跪了半步,膝盖磕在门槛上,“你让奶奶看看你,你都长这么高了。”
林小宇往后退了一步,站在赵秀兰身边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刘桂芝,看了几秒钟,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奶奶,你还记得十五年前的事吗。”
刘桂芝的哭声像被人掐断了,她的手僵在半空中,嘴唇抖着说不出一个字。
“我那时候四岁,发烧四十度,我妈抱着我跪在你们家门口,你说什么事我没记住,但后来我妈告诉我了,”林小宇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说你嫌她半夜吵了邻居睡觉,说二十万的车碰了赔不起,说你儿子喝了酒不能开车。”
“我——”
“她还说**说,死了就死了,再生一个。”
林小宇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走廊里只剩下宋德厚喉咙里含混的呼噜声和外面的雨声。
“我改姓了,跟你没关系了,跟你们宋家也没关系了,你跪在这儿求我有什么用。”
刘桂芝的手垂了下去,她跪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佝偻的背塌得更低了,宋文斌跪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他的两只手攥着裤腿攥得指节都发了白。
赵秀兰伸手拉了林小宇一把,把他往后拽了拽,然后她自己迈出一步站在门槛前面。
“桂芝姨,你们起来吧,我不会搬回去的,我在这儿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小宇还要上学,我还有班要上,你们家的事你们自己想办法。”
“秀兰,”宋文斌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破锣,他抬起头赵秀兰才看清他的脸,眼眶深得凹进去,颧骨突出来,嘴角起了一圈干皮,“你能不能——哪怕一个月来一趟,就帮我搭把手,我爸现在连翻身都翻不了,我一个人真的弄不动他了。”
赵秀兰看着他,这个当年她嫁的男人,这个在儿子发高烧那天晚上还在外地出差的丈夫,此刻跪在她面前像被生活碾碎了一样。
她心里没有恨,也没有同情,就是一种平静的空。
“宋文斌,你身边这个人,当年在我儿子烧到四十度的时候说,死了就死了再生一个,”赵秀兰指了指轮椅上的宋德厚,“你现在让我去帮他翻身,去伺候他,你觉得我会去吗。”
宋文斌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下去,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
“我爸他是做错了,可是他现在已经这样了,他什么都不知道了,你来看他一眼——”
“他什么都不知道了,”赵秀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她的声音忽然有些发抖,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那正好,他什么都不知道了,也不知道我来没来看他,你也不用替他操心我原不原谅的事了。”
林小宇站在赵秀兰身后一直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又看了看轮椅上歪着身子的老人,然后他转身走回了屋里。
过了一小会儿他又出来了,手里端了一杯水,他把水杯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这杯水你们喝了吧,喝完就回去吧,以后别来了。”
刘桂芝看着鞋柜上那杯水,端起来手抖得水洒了一半,她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鞋柜上,然后扶着门框慢慢站起来,膝盖骨咔嚓响了一声她疼得龇了龇牙,宋文斌站起来搀住她的胳膊。
刘桂芝站直了身子看着林小宇,又看了看赵秀兰,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秀兰,我知道我们宋家对不起你,我也知道我这张老脸不值钱了,可我还是想求你一句,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这个老太婆——”
“桂芝姨,十五年前我也想求你可怜可怜我,”赵秀兰打断她,声音不高,“我那时候抱着小宇跪在你家门口,地是水泥地,大冬天冷得刺骨头,我跪在那儿磕头你也没可怜过我,你现在来跟我谈可怜。”
赵秀兰说完这句话就把门关上了。
门合上的时候她听见刘桂芝在门外压抑着的哭声,还有轮椅被推走时轮子碾过走廊地砖的声响。
赵秀兰靠在门上闭了闭眼睛,林小宇走过来把鞋柜上那杯剩的半杯水端起来倒进厨房水槽里。
“妈,今天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红烧排骨。”
“行,妈妈给你做。”
赵秀兰系上围裙打开冰箱拿出排骨,她把排骨倒进盆里冲洗,血水顺着水流冲进下水道,林小宇站在厨房门口看她洗排骨,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话。
“妈,他们要是再来,我出去说。”
“不用你说,妈能说。”
“你说得不够狠,”林小宇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说完他们还会来,我说了他们就不敢来了。”
赵秀兰没有接话,她把洗好的排骨放进锅里焯水,灶台上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刘桂芝他们走后第三天,陈姐来了。
陈姐如今也老了,头发烫着细卷染成深棕色,手里提了一兜橘子进门换了拖鞋就开始数落赵秀兰。
“你说他们家脸皮怎么这么厚,当年那点事他们忘了你忘了?还有脸来求你去伺候那个老东西,我跟你讲你可千万别松口,你松一口他们能把你整个人吞了。”
赵秀兰给陈姐倒了杯水,陈姐接过去喝了一口又继续说。
“我听说宋文涛还是没信儿,债主现在还到处找他呢,你说这一个儿子跑了,一个儿子被他折磨得不**样,躺在床上的那个还不知道造的什么孽。”
“陈姐,别提他们了。”赵秀兰坐在沙发上拿起茶几上半截毛衣继续织,针头穿来穿去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陈姐看了她一眼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了,两个人聊了些别的,说陈姐孙子今年上***了,说林小宇在大学里有没有交女朋友,说菜市场的猪肉又涨价了。
陈姐待到快中午才走,临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忽然回过头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秀兰,我听说宋文斌辞了工作,请了个护工在家伺候老头,那个护工干了不到一个月就走了,说钱少活脏不干了,他后来又找了一个,没干几天也跑了,现在他们家天天鸡飞狗跳的。”
赵秀兰把陈姐送到楼梯口看着她下楼,回来把门关上,继续坐在沙发上织毛衣。
林小宇从房间出来倒了杯水站在客厅里喝,喝完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妈,你真不打算帮他们?”
