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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言情《念随心起遇龙》是作者“杀千刀海带”诚意出品的一部燃情之作,龙念龙半仙两位主角之间故事值得细细品读,主要讲述的是:新作品出炉,欢迎大家前往番茄小说阅读我的作品,希望大家能够喜欢,你们的关注是我写作的动力,我会努力讲好每个故事!...
第6章
后半夜下起了雨。
不是漓县夏天惯常的那种阵雨——来得干脆、走得利索,像是老天爷掀翻一盆水就转身走了。这场雨来得很慢。先是风停了,接着空气里的湿度一点一点往上爬,爬到你觉得皮肤上都凝了一层薄薄的水膜,然后才是雨。雨滴也不是砸下来的,是飘下来的,细得像筛过的粉末,落在瓦片上几乎没有声响。
我躺在床上,听着这场几乎没有声响的雨。
老宅的房梁在雨夜里会发出一种很轻很轻的吱呀声,不是木头腐朽的声音,是房子在呼吸。我爹说老房子都有魂,住久了就认人。你爷爷在这间屋里住了一辈子,****爷爷也在这间屋里住了一辈子,木头里渗进了龙家人的油汗和体温,它认得你身上的味道。你要是半夜睡不着,房子也不睡——它会陪着你醒着,梁上的每一条木纹都在听你的心跳。
我当时觉得他在哄我睡觉。
现在睡不着的人换成了我,房子果然没有睡。房梁轻轻吱呀着,和屋檐下滴滴答答的雨声一唱一和。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透过门缝飘进来,是院子里石榴树底下泥土被雨水泡软后返上来的腥甜。
我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摊开手掌。黑暗中看不清那道被龙鳞割伤的疤,但指尖摸得到——一道细细的凸起,从虎口斜斜划到小指根部,结的痂已经开始发*。伤疤边缘那三条暗金色的细线还在,三炷香一样,三道龙须一样。在祠堂暗格里捧过上代龙角碎片之后,它们似乎比之前更深了一些。
守渊说“好”的声音还留在我脑子里。
一个字。就一个字。比它说过的任何话都轻,轻到像是从井底最深处传上来的叹息,穿过深渊之海,穿过四十六代人的亡魂,穿过井口封着的石板,穿过老宅的地基和我的枕头,一直钻进我的耳朵里。但那一个字的重量,比我听过的所有话都沉。
它说“好”。
它答应让我下去。
我不知道应该觉得安心还是害怕。安心的是它同意了——没有它的允许,我大概连井口都靠近不了。害怕的是它同意了——连它自己都不敢轻易回去的地方,它答应让我去。也许它相信我能找到什么。也许它只是太累了,累到不再拒绝任何一根伸向它的手。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被面上有我娘用碎布头拼的补丁,针脚细密整齐。她走了十二年了,补丁还没开线。
明天就是父亲头七。
头七那天,亡魂会回家。
这是镇上王婆说的。王婆今年八十六,全镇的白事都找她。她说头七夜里要在堂屋地上撒一层灶灰,第二天早上看灰上有没有脚印——有脚印就是亡人回来过了。我爹一辈子走路脚后跟先着地,右脚印比左脚印深半分,因为他右腿膝盖有**病,走路总是不自觉地往右边偏。如果灰上有这样的脚印,那就是他。
但我知道他不会回来。
他的魂魄不在天上,在井里。井底那片暗色的水面底下,是深渊之海,是四十六条亡魂被因果之丝缠绕的地方。他要回来,得先从那片海里爬出来。而上一次有人从那片海里爬出来,是千年前的初代,而且他显然也没有完全回来——他留下铁盒和龙角碎片之后就消失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贴着一张旧报纸,是我爹去年糊上去的,用来挡墙缝里钻进来的冷风。报纸已经泛黄了,油墨字洇成模糊的一片,只有标题还能辨认——《漓县遭遇三十年最严重伏旱,县领导深入田间指导抗旱》。那是去年的事。去年的旱灾是三十年最严重的,今年是千年最严重的。明年呢?
