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书简介
叫做《我修好德国机床450万奖金变88块红包》的小说,是作者“小鱼”最新创作完结的一部现代言情,主人公顾尘枫徒弟,内容详情为:“庄副总,两天前你亲口承诺,修好这台德国机床给四百五十万。”我熬了两天两夜,硬把七千多万的废铁救活。财务总监却冷笑:“顾工,四万八的团队奖金已经发了。我个人再给你发个红包,算公司心意。”手机震动,微信提示:柳如茵向你转账88元。八十八块!满屋子的高管全低头装死。我当着所有人的面点下收款:“这八十八我收了,我顾尘枫,正式辞职!”收拾东西走人时,徒弟急得红了眼。我拍拍他肩膀压低声音:“记住,控制台E7到E12那几个参数,千万别碰。”他们根本不知道,那台机器马上就要出大乱子了。...
2
千羽把排骨汤端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已经在沙发上坐了快两个小时没动过。
她从厨房拿出两个碗,盛好汤,一碗推到我手边,一碗自己捧着慢慢喝。屋子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照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
“你想怎么办。”她问。
“硬盘里有个东西,我要先弄清楚。”我把汤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又放下了。
“什么东西。”
“远程维护接口。”我说,“德国人在这台机床上装了一个后门,可以远程读取所有数据,还能远程下发指令。采购合同里从来没提过这件事。恒联现在签了一个五年期的设备维护合同,年费六百八十万,服务商就是那家德国公司。”
千羽放下碗,看着我。
“你的意思是,恒联花了七千二百万买机器,又每年交六百八十万维护费,结果这个维护合同维护的是一个德国人随时能偷数据的后门。”
“差不多。”
“这事谁知道。”
“贺沧澜应该知道一部分,但他没有我手里的这些代码截图。庄弘毅和秦河川知道多少,我不确定。但维护合同是秦河川经手签的,年费六百八十万,五年就是三千四百万,回扣按行规最低十个点,秦河川五年能拿多少,你算算。”
千羽不说话了。我继续喝汤,汤已经不烫了,我一口气喝完,把碗放在茶几上。
手机又响了,是宁致远打来的。
“顾哥,你睡了吗。”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躲在什么地方打的电话。
“没睡,你说。”
“你走了以后庄弘毅召集管理层开了个会,开到刚才才散。我在楼梯间偷听了一段,没听全,但庄弘毅说了一句话我听得很清楚。”
“什么话。”
“他说你手里可能有东西,让法务部明天一早就准备律师函,先发制人。”
“律师函,什么理由。”
“泄露商业机密。”宁致远压着嗓子,“他说你在离职前拷贝了大量技术资料,违反保密协议,要告你。”
我从沙发上坐直了。千羽注意到我的动作,放下碗看着我。
“什么时候发。”
“明天上午,法务部已经在拟了。顾哥,你到底拿了什么。”
“拿了他们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我说,“致远,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
“明天法务部发律师函之前,你想办法看一眼律师函的具体内容,拍给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宁致远说:“行。”
挂了电话,千羽问我怎么了。我把宁致远的话复述了一遍。她听完以后没有慌,只是把我放在茶几上的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时间,屏幕亮光照在她脸上,十一点二十三分。
“你先睡吧。”我跟她说。
“你呢。”
“我把硬盘里的东西全部整理一遍,明天要用。”
千羽站起来,***碗收走,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带上了书房的门。
我打开电脑,插上硬盘,开始逐条翻阅里面的文件。贺沧澜收集的东西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除了我之前看过的原始合同和技术协议之外,还有一个文件夹叫“往来函件”,里面是过去四年里恒联和德国施耐堡之间的邮件记录。