“你想让我帮?”
“不想,”林小宇说完就回房间了,关门前又探出脑袋补了一句,“我就是确认一下。”
又过了一个星期,宋文斌一个人来了。
那天是周六,赵秀兰在阳台上晾床单,林小宇出去跟同学打球了不在家,门铃响的时候她以为是林小宇忘了带钥匙,擦了把手就去开门。
门一开看见宋文斌一个人站在门口,没坐轮椅,没带刘桂芝,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头发剪短了些,但白头发还是很多,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你来干什么。”
“我来跟你说几句话,说完就走,”宋文斌的声音很哑,像嗓子眼里塞了团棉花,“能进去坐坐吗。”
赵秀兰往后退了一步让他进来,宋文斌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在沙发边上站了一会儿才坐下。
他坐在沙发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弓着,像一个做错事等着挨训的小学生。
“秀兰,我把工作辞了。”
赵秀兰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没说话。
“请了两个护工都走了,人家嫌脏嫌累,给的钱也不够,我没办法只能自己在家守着,可守着他我就没法出去赚钱,不赚钱连药都快买不起了,我妈上个月高血压犯了一次,差点没救过来。”
宋文斌说到这里停了停,抬起头看着赵秀兰。
“我知道我不该来找你,这些年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小宇,当年的事我没护住你们娘俩,是我的错,我不是个男人。”
“你来就是跟我说这些的。”
“不是,”宋文斌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这是咱家那套老房子的房产证,我把房子卖了,卖了三十二万,这里是十五万。”
赵秀兰看着茶几上那个牛皮纸信封,没有伸手去拿。
“什么意思。”
“我知道这些钱不多,但是这是我唯一能拿出来的东西了,剩下的钱留给我妈看病,这十五万给你,算是我替我爸还的。”
宋文斌的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指缝里有泥,指甲盖泛着黄,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自己的手指没敢抬头。
“你不用原谅他,也不用原谅我,更不用来伺候他,这钱你拿着,就当——就当什么都不是,就是给你的。”
赵秀兰沉默了一会儿,拿起茶几上的信封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张***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密码。
她把信封合上放回茶几上。
“我不要。”
“秀兰——”
“你拿回去给**看病,我不缺这十五万。”
宋文斌的手僵住了,他看着茶几上的信封,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你留着给**买降压药,那个药不能断,”赵秀兰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又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的事我帮不了你,你有这卖房子的钱不如找个好点的养老院,比他躺在家里你一个人硬扛强得多。”
宋文斌低着头半天没说话,然后他把茶几上的信封慢慢拿起来放回口袋里,站起来走到门口换鞋。
“秀兰,当年的事——对不起。”
赵秀兰没答话,宋文斌拉开门走出去,关门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宋文斌把宋德厚送进了一家养老院。
养老院在城郊,六层楼的灰白建筑,院子里有几棵半死不活的梧桐树,门口挂着养老院的铜牌字迹都模糊了,护工大多是四五十岁的中年妇女,穿着褪了色的粉色工作服在走廊里推着推车来来去去。
宋文斌把卖房子的钱拿出一大半交了养老院的费用,自己留了一小部分在养老院附近租了个单间,每天早上去养老院看宋德厚,下午去一家物流公司打零工扛包裹,干到晚上十点才回出租屋,一个月挣三千多块。
刘桂芝也搬到了养老院附近,住在一个亲戚家的**里,**里摆了张床和一个电磁炉,冬天冷夏天闷,但离养老院近,她每天早上走十分钟就能去看宋德厚。
赵秀兰知道这些是陈姐跟她说的,陈姐有个远房亲戚在那家养老院做保洁,消息传得很快。
“你说宋家这一家子也算遭了报应了,”陈姐磕着瓜子说,“不过秀兰你千万别心软,跟你没关系。”
赵秀兰没接话,她把手里的毛衣翻了一面继续织,针脚走得密密的。
入冬之后赵秀兰接到了刘桂芝的电话。
那天她刚下班回到家,围巾还没解电话就响了,接起来听见刘桂芝在那边咳嗽了好一阵才开口。
“秀兰,德厚——德厚他没了。”