明年我不想知道。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没有停得很突然,而是一点一点地收——先是雨丝变细,细到和雾气分不清彼此,然后是瓦片上的滴水声越来越稀疏,像有人在数数,数到最后一滴,停了。窗外透进来一层灰蒙蒙的光,照得堂屋里的供桌轮廓渐渐浮出来。我躺不下去了,起身穿衣,推开堂屋的门。
冷风迎面扑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甜和石榴树叶被雨水泡过的清气。我深深吸了一口,肺里灌满了凉意。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底下,我爹埋酒坛的地方,泥土还翻着,被一夜细雨泡成了深褐色,上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旁边积了几个浅浅的水洼,最大的那个有脸盆大小,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上方灰蒙蒙的天空和院子四角的屋檐。我蹲下来看自己的倒影——头发乱糟糟的,眼皮有些肿,但眼神很清醒,比昨天清醒,比前天清醒,比刚从山上下来那天清醒得多。
那个跪在雨里哭的女孩,那个在泥地里趴着不肯起来的女孩,那个攥着龙须问你为什么不救我爹的女孩——她还在,但她身边现在多了一个人。多了一个会**撬砖、会追着线索不放、会在夜里对一条龙说“我要下去”的人。
我掬了一捧水洗脸。凉的,凉得太阳穴突突跳。水从指缝里漏下去,滴回水洼里,打碎了倒映中那个人的脸。
老烟叔到的时候,我正在堂屋里叠纸钱。黄纸是昨天从镇上寿衣店买的,一沓一沓裁得整整齐齐,比当年父亲教我叠的那种边角料好得多。我的手指还记得他教的折法——对角折、翻面、再对角、捏住两个角往外一翻——一只元宝就成了。父亲叠的元宝棱角分明,饱满得像真的。我叠了十来只才有一只勉强不歪的,放在供桌上,和父亲叠的那几只并排摆着。他的手艺和我手艺之间,隔着他的一辈子。
老烟叔推开院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白布、麻绳、黑纱。头七戴孝用的。他把塑料袋放在门槛上,看了一眼供桌上堆成小山的元宝,又看了一眼我。
“起这么早。”
“睡不着。”
“头七都这样。”他走过来,拿起我叠的元宝看了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轻轻放回去。“昨天夜里那场雨,你听到了?”
“听到了。”
“那不是你求的。”
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烟油渍。他帮我把黑纱别在左臂衣袖上,用别针固定好,上下调整了一下位置,退后一步看了看,点了点头。他的动作很熟练,不知道给多少人别过黑纱。
“你爹头七,按理说要摆供、烧纸、哭灵。”他从袋子里抽出白布,抖开,铺在供桌前的地面上,“但你爹走的时候只有你在场,镇上的人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死的。昨天镇长在广播里说的是——龙守田因公殉职,追悼会明天上午九点在镇礼堂开。”
“因公殉职?”
“总不能在广播里说被龙吞了吧。”老烟叔把麻绳展开,比了比长短,“镇长早上来过了,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他让我把这个给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和前两天那个牛皮纸信封不一样,这个信封是白纸的,比牛皮纸的薄得多,折痕处已经磨出了毛边。里面是一沓钱,全是十块五块的零钞,最上面压着一张白纸条,上面写着——“龙守田同志抚恤金,***叁仟元整。漓县镇人民**。”下面盖着镇公所的红章。
三千元。一条命,三千元。
我把钱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在供桌上,压在父亲遗像下面。遗像上的他还是那副表情——嘴角往上牵了一点点,算是笑了。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
“老烟叔,今天我不去追悼会。”
他正蹲在地上铺白布,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铺。“我知道。”
“我要上山。”
“我知道。”
“这一次你不用在山脚下等。”
他站起来,膝盖嘎嘣响了一声。他看着我的眼睛,那双被皱纹挤成两条缝的眼睛里有一些东西,不是反对,不是担心——是一种很深很深的、从我爹死后就一直藏在他眼底的疲惫。
“你爹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他说。
“然后他回来了吗?”