我点开最早的一封,日期是五年前的设备引进合同签署当天。发件人是秦河川,收件人是施耐堡亚太区销售总监马丁·施密特。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附件为最终合同文本,请确认回签。”
这封邮件本身没有问题。但贺沧澜在下面附了一个批注:注意附件的文件属性。
我点开附件属性,创建时间是五年前的合同签署日期没错,但修改时间却是合同签署日期的三个月之后。也就是说,这份合同在签署后又被人改过。
我翻到修改时间对应的那封邮件,发件人换成了庄弘毅,收件人还是马丁·施密特。邮件正文写着:“关于远程维护服务协议,我方同意按讨论内容执行,请将相关条款并入主合同附件七。”
附件七。
我打开主合同的附件七,标题是《设备远程维护技术服务协议》。条款密密麻麻一堆德文和中文对照,我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全部读完。
核心内容是:施耐堡公司为恒联精密提供远程设备监控和维护服务,服务期限五年,年费六百八十万元。作为服务的一部分,施耐堡有权通过加密通道实时采集设备运行数据,并在必要时进行远程参数调整。
这个“有权”很要命。
它没有限定什么情况下可以远程调整参数,也没有限定调整的范围和权限。这意味着,只要施耐堡愿意,他们随时可以动这台机床的任何参数,恒联这边连个通知都收不到。
而这份附件七,我在技术部干了五年,从来没有见过。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的文件,脑子里把整件事从头到尾串了一遍。
五年前恒联买了德国设备,签合同的时候庄弘毅和秦河川把远程维护协议塞进了附件七,这个附件技术部没有备份。三年质保期内设备没出大问题,六百八十万的年费每年照交。质保期满后德方不再免费保修,恒联续签了五年的维护合同,年费不变。然后*型阀组的隐患开始发作,设备故障,德方报价十二万欧元维修费。庄弘毅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诺我四百五十万,修好之后翻脸给八十八。现在我要走了,他又急着发律师函告我泄密。
这中间秦河川拿了多少回扣,庄弘毅又拿了多少,维护合同签得合不合规,*型阀组当初谁拍板决定不换的。这些问题只要有一个被翻出来,够恒联喝一壶的。
我把所有文件都复制了一份,存进手机加密文件夹。又拿了一个新U盘,把关键文件拷进去,装进外套内侧口袋里。
忙完这些已经凌晨两点多了。我推开卧室门,千羽还醒着,床头灯开着,她靠在床头看手机。看见我进来她把手机放到一边,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位置。
我躺下去,闭上眼睛,但脑子停不下来,一直在转。千羽翻了个身把胳膊搭在我胸口,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我听着她的呼吸声,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扫过一道又消失了。天快亮的时候我才勉强睡了一会儿。
第二天上午九点,宁致远的消息来了。
他发的是几张照片,拍的是一份律师函草稿,上面恒联法务部的****格式。律师函的核心意思是:顾尘枫在离职过程中,未经公司许可,擅自复制、带走了大量属于公司的技术资料和商业秘密,严重违反了双方签订的保密协议和竞业限制条款。要求顾尘枫在收到律师函后二十四小时内归还全部资料,并到公司接受调查处理,否则公司将依法追究其法律责任,包括但不限于提起民事诉讼、申请财产保全、向**机关报案等。
下面还有一个附件清单,列举了我“可能带走”的技术资料,包括设备操作手册、控制系统源代码、维修记录、技术改造方案等十几项。宁致远在后面加了一句语音:“法务说今天下午三点发,庄弘毅亲自签的字。”
我给宁致远回了条消息:“附件清单里有没有提到远程维护接口。”
过了一分钟,宁致远回:“没有,清单上没有这个东西。”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一片青黑,胡茬冒出来老长。我拿电动剃须刀嗡嗡推了一遍,换了件干净的衬衫,从衣柜里翻出五年前入职时穿的那件深蓝色夹克。这件夹克我穿过无数次,袖口已经磨得发白了,但穿上之后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硬了一圈。
千羽在厨房煎蛋,油烟机轰轰响。她回头看见我换好了衣服,锅铲停在半空。
“你要出去。”
“去见个人。”
“谁。”
“沈航集团的林总,林正洲。”