赵秀兰握着手机站在玄关没换鞋,楼道里的冷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在她脸上。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感冒引起的肺部感染,送到医院抢救了三个多小时没救过来,”刘桂芝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中间夹杂着咳嗽,“走的时候倒是安详,也没受什么罪。”
“桂芝姨,你节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刘桂芝忽然说了一句赵秀兰没想到的话。
“秀兰,德厚走之前那几天清醒了一会儿,他嘴里一直念叨你跟小宇的名字,虽然说不清楚但我知道他念的是你们,他大概是想见你们一面。”
赵秀兰把围巾摘下来挂在门后的钩子上,手指勾着围巾的穗子绕了一圈松开。
“桂芝姨,人都没了,这些话就别说了。”
“我知道你不想听,可我还是得说,德厚这辈子欠你跟小宇的,还不了了,欠到下辈子也还不清。”
“不用还,我不需要他还什么。”
“秀兰——”
“桂芝姨你保重身体,我先挂了。”
赵秀兰挂掉电话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然后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打开电视,把音量调到刚好能听见的程度,坐下来继续织那件织了整个秋天的毛衣。
宋德厚的葬礼在三天后,陈姐问赵秀兰去不去,赵秀兰说不去。
林小宇那天在家,听见了也什么都没问,他在客厅里对着电脑敲代码,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响。
又过了一年多,刘桂芝也因为脑溢血倒下了。
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了,医生说要开颅降压,手术费要十几万,后续治疗还得一大笔钱,宋文斌拿不出这么多钱,他把养老院那笔还没用完的费用退了回来,又找亲戚借了一圈,凑了不到八万块。
刘桂芝躺在重症监护室里,身上插满了管子,呼吸机一起一伏地往她肺里打气。
宋文斌在医院走廊里给赵秀兰打了电话。
“秀兰,我妈不行了,手术费差五万块,”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这辈子欠你的够多了,不该再跟你开口,但我是真的没办法了。”
赵秀兰在电话这头听着,听筒里能隐约听到医院广播的**音,叫号的电子女声一遍遍重复。
“五万块我有,你把**发过来。”
宋文斌沉默了好几秒。
“这钱我以后还你。”
“不用还,你拿去给**做手术。”
赵秀兰挂了电话去银行转了五万块钱,她输入转账密码的时候手指头很稳,输完了确认打印凭条签字,然后走出银行站在路边等公交车。
天上下着小雨,她没带伞,雨水落在头发上,顺着额头淌下来,她拿袖子抹了一把,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刘桂芝的手术做了七个多小时,命保住了,但人瘫了,半边身子动不了,话也说不利索,跟当年的宋德厚一模一样。
宋文斌把刘桂芝接回了家,他没有钱再送养老院了,只能自己在出租屋里搭了一张护理床,白天让隔壁的邻居老**帮忙照看两眼,他去物流公司扛包裹,中午跑回来给刘桂芝翻身喂饭,下午再去干活,晚上回来洗尿布擦身子,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这种日子过了不到半年,宋文斌在物流公司搬货的时候腰扭了,送到医院检查是腰椎间盘突出,医生让他卧床休养,他说不行家里还有个老娘要照顾,医生拿他没有办法,开了点止痛药让他回去。
他吃了止痛药继续搬货,搬了一个月腰彻底撑不住了,有天早上他想起床给刘桂芝翻身,发现自己连坐都坐不起来,腰以下像灌了铅一样又麻又疼,他撑着床沿试了三次都摔了回去。
隔壁邻居老**帮忙叫了救护车,宋文斌被抬上担架的时候还在跟邻居说,麻烦你帮我照看我妈半天,我下午就回来。
他下午没能回来,医生说要住院牵引治疗,至少得躺半个月。
赵秀兰是在宋文斌住院的第三天知道这个消息的。
告诉她的人是陈姐,陈姐去医院开降压药正好撞见了躺在骨科病房的宋文斌,他瘦得都快脱相了,两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躺在病床上腰下面垫着一个充气垫,整个人动都不能动。
陈姐站在病房门口看了好几秒才认出他来。
“你说这个人,都这样了还惦记他那个老娘,求我帮他找个护工,我说找护工要钱你有钱吗,他不说话了。”陈姐坐在赵秀兰家的沙发上说着说着自己眼眶也红了。
赵秀兰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她把手里的毛线团放下,起身去厨房给陈姐续了杯热水。
“秀兰,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他这样了,**也瘫着,两个人都没人管,你说怎么办。”
“关我什么事。”
陈姐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来话。
那天晚上林小宇从学校回来,赵秀兰把宋文斌的事跟他说了,林小宇听完之后坐在沙发上抱着胳膊想了很久。
“妈,你心里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