“没有。”
“所以这次换我去。”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从耳朵后面拿下烟杆子,塞上烟叶,点上。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在清晨潮湿的空气里缓缓散开。他站在院门口抽完了一整袋烟,烟锅子里的火星明明灭灭,照着他脸上那些深一道浅一道的皱纹。抽完了,他把烟杆子在门框上磕干净,别回耳朵后面。
“天黑前回来。”他说。
不是“早点回来”,不是“小心点”,是“天黑前回来”。他知道拦不住我,所以只给我设了一个期限。天黑前回来——这是他唯一能给我的保护。
父亲头七的清晨,我背着帆布包离开了老宅。包里有三样东西——初代的信、上代龙的龙角碎片、守渊的第一片龙鳞。父亲的日记和铜扣留在供桌上,和那块裂了缝的木牌放在一起。供桌上还搁着我叠的那只歪元宝和他叠的那几只饱满的元宝。等我回来,它们还在。等我回来,我也是。
上山的路走过三遍了。第一遍是跟在父亲身后,他的背影遮住了半边天,我以为只要跟着他就什么都不用怕。第二遍是一个人下山,膝盖上全是泥,手心里全是血,背上驮着一个空了的帆布包和一个装满了死人遗物的心。第三遍是今天。
路还是那条路。青石板被雨水泡过,缝隙里的青苔吸饱了水,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什么活物的皮肤上。山路两边的灌木挂满了水珠,擦过裤腿的时候哗啦啦洒下一**,像是在替我哭。越往上走树越矮,从灌木变成草丛,从草丛变成**的岩石。岩石表面是灰褐色的,被风吹出了无数道细密的凹槽,像是大地的指纹。天也变了——不是漓县那种灰蒙蒙的、低低地压在人头顶上的天,而是一种发白的、薄薄的、高远得让人心慌的天。最奇怪的是,越往山上走,空气里那股“空”的味道就越浓。
空到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空到像是半夜醒来发现整个世界只剩下你一个人醒着。空到像是这整座山、这片天、这口井,都在屏住呼吸等一个人来。
是龙的味道。
守渊知道我要来。
转过最后一个山弯,祭龙圣地出现在眼前。
还是那个山坳。还是那片青石板平台。青石板上积着昨夜的雨水,一片一片的,浅浅的,亮亮的,倒映着上方的天空。平台的缝隙里长出新的青苔——不是干枯的那种,是鲜绿的、饱含水分的。我上次来的时候,这里全是枯死的苔藓,脚踩上去沙沙作响。现在它们活了。中间那口井还是老样子。井圈是一整块石头凿成的,上面刻满了弯弯曲曲的古老文字。那些字的笔画像是被雨水重新描过一遍,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清晰了。井口黑洞洞的,往外冒着一股又湿又凉的风,风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不是腥味,不是香味,是“空”的味道。
我走到井边,跪下。
不是跪龙。是跪父亲。他最后一次跪在这里的时候,我在他身后。他的脊背挺得很直,额头一下一下撞在青石板上,每一下都磕得很重。他把头磕下去的时候,我还在想——这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龙。现在我知道了。龙是真的,契约是真的,他磕的每一个头都是用命在磕——也是真的。
我把手按在井沿上。石头是凉的,和守渊的龙鳞一样凉。那些刻在井沿上的古老文字贴着我的掌心,笔画凹凸不平,像是一条一条正在呼吸的血管。
“守渊。”
我没有喊。只是轻轻说了它的名字。这名字是我给它起的,从起的那天到现在,这是我第一次当面叫。
没有风。没有雷声。天空没有裂开,大地没有震动。
它来了。和往常不一样——不是从云层里探出头,不是用龙须碰我的额头,不是把龙鳞落在院子里。它从井里出来。
先是井口冒出来的冷风忽然停了。然后井底那片暗色的水面开始上升——不是水涨了,是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浮上来了。水面鼓起来,拱成一个半球形,然后无声地裂开。一道暗蓝色的光从裂缝里溢出来。接着是龙角。那对巨大的、分叉的角,颜色近乎黑,边缘透着一层暗暗的金色光泽。角身上的裂纹比上次见时更深了,有一道新的,从角的根部一直裂到分叉的顶端,裂缝边缘还凝着暗金色的血珠。接着是额头,是那双灰蓝色的、布满裂纹的眼睛。接着是整个龙头。
它的龙头从井口探出来,井圈刚好卡住它的下颚。那个画面很难描述——那么大的龙,从那么小的井口里出来,像是整片大海从一口碗里倒出来。井口没有裂,它也没有变小,只是某种我无法理解的规则让这一切变成了可能。
它把下巴搁在井沿上,和我隔着一口井的距离。
那对满是裂纹的眼睛看着我。这次我看得更清楚了——那些裂纹不是静止的,它们在极其缓慢地移动,像是冰块在春天解冻时发出的那种细微的、连绵不断的崩裂声。每一次眨眼,裂纹就往前延伸一小截。
它比五天前又老了一点。
“你在变老。”我说。
它的眼睛眨了一下。没有否认。
“因为破禁救我?”
沉默。然后那个声音灌进我脑子里,低沉,缓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硬挤出来的:
“……因为破禁。也因为干旱。”
“干旱也会让你变老?”