千羽把火关了,转身靠在灶台上看着我。“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从她盘子里捏了一块煎蛋塞进嘴里,“庄弘毅要发律师函搞我,我不能坐在家里等他搞。林正洲是沈航的副总,恒联最大的客户就是他手里的涡轮叶片订单。我跟他在几次验收会上聊过,这人还算讲道理。而且上次我给他打过电话,他跟我说交货期提前那件事,话里有话,好像对庄弘毅也不太满意。”
千羽解下围裙叠好放在灶台上。“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在家等我就行。如果有人来敲门送律师函,你别开门,打电话给我。”
“他们还敢上门。”
“不知道,但以防万一。”
千羽点了点头。我拿了车钥匙,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拷贝了所有资料的U盘,塞进外套内侧口袋里,拍了拍确认没掉。
沈航集团在城西的开发区,离恒联有将近四十分钟车程。我到的时候林正洲正在开会,前台让我在会客室等。会客室不大,一张黑色皮沙发,一个玻璃茶几,墙上挂着一架飞机发动机的剖面图,上面标注着各种技术参数。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张剖面图看了快半个小时,脑子里反复过着自己要说的话。
十一点十分,林正洲推门进来。他五十出头,个不高,头发剃得很短,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工作夹克,袖子上还沾着一点油渍,看样子刚从车间上来。
“小顾,稀客稀客。”他跟我握了手,手掌粗糙有力,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机油,“怎么突然来找我了,电话里也不说清楚。”
“林总,我来跟您聊点事。恒联的德国机床最近两次故障的事您知道吧。”
林正洲坐到对面沙发上,从茶几下面拿出一罐茶叶,开始泡茶。“知道,你们庄副总跟我说了,说设备出了点小毛病,已经修好了,不影响交货。怎么,实际情况跟说的不一样?”
“设备是我修的。第一次修了四十八小时,公司承诺四百五十万奖金,最后给了八十八块钱红包。第二次又修了四十五小时,签了书面协议,还是四百五十万,最后又给了八十八。”
林正洲倒茶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我,眼神变得认真了。“你说的四百五十万,是四百五十万,不是四万五。”
“四百五十万,不是四万五。”
“庄弘毅亲口承诺的。”
“第一次当着五个部门主管的面,第二次****签了协议。”我把那份协议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您过目。”
林正洲拿起协议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看完把纸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这个庄弘毅。”他说了这四个字,语气像是在说一个他已经预料到的事。
“林总,我今天来找您,不只是为了诉苦。我有更重要的事要跟您说。”我把手机拿出来,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调出远程维护接口的代码截图,把屏幕转向他。
林正洲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看了大概两分钟,他把眼镜摘下来,脸色变了。
“这是施耐堡的远程后门。”
“您知道这个东西。”
“我听说过。”林正洲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德国的高端数控机床确实有这个功能,但按国际惯例,出厂时应该告知买方,并且在合同里明确注明权限范围。沈航自己也有德国设备,我们的合同里远程维护条款是单独签的,权限写得清清楚楚,数据采集必须经我方授权,远程操作必须在我方人员现场**下进行。”
“恒联的合同里也有一条,但被塞在附件七里,技术部五年没见过这个附件。”我把附件七的截图调出来给他看,“而且这五年施耐堡通过这个接口读了恒联多少数据,动了多少参数,没人知道。您沈航的涡轮叶片加工参数、材料数据、工艺参数,全在这台机床上跑过。”
林正洲端起茶杯,发现杯子已经空了,他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续了水,站在那儿喝了一口才走回来坐下。他坐下以后没说话,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好几下。