“你想帮他们,”林小宇看着她,“你就是嘴硬。”
赵秀兰把茶几上的毛线团往收纳盒里扔,扔偏了,滚到地上,林小宇弯腰捡起来放回收纳盒里。
“妈,你要想帮就去帮,我不拦你。”
“你不是说不让我帮他们吗。”
“那是以前,”林小宇靠在沙发背上伸了个懒腰,“以前我怕你心软吃亏,现在我不会了,你不是心软,你就是不去做的话心里过不去,你心里过不去晚上就睡不着觉,我都知道。”
赵秀兰没接话,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晾衣架上的夹子叮叮当当响,楼下有野猫蹲在垃圾桶旁边叫,声音拖得又长又尖。
她站了很久,久到林小宇都回房间了,阳台上的风把她头发吹乱了,有几根白发从鬓角支出来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第二天一早,赵秀兰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宋文斌租的那个单间。
地址是陈姐给她的,在城东一片老旧的棚户区里,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都走不开,地上坑坑洼洼的有积水,墙上贴满了通下水道和租房的小广告。
她找到那扇门,敲了敲没人应,推了一下发现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屋子里很暗,窗户被前面那栋楼挡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线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空气里有一股**物和药膏混在一起的味道,闷得人喘不上气。
刘桂芝躺在靠墙的护理床上,眼睛睁着,嘴歪向一边,口水把枕头浸湿了一片,她听见有人进来眼珠子转了转,看见是赵秀兰,那只还能动的手忽然抬了起来,手指朝她伸着,嘴里发出啊啊的含糊声音。
赵秀兰走过去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刘桂芝,这个当年在楼道里嫌她吵闹的女人,如今躺在一张窄得翻不了身的护理床上,身下垫着隔尿垫,床头柜上放着半碗凉透了的小米粥,粥面上结了层薄皮。
“桂芝姨。”
刘桂芝的手在空中抓着,赵秀兰犹豫了一下把手伸过去让她抓住了,那只手又干又凉,骨节突出,指甲缝里还有没擦干净的污垢,刘桂芝抓着她使劲想说什么,但嘴里发出来的全是含混不清的音节,口水顺着歪斜的嘴角往外淌。
赵秀兰从床头柜上拿了条毛巾给她擦了擦嘴,然后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转身去卫生间找抹布和盆。
卫生间的洗手池里堆着没洗的碗筷,地上摆着两个塑料盆,一个盆里泡着发黄的床单,另一个盆里是还没倒掉的脏水,赵秀兰撸起袖子把脏水倒了,接了一盆清水,开始收拾屋子。
她把碗筷洗了,把泡着的床单搓了两把晾到窗外那根生锈的铁丝上,用抹布把床头柜、窗台、地砖全擦了一遍,又把刘桂芝身上盖的被子拉出来抖了抖,把压在底下的衣服抽出来叠好放在床尾。
刘桂芝一直歪着头看她,眼珠子跟着她的身影转,嘴里不停发出含混的声音。
赵秀兰没有跟她说话,只是闷头干活,把屋子从里到外收拾了一遍,打开窗户通风,冷空气灌进来冲淡了那股难闻的味道。
收拾完她擦了擦手,拿起包走到门口。
“桂芝姨,我明天再来。”
刘桂芝躺在床上使劲想抬手,抬不起来,只能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拍打着床沿,一下接一下,拍得铁床架嗡嗡响。
赵秀兰拉开门走出去,站在门外等了几秒,听见里面拍床沿的声音停了,才转身下楼。
赵秀兰从那天开始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先给自己和林小宇做早饭,然后坐四十分钟的公交车去宋文斌的出租屋,到了之后给刘桂芝擦身子、换衣服、喂早饭,把中午要吃的药分好放在床头柜上写清楚时间,再把晚上要喝的粥预约在电饭煲里煮上。
弄完这些她再坐四十分钟的公交车去上班,每天到公司的时间比规定上班时间早了二十分钟,中午休息的时候她会打个电话给隔壁邻居老**问刘桂芝的情况,下班之后再去出租屋看一眼,换尿垫、喂晚饭、收拾垃圾,等一切都弄妥了她才坐末班车回家。
林小宇说她瘦了,她说没有,林小宇说你颧骨都突出来了还没有,赵秀兰照了照镜子,又把镜子放下继续择菜。
宋文斌在医院住了半个多月,出院那天赵秀兰去接他,他的腰还是不能弯,走路要扶着墙,医生给了他一个护腰的钢架让他至少再戴两个月,他站在医院门口看见赵秀兰,嘴巴张了张说不出话。
“上车。”赵秀兰拉开出租车门。
宋文斌弓着身子慢慢挪进后排,一路上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出租车开到棚户区巷子口进不去,宋文斌下了车扶着墙一步一步往里挪,赵秀兰跟在他后面走,巷子里有野猫窜过去,带倒了一个空易拉罐,丁零当啷地滚到宋文斌脚边。