“雨是我的血。旱是我的伤。”它顿了顿,“雨不下,伤不愈。雨下多了,血流多了。无论下不下,都在耗。”
我终于懂了。它被夹在两难之间——不下雨,干旱本身就会消耗它的生命,因为它的存在和这片土地的雨水已经绑在了一起;下雨,又要用自己的血去换,还要承受天律的反噬。千年以来,它没有一天不在消耗自己。它的鳞片上的每一道旧伤,都是它和这片土地之间一场永不愈合的拔河。
“所以你一直躲着不见人。”我说,“不是不想见。是每次见都要耗。”
它的眼睛又眨了一下。那种眨不是生理反应,更像是一种缓慢的、疲惫的认可。
“我爹知道吗?”
“……知道。”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二十年。前。”它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沉重的节奏,“他第一次上。山。看见我眼睛。里的裂纹。他就知道。了。”
十八岁的父亲,第一次跪在这口井边,仰头看见龙眼里密密麻麻的裂纹。他没有问“你怎么受伤了”,没有问“谁干的”,他只是把龙鳞揣进怀里,下山,接了家主的位置,用接下来的二十年去查清楚这条龙到底在承受什么。他用他那个笨办法——记天气、算日子、翻古籍、跑祠堂、把每一代人的死因刻进脑子里——一点一点拼出了真相。
然后他决定赴死。不是为了祖宗的规矩,不是为了什么千年契约。是为了让这条龙少耗一点。
“他可以不死的。”我说,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对吧?如果他不来祭龙,你就不用现身,不现身就不用破禁,不破禁你就不会——”
我没有说完。因为它在摇头。不是左右摇,而是一种很慢很慢的、把下巴往井沿上沉了一下的动作,像是一头老牛把沉重的轭往肩上又挪了一寸。
“他。不来。我也。会现身。”它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轻到像是怕被我听到,“因为。旱。”
“所以你无论如何都会破禁救漓县。我爹来不来,你都会。”
它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那我爹为什么还要来?”
“……他。替我。分担了。天律。的反噬。若他。不来。我破禁。降雨。之后。反噬。会更。重。也许。撑不。到你。来。”
我闭上了眼睛。父亲不是来送死的。他是来替守渊分担的。他知道守渊一定会破禁降雨,一定会在天律的反噬下重伤。他来,是用自己的命做缓冲,让这条龙不至于当场陨落,让它至少撑到我上山的那一天。他不是牺牲品——他是自己选择了成为代价,不是契约的代价,是对一个千年守护者最后的守护。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怕你。恨我。”
“恨你?”
“……怕你。以为。是我。害了。他。”
原来如此。父亲不告诉我真相,不是因为怕我恨他——他早就做好了被我恨的准备。他怕的是我恨守渊。他怕我以为守渊是凶手。他用沉默保护的不只是我,还有这条和他并肩站了二十年的龙。
我睁开眼睛。井口的风又吹起来了,带着深渊深处特有的那种又湿又凉的气息。我把手从井沿上抬起来,手心里全是石头上凝的露水。
“你知道我爹日记里写了什么吗?他说——‘龙渊身上每一道旧伤,都是替漓县挨的。’”我看着它的眼睛,“他不是在怕你。他是在心疼你。”
守渊没有发出声音。但它的龙须在发抖。那两条比我腰还粗的龙须,能搅动云层、卷起海浪、托起一个坠落的人——它们在发抖。
过了很久,久到山坳里的光线都变了角度,它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
“……你。父亲。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不跪。我。的龙家。家主。”
“他不跪你?”
“……第一次。上山。他站在。井边。仰头。看了。我很。久。然后。他问。我——‘你疼不疼。’”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了。
父亲在山上跪了三天三夜,不是跪龙,是陪龙。他问一条龙疼不疼。一个十八岁的少年,第一次面对一头遮天蔽日的巨兽,他想的不是“天哪真的有龙”,不是“求求你快下雨”,而是——你疼不疼。这就是我爹。这就是那个被全镇人叫“龙半仙”的、沉默寡言的、走路脚后跟先着地的男人。他一辈子没说过一句好听的话,但他问过一条龙疼不疼。
我擦了把眼泪,从帆布包里掏出初代的信,展开。桑皮纸在井口冷风中轻轻抖动。
“初代龙伯安,你认识吗?”
“……认。识。”
“他写了三误。第三误被血盖住了。你知道第三误是什么吗?”