“你的意思是,我们沈航的数据可能通过恒联的机床被施耐堡拿走了。”
“不是可能,是一定。”我说,“这个接口是实时在线的,只要机床在运行,数据就在往外传。您的涡轮叶片是军品,参数涉密级别不低吧。这件事要是被上面知道了,沈航的保密资质会不会受影响,我不清楚,但恒联肯定完了。”
林正洲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茶几的玻璃面上,反射出白花花的光。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杯子里的水晃了几下。
“你今天来告诉我这些,是想要什么。”他问。
“不是要什么,是告诉您一个事实。”我把手机收回来装进口袋,“庄弘毅今天下午要发律师函告我泄露商业机密,他怕我把这些东西公开出去。我来找您,是因为您是我的客户,我经手过您的产品,我对这些数据的去向有责任跟您说清楚。至于您听了之后怎么做,那是您的事。”
林正洲看着我,眼睛眯起来。“你手里还有多少东西。”
“够用。”
“好。”林正洲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站了大概有两分钟。然后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老周,你下午带人去恒联一趟,把那台德国机床的运行日志全部调出来,对,全部,从买回来那天到今天的,一条都不能少。另外,把他们和施耐堡签的所有合同原件调出来,包括附件。”他停了一下,又说,“恒联那边如果***,就说沈航根据军工保密协议要求**上游供应商的数据安全,他们不敢拦。”
挂了电话,林正洲坐回沙发上,看着我说:“小顾,我这个人有个原则。谁干活谁拿钱,天经地义。庄弘毅欠你的四百五十万,跟我没关系。但他让德国人偷我沈航的数据,这事跟我有关系,而且关系大了。”
“林总打算怎么办。”
“先查,查清楚施耐堡到底通过那个接口拿了什么。如果拿了涉密数据,恒联的供应商资质我会直接停掉,涡轮叶片的订单全部转移到备选厂家,恒联一年损失多少,庄弘毅自己会算。至于他欠你的钱,那是民事**,我管不着。但律师函的事我可以帮你挡一下。”
“怎么挡。”
林正洲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我下午给他打个电话,跟他说沈航正在**恒联的数据安全,所有涉及技术资料的**暂时搁置,等**结果出来再说。这个**查多久,我说了算。”
我站起来朝林正洲伸出手,他握住了,手掌干燥温热,力道很实。我走出沈航大楼的时候已经快中午十二点了,太阳很大,照得停车场的地面白茫茫一片。我上了车发动引擎,没有马上开走,坐在驾驶座上把手机拿出来给千羽发了一条消息:“林正洲答应了,下午恒联的律师函发不出来。”
千羽秒回:“那现在回来吃饭,我做了***。”
我没回家,直接去找了贺沧澜。他今天请了年假,没去公司。我们约在城西一个老小区的棋牌室见面,那个棋牌室在一栋居民楼的一楼,外面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屋子里烟雾缭绕,几个老头在打麻将,哗啦啦的洗牌声很大。
贺沧澜坐在角落里一张桌子旁边,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手里转着一个打火机。我把上午去见林正洲的事跟他说了。他听完以后把打火机放在桌上,喀嗒一声。
“林正洲出手,庄弘毅今天下午的律师函确实发不出来了。但这只是暂时的,庄弘毅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知道。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我要那四百五十万,是我手里的东西被公开出去。远程维护接口只是一件事,还有*型阀组的事。当初是谁拍板不换C型阀组的,谁批的用国产替代品,预算从一百二十万砍到六十万是谁签的字。这些东西随便拎出来一件都够恒联的管理层喝一壶。”
贺沧澜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说:“*型阀组的事我查了三年。当初德方工程师明确建议更换C型阀组,成本增加大概四十万。技术部把建议报上去,秦河川把报告压了,理由写的是技术部建议不充分建议维持原配置。那份报告上还冒签了我的名字。”
“冒签你的名字,你怎么知道的。”