宋文斌低头看着那个易拉罐,忽然蹲不下去了,他扶着墙慢慢弯下膝盖,试了三次都够不到地上那个易拉罐,腰上的钢架顶得他直冒冷汗,赵秀兰走过去弯腰把易拉罐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伸手搀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走吧。”
宋文斌被她搀着一步一步往家走,他的胳膊很瘦,隔着夹克能摸到骨头,肩膀往一边歪着,走路的时候腿在打颤。
到了门口赵秀兰掏出钥匙开门,屋里刘桂芝听见门响又开始拍床沿,宋文斌扶着门框走进去,看见床上干干净净的刘桂芝,看见窗户开着透气,看见床头柜上分好的药和纸条,他站在床边一动不动。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赵秀兰,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秀兰,你不用这样。”
赵秀兰把包挂在门后的钩子上,挽起袖子走进厨房开始洗菜,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地响,她头也没回。
“你去躺着,腰还没好就别杵着了,中午吃西红柿鸡蛋面。”
从那以后赵秀兰就成了那个出租屋里的常客,她不是每天都来,隔天来一次,后来刘桂芝的情况稳定了些,她就改成一周来三次,每次来都是洗衣服做饭收拾屋子,把分好的药写好标签,把冰箱里过期的食物清出去,把该扔的扔掉该换的换掉。
宋文斌的腰慢慢好了些,能下地走动了但不能久站,他找了份在小区门卫室收快递的活,坐着干活一个月挣两千出头,钱不多但总比扛包裹强,他每天上班前给刘桂芝翻一次身,中午跑回来再翻一次,晚上回来做饭擦洗。
有一回赵秀兰来的时候,宋文斌正在给刘桂芝喂饭,他端着碗坐在床边,一勺一勺把粥吹凉了喂进刘桂芝嘴里,刘桂芝歪着嘴吃一半漏一半,宋文斌就拿毛巾垫在她下巴底下接着,喂完了再给她擦嘴擦手。
赵秀兰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进去,等他把碗放下才推门。
“秀兰你来了,”宋文斌看见她赶紧站起来,把床边的位置让出来,“我妈今天精神挺好的,上午还跟我比划说要喝水来着。”
赵秀兰走到床边看了一眼刘桂芝,老**歪着头看她,那只还能动的手又抬了起来,赵秀兰握了一下,感觉这只手比上个月有劲了些。
“桂芝姨,今天吃了几碗。”
“大半碗粥,还喝了小半碗蛋花汤,”宋文斌在旁边答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比昨天吃得多。”
赵秀兰点了点头,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
“这是社区医院开的降压药,比你原来吃的那种便宜一点效果一样,我帮你问了医生,这个月你先吃这个试试。”
宋文斌接过塑料袋看了看里面的药盒,嘴唇动了动。
“秀兰,这些日子花的钱——”
“不是白给你的,你以后有钱了还我。”
宋文斌张了张嘴没接上话,他把药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背对着赵秀兰小声说了句“我会还的”,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
日子就这么过着,刘桂芝的情况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含含糊糊说出几个字,歪着嘴笑一笑,那只还能动的手会拉着赵秀兰不放,坏的时候连续几天发低烧,喂什么吐什么,宋文斌急得半夜给赵秀兰打电话问怎么办,赵秀兰披上衣服赶过去帮忙把人送到社区诊所挂水。
有一回刘桂芝发高烧说胡话,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几个字,赵秀兰凑近了听,听见她念的是“秀兰小宇”,还有一句含混不清的“对不住”。
赵秀兰把退热贴拍在刘桂芝脑门上,拿起床头的毛巾给她擦了把脸。
“别念叨了,睡吧。”
刘桂芝像听懂了她的话,眼皮沉沉地合上,嘴里还含含糊糊嘟囔着,慢慢就没了声响。
林小宇大学毕业那年,刘桂芝又住了一次院。
这次是肺部感染,老年人长期卧床最容易得的并发症,送到医院的时候血氧饱和度掉到了八十多,嘴唇发紫,指甲盖也是青的,急诊医生翻了翻病历把宋文斌叫到走廊里。
“***的情况不太乐观,这次感染面积比较大,年纪大了抵抗力差,你们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宋文斌站在走廊里靠着墙,腰上的钢架早摘了但站久了还是疼,他听完医生的话点了点头,回到病房坐在刘桂芝床边握着她的手。
刘桂芝手上扎着输液管,监护仪在旁边滴滴地响,心跳的曲线一跳一跳地划过屏幕,她的眼睛闭着,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呼吸又浅又急,赵秀兰接到电话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她下了班回家换了身衣服才过来,推开病房门看见宋文斌坐在床边,握着刘桂芝的手在发呆。
“怎么样了。”
“医生说不太乐观,”宋文斌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感染面积挺大的,看能不能扛过来吧。”