守渊沉默了。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一样——不是疲惫的沉默,不是悲伤的沉默,是一种更深的、像是在跨越千年时光去翻找某一段被刻意遗忘的记忆的沉默。
“……第三。误。”它的声音慢得像是在翻一本落了灰的旧书,“契约。没说。龙不。能替。人死。”
“什么意思?”
“……千年。前。我与。伯安。立约。他问。我——‘若有一日。天律降罚。于你。我能否。替你。’我说。不能。因为。契约。只写。了人。血祭。龙。没写。龙血。祭人。”
它停了一下。眼睛里的裂纹又往前延伸了一丝。
“后来。他跳。井之前。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我把这条命留给你。不是还债。是存着。等你需要的时候。拿来用。’”
初代跳井不是殉道,不是绝望,不是和天律谈判——至少不全是。他把自己的命存进了深渊之海,留给守渊。他跳下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没什么能给你的,这条命你拿着,将来万一用得着呢。
而守渊用了一千年,没有动过那笔“存款”。哪怕天雷劈它,哪怕反噬在它身上刻下千道伤疤,哪怕它的眼睛裂得像一面被砸碎又强行拼起来的镜子——它没有动过初代留给它的那条命。
“你为什么不用?”
它没有回答。但它的眼睛在说——我不能。那是他的命。不是我的。我守了这口井一千年,不是为了花掉他的命。是为了等他回来。
“他不会回来了。”我说,“他在深渊之海里困了一千年,如果回得来,早就回来了。”
“……我知道。”
“那你还守?”
“……守。着。也许。有。一天。有人。能带。他回。来。”
它说这句话的时候,那双满是裂纹的眼睛没有再眨。它看着我,我也看着它。隔着井口,隔着一千年,隔着一道初代没能跨过去的门槛。
我把帆布包里的龙角碎片掏出来,放在井沿上。灰白色的碎片在井口冷风中发出微弱的光芒。
“这是***的角。我在祠堂暗格里找到的。初代把它藏在那里,留给后来的人。”我看着守渊,“你说‘好’——是答应让我下去。现在告诉我,下去之后我怎么回来。”
守渊看着那截龙角碎片。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井口的风都停了,久到山坳里的光线从灰白变成了昏黄。然后它的龙须从井沿上慢慢伸过来,缠住了那截碎片。两条龙须交叉叠在碎片上,像是在抱着什么。
然后那个声音又灌进我的脑子里。不是低沉缓慢的,而是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像是某个被封锁了很久的通道忽然被打开的声音——
“……你。带着。她的。角。下去。她能。做你。的锚。”
“锚?”
“……深渊。之海。有去。无回。是因。为没有。锚。锚是。一根。连着。人间。的线。你下去。之后。会看。到很。多因。果之。丝。不要。碰。不要。停。不要。回头。一直。走到。最深。处。那里。有一。道石。门。是你。父亲。守的。地方。过了。石门。是我。母亲。被困。的所。在。把你。的血。滴在。她的。角上。她能。醒过。来。片刻。带她。回来。”
“带***回来?”
“……带她。回来。她等。了两。百年。了。”
它的声音在说“两百年”的时候,不是疲惫的,不是悲伤的,是一个孩子被问到“**走了多久”时,报出一个数字。那个数字精确到年,精确到每一次天雷劈在身上的旧伤愈合又裂开的次数,精确到每一年旱季它在云层上往下看时、试图在地面上找那个熟悉身影的次数。
“那你呢?”我问。
“……我守。井口。你下去。之后。肉。身。会留。在井。边。我用。龙翼。护着。你不让。任何。东西。碰你。”
“你能撑多久?”
它没有回答。我明白了——它不知道。也许能撑到我回来。也许撑不到。
“如果我回不来呢?”
沉默。然后它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是在我脑子里响起的,而是井口的风把它送进我耳朵里的。不是契约的传音,是真真切切的、从它的喉咙深处发出的声音。
“……那我。又多。了一。个守。的理。由。”
天边滚过一声极低极远的闷雷。我把龙角碎片从它龙须的缠绕中轻轻取出来,放回帆布包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青苔和泥土。青苔的汁液染在裤子上,是一片暗绿色的印子,洗不掉的。
“守渊。天黑之前,我要下去。”
它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下巴从井沿上抬起来,慢慢往井口里缩回去。井底暗色的水面重新合拢,把它整个包裹进去。最后消失的是那对角——那道新的裂纹,在没入水面的前一刻,被井口漏下来的天光照亮了一瞬。
然后井口恢复了平静。黑洞洞的,往外冒着又湿又凉的风。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井沿上多了一片龙鳞。不是刻着“雨”字的那种,不是背面划着角弧线的那种。是一片很小的、不到半个巴掌大的鳞片,颜色是很淡很淡的灰蓝色,边缘没有暗金色的光泽。这片鳞不是它拔下来的——是它把下巴搁在井沿上时蹭掉的。不是给我的,是它自己脱落的。它老了,老到鳞片都挂不住了。
我把那片小鳞捡起来,放在手心里。它和它的其他鳞片不一样——不凉,不烫,就是普通石头的温度。我把它装进贴身的口袋里。
下山。路比来时长。
我走得很快,膝盖被路边的岩石棱角磕了好几下,有一处破了皮,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我没停。我得在天黑前回去。不是怕——是要准备好所有东西,然后在天黑之前重新上来。
回到老宅,天边已经开始泛黄了。夕阳从巷子口斜斜地照进来,把整条巷子染成了一种陈旧的琥珀色。老烟叔坐在我家门槛上,烟杆子拿在手里,烟锅子里的火星早就灭了。他脚边搁着三个塑料袋——一个装着馒头和咸菜,一个装着蜡烛和纸钱,一个装着纱布和碘酒。
“看到什么了?”
“看到龙了。”
“然后?”
“然后它告诉我,初代的命存在井底一千年了。它没动过。它说要等一个能带他回来的人。”
老烟叔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你是那个人?”
“我不知道。但井不是只有入口。”我蹲下来,拿起碘酒和纱布处理膝盖上的伤口,碘酒涂上去的时候一阵刺痛,我咬了一下牙,“我爷爷临死前说的。初代的信里也说了——他跳下去不是送死,是去探路。他把路探通了,留下标记,等后人接着走。我爹把路修到了井边,没来得及走下去。我修完。”
老烟叔没有再说话。他把烟杆子从耳朵后面拿下来,塞上烟叶,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被夕阳染成金色。他在门槛上坐了很久,久到夕阳从琥珀色变成了绛紫色,久到巷子口的路灯啪一声亮了。
“天黑前,你说你要回来。”他说,“现在天黑了,你还在。”
“因为我想在天亮后走。”
他把烟杆子在门槛上磕干净,站起来。膝盖嘎嘣响了一声。
“行。明天早上,我来送你。”他走到巷子口,忽然回头,“念念。”
“嗯?”
“你爹说过一句话。他说——‘念念这个名字,是让她念着天,念着地,念着那条住在云上的龙。念得够久够诚,雨就会落下来。’他说这话的时候喝多了,吐了一地,是***红枣水。后来他又说了一句没醉的话——”他的声音在巷子那头昏暗的路灯光里浮动着,“‘但我其实只希望她念着自己。’”
他转身走了。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守渊蹭掉的那片小鳞。月亮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照在石榴树上,照在那些还没成熟的、硬邦邦的青皮石榴上。我爹埋的酒坛还在树底下,坛口没封,米酒的香气若有若无。我走到石榴树跟前,蹲下来,把手按在树根旁边的泥土上。
“爹。明天我下井。”
风吹过石榴树的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然后停了。
“你能不能——”我说,说了一半说不下去了。
我把那半句话咽回去。换成另一句。
“算了。你在井底等我。我下去找你。”
风又来了。这次不是吹叶子。是吹我手心里那片龙鳞。小鳞在我掌心里震了一下,然后安静了。我走进堂屋,把帆布包放在供桌上,往里加了几样东西——手电筒、备用电池、一截麻绳、一把小刀。然后想了想,走到厨房门后,把墙上挂的那把刀取下来。刀柄上刻着的古老文字在灯光下泛着幽光。
老烟叔说,这刀不是用来切菜的。
我知道它是用来做什么的了。不是切菜。不是砍柴。是割开自己。
我把刀放进帆布包里,和初代的信、上代龙的角、守渊的鳞放在一起。包很沉,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沉。但这些重量让我安心,它们是一根一根的锚。
夜深了。漓县的夜**得晴朗,星星不多,但足够照亮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我坐在廊下,背靠着廊柱,手里攥着守渊的小鳞。它在夜风里微微震动着,像一颗很小很小的心脏。
天快亮了。
山上的井在等我。井底的深渊之海在等我。深渊最深处的石门在等我。石门后面——是两百年前被天雷击穿的龙,是千年前以身殉渊的人,是我的父亲。
他们都困在同一个地方,等一个能把他们带出来的人。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我。但我知道天亮之后,我要去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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