赵秀兰走到床尾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字,然后把包放在椅子上坐下来,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仪器的滴滴声,隔壁床是个做完手术的老**在打呼噜,呼噜声很有规律,一高一低。
刘桂芝在重症监护室观察了三天,**天转到普通病房,感染控制住了,血氧饱和度回到九十五以上,嘴唇的颜色也缓过来了,宋文斌拿到转科通知的时候蹲在走廊里抹了把脸,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扶着墙走了好几步才能正常走。
赵秀兰那天请了半天假来医院帮忙办转科手续,拿着单子跑上跑下交费盖章,回到病房的时候刘桂芝醒了,歪着头看她,那只还能动的手抬起来朝她招了招。
赵秀兰走过去,刘桂芝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费了很大的劲才挤出两个稍微能听清楚的字。
“对——不——”
后面的字又被含混的声音淹没了,但赵秀兰听懂了她想说什么。
她站在床边没有接话,把床头的水杯端起来试了试温度,递到刘桂芝嘴边。
“喝点水,别说话了。”
刘桂芝喝了两口水又歪过头去,眼角有一行眼泪淌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耳朵里,赵秀兰拿纸巾给她擦干净,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林小宇大四那年寒假回来去医院看了一趟刘桂芝,他站在病房门口没有往里走,远远看着床上那个歪着嘴流口水的老**,看了很久才走进来。
刘桂芝看见他,那只还能动的手使劲拍打着床沿,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脸涨得通红,林小宇走过去在床边站了几秒钟,然后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奶奶。”
刘桂芝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的手抓着林小宇的袖子不放,抓得指节都泛了白,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林小宇低头看着她那只手,手背上全是针眼和老年斑,皮肤薄得像一层透明的纸能看见底下的青筋。
他没有把手抽回来,就那么让刘桂芝抓着,在病房里坐了半个多小时。
出来的时候赵秀兰在走廊里等他,林小宇走到她面前耸了耸肩膀。
“妈,你比我了不起。”
“说什么傻话。”
“我说真的,”林小宇把手插在口袋里往前走,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换我做不到你这样,我真做不到。”
赵秀兰没有接话,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林小宇跟在后面,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
刘桂芝出院之后情况稳定了一段时间,宋文斌在小区门卫室的工作也慢慢做顺手了,物业看他老实肯干让他兼了巡逻的活,一个月能多拿八百块钱,他每个月把开支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房租水电买药买菜,每一笔都写清楚,月底算账把剩下的钱分成两份,一份存着还赵秀兰当初垫的医药费,一份留着应急。
赵秀兰来的时候他偶尔会拿出那个本子给她看,赵秀兰不看,他就放在茶几上,下次她来的时候本子还放在那儿,翻都没被翻过。
“你别记这个了,”赵秀兰有一回终于开口了,“我不看你那个账本。”
“那不行,欠你的就是欠你的。”
“你欠我的不是钱。”
宋文斌把本子收起来不说话了。
刘桂芝在一个普通的冬夜里走了。
那天没有下雪也没有刮风,天气预报说是晴,温度比前几天还暖和一些,宋文斌晚上给她喂完饭擦完身子,她还歪着嘴冲他笑了一下,那只还能动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半夜宋文斌起来给她翻身,发现她的手已经凉了。
急救医生来了之后做了心电图,拉出一条直线,医生看了看瞳孔,摇了摇头,在死亡证明上写了“心力衰竭”,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五分。
赵秀兰接到电话赶到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出租屋里亮着灯,刘桂芝的护理床上被子盖得整整齐齐,她的脸很安详,嘴不那么歪了,像睡着了一样,宋文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没有哭,就那么坐着。
“她昨天晚上还冲我笑来着,”宋文斌听见赵秀兰进门的声音头也没回,“吃完了一整碗粥,还多喝了半碗汤,我说妈你今天胃口好,她点了一下头。”
赵秀兰站在他身后没有走过去,屋子里很安静,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把屋里那些旧家具的轮廓从黑暗中捞出来。
刘桂芝的葬礼办得很简单,在殡仪馆租了个最小的厅,来的人不到十个,除了赵秀兰和林小宇,就是宋文斌在小区门卫室的几个同事,还有一个住在棚户区隔壁的老**。
陈姐也来了,穿了一身黑站在后排,从头到尾没有说话,烧纸的时候帮着递了几叠纸钱。
宋文涛没有出现。
有人给他打了电话,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女人接的,说打错了然后挂掉,再打过去就关机了。
宋文斌捧着骨灰盒从殡仪馆出来的时候天上下起了毛毛雨,他站在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雨水落在他的脸上,顺着花白的鬓角往下淌。
“妈,下辈子别跟着我爸了,跟着他你也没过几天好日子,”他低着头对着骨灰盒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赵秀兰站在他身后打着伞,把伞往前倾了倾遮住了他头顶的雨。
刘桂芝走后的第一个清明节,赵秀兰和林小宇跟着宋文斌去扫了墓。
墓地在城郊的一座小山上,山路是土路,头天下了雨有些泥泞,三个人一前一后往山上走,两旁的杂草长到膝盖那么高,空气里有烧纸钱的味道和泥土的腥气。
刘桂芝的墓碑是最便宜的那种,石料粗糙,刻字的痕迹有些已经模糊了,碑前摆着两盆塑料花是宋文斌去年冬天放的,花瓣被风吹日晒褪了色,变成了灰扑扑的淡粉色。
宋文斌蹲在墓前把旧的塑料花拿开,摆上新的,又从塑料袋里掏出苹果橘子放在碑前,然后掏出打火机开始烧纸钱。
赵秀兰站在他身后没有蹲下,只是把手里的菊花放在墓碑旁边,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林小宇站在最外面,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衣领立起来挡住山风,看着墓碑上刘桂芝的名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手里那束白色的菊花放在了赵秀兰放的花旁边。
三个人站在墓前谁也没说话,山风从松林里穿过来呜呜地响,吹得烧纸钱的灰打着旋飞起来,有几片灰落在宋文斌的头发上他没有察觉。
回去的路上宋文斌走在前面,赵秀兰和林小宇走在后面,山路窄只能一个人一个人地走,走了快一半的时候宋文斌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
“秀兰,以后逢年过节,你要是有空就过来吃顿饭吧。”
赵秀兰看了他一眼。
“不用你做饭,我来做,”宋文斌搓了搓手上的灰,“我就是想着——想着逢年过节的,家里能有点人气。”
林小宇在旁边没说话,他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石子滚下山坡掉进草丛里不见了。
“行。”
赵秀兰说了一个字,迈过前面那滩泥水继续往下走。
那年除夕赵秀兰和林小宇去了宋文斌的出租屋。
宋文斌已经把屋子收拾过了,地砖擦得能反光,窗户上贴了两张红纸剪的窗花,餐桌上铺了一块新桌布,虽然屋子还是那个屋子,家具还是那些旧家具,但多了一点活气。
他做了一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炒青菜、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鱼煎破了皮,排骨颜色深了些,但摆盘摆得很讲究,每个盘子边上都擦了干净没沾到汤汁。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电视开着放春晚,主持人的声音热闹而明亮,窗外的鞭炮声断断续续地响,偶尔有烟花升上去把窗户映成五颜六色。
赵秀兰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
“咸了。”
“是吗,”宋文斌赶紧也夹了一块尝,“是有点咸,酱油放多了。”
“下次少放点。”
“行,我记住了。”
林小宇在旁边扒饭,筷子在各盘菜之间穿梭,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我觉得还行啊,不咸。”
赵秀兰和宋文斌同时看了他一眼,又同时收回视线,电视里春晚正好演到一个小品,观众笑成一片,窗外的烟花炸开,砰一声把整个屋子都照亮了。
那顿饭吃到很晚,宋文斌喝了点酒,脸上难得有了点血色,话也比平时多了些,说起小区门卫室有个业主养的狗天天来找他要火腿肠吃,说那只狗叫大黄胖得跟煤气罐似的。
林小宇在沙发上玩手机,偶尔接一句嘴,赵秀兰坐在旁边剥橘子,橘子的清香味在屋子里弥漫开来,她把剥好的橘子分成三份,一份给林小宇,一份给宋文斌,自己留了一份。
宋文斌接过橘子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把橘子一瓣一瓣地吃得很慢,像舍不得吃完似的。
正月十五那天宋文斌来了赵秀兰家。
他提了一袋汤圆和一箱牛奶站在门口,按了门铃之后往后退了两步等门开。
赵秀兰开门让他进来,他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秀兰,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宋文斌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放在茶几上,红包**,瘪瘪的,但封口贴得很整齐,一看就是自己用红纸折的。
“这是这几个月的,不多,先还你一部分。”
赵秀兰看着茶几上的红包没有伸手拿。
“我说了不用还。”
“我知道你说不用还,但我得还,”宋文斌把红包往赵秀兰的方向推了推,“我不欠谁的钱心里才踏实,你别拦着我。”
赵秀兰叹了口气把红包拿起来放在电视柜的抽屉里,转身给宋文斌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你腰怎么样了。”
“好多了,现在能弯腰捡东西了,就是阴天的时候还酸,不影响干活。”
“那就好。”
宋文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两只手抱着杯子转了转,指腹上全是干裂的纹路,有几道深得能看见里面的红肉。
“秀兰,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一个事。”
赵秀兰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我一直在想当年那天晚上,我要是没出差,我要是没把手机关静音,要是我接到你的电话赶回来了,后面这些事是不是就都不会发生。”
“你想这个有什么用。”
“我知道没用,”宋文斌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他看着杯子里剩的半杯水,水面微微晃动,“可我就是控制不住地想,想了十几年了。”
赵秀兰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正月里的冷空气涌进来,带着远处还没散尽的烟花爆竹的硫磺味。
“宋文斌,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老想着它你日子怎么过。”
“那你呢,”宋文斌站起来走到她身后,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你过去了吗。”
赵秀兰转过身看着他,窗外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额角一小块当年磕在地上留下的疤痕,颜色已经很淡了,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我过去了,我早就过去了,我要是没过不去就不会去照顾**。”
宋文斌看着她额角那道疤,嘴唇抖了一下。
“你额头上那个——”
“磕的,早就好了。”
赵秀兰抬手把碎发拨下来遮住那道疤,然后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宋文斌在阳台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走回来坐在沙发的另一头,两个人隔着一个人的距离,电视里在播元宵晚会的重播,一个歌手在台上唱一首老歌,调子拖得又长又柔。
“秀兰,我能每周来一次吗。”
“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吃顿饭,帮你修修东西什么的。”
赵秀兰没看他,盯着电视屏幕。
“你想来就来,不用跟我申请。”
宋文斌点了点头,把头靠在沙发靠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那口气像在他胸腔里憋了十几年似的吐出来之后整个人都松了一圈,肩膀不再绷着了,手指也不搓裤腿了,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林小宇从外面回来的时候看见宋文斌坐在客厅里没有觉得意外,换了拖鞋走过来喊了声“爸”,然后从茶几上拿了个橘子剥开吃,边吃边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宋文斌应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小宇,你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面试了两家,下周还有一家,做后端开发的,薪资还行。”
“那挺好的,好好干。”
“嗯,我知道。”
窗外的烟花又响了一阵,远处有小孩在楼下喊“放花啦放花啦”,稚嫩的声音穿过寒冷的空气钻进屋子里,赵秀兰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关上,玻璃隔绝了外面的嘈杂,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视里那个歌手还在唱,声音低柔得像一条慢慢流淌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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