“我后来在档案室翻旧文件的时候看到了原件,签名不是我写的。我当时想过举报,找了律师咨询,律师说光凭笔迹鉴定很难认定,因为公司内部审批流程本身就比较随意,法务可以辩解说是我授权他人代签的。而且那份报告已经归档三年了,过了追责时效。”
旁边那桌麻将有人胡了牌,哗啦一声推倒牌面,几个老头哈哈大笑。贺沧澜等笑声停了才继续说。
“尘枫,我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庄弘毅和秦河川在公司经营十几年,上上下下的人都是他们提拔的,你想靠一个人的力量扳倒他们很难。但你手里有一个他们扳不倒的东西,就是林正洲。”
“林正洲是我的客户,不是我的靠山。”
“客户就够了。”贺沧澜说,“恒联百分之七十的利润来自沈航的订单,林正洲一句话就能断恒联的命。庄弘毅可以不在乎你那四百五十万,可以不在乎我发现的冒签问题,但他绝对不敢不在乎沈航的订单。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去跟庄弘毅正面冲突,是让林正洲持续施压,压到庄弘毅自己来找你谈。”
“你觉得他会来找我谈。”
“一定会。”贺沧澜把打火机拿起来又放下,“因为庄弘毅比谁都清楚,林正洲不会无缘无故去查恒联的数据安全。林正洲一动,庄弘毅马上就会知道是你去找了林正洲。到时候他只有两条路,要么跟你死磕到底,要么坐下来跟你谈条件。以我对庄弘毅的了解,他会选第二条。这人看着强硬,其实骨头软得很,碰到真正比他硬的人,他会缩。”
我说:“我手里还有一份东西,秦河川五年前跟施耐堡签维护合同时的邮件往来。里面有一封邮件是马丁·施密特发给秦河川的,提到了佣金比例。秦河川回了一句按上次谈的办就行。”
贺沧澜的手停在半空中,打火机掉在桌上,发出啪嗒一声。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你从哪里弄到的这个。”
“你给我的硬盘里有一个文件夹叫往来函件,里面有五年间所有的邮件。这封邮件不在收件箱里,在秦河川的已删除邮件的备份里,你做了全盘备份,连回收站都拷进去了。”
贺沧澜往后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那个笑容很淡,但跟他刚才所有的表情都不一样。
“我备份的时候根本没细看回收站里的东西,只是整个分区拷下来了。尘枫,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秦河川拿回扣的事一旦**实,是商业贿赂,可以判刑的。”
“我知道。所以我还没有把这封邮件给任何人看,包括林正洲。我想先听听你的建议。”
贺沧澜把打火机捡起来装进口袋,站起来在棋牌室里走了几步,然后转身对着我说:“先别给林正洲看,现在不是时候。林正洲查数据安全只是行政**,不涉及刑事。你把回扣的事捅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秦河川会狗急跳墙,到那时候庄弘毅就算想跟你谈条件也谈不了,因为秦河川为了自保什么都能做出来。”
“那我什么时候拿出来。”
“等庄弘毅来找你的时候。他来找你谈条件,你就把阀组的事、远程接口的事、维护合同的事一件一件摆出来。他肯定会压价,会威胁你,会说自己有人脉有律师,不怕你闹。等他说完,你再把秦河川的邮件拿出来。记住,不要一开始就亮底牌。”
我点了点头。棋牌室里的老头又胡了一局,这次是**,赢钱的老头高兴得直拍桌子。贺沧澜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快到下午一点了。
“我得回去了,下午还要接孩子放学。”他拿起桌上的烟盒和车钥匙,“尘枫,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你记住一件事。庄弘毅这种人最怕的不是你技术比他强,是他摸不透你手里有多少牌。你现在手里有三张牌,一张比一张大。只要你不一次全打出去,他就永远不敢跟你翻脸。”
贺沧澜走了以后,我又在棋牌室里坐了一会儿。旁边打麻将的老头已经开始新一局了,洗牌的声音稀里哗啦的,不知道谁放了一个鞭炮一样的响屁,其他人骂骂咧咧地打开窗户通风。空气里弥漫着烟味、茶味和炒菜的油烟味,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满是划痕的塑料桌布上。我忽然觉得很饿,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一块煎蛋。
回到车上我打开手机,发现千羽给我发了三条消息。第一条是***的照片,肉块油亮红润,上面撒了葱花。第二条是“你什么时候回来肉要凉了”。第三条隔了半个小时,只有四个字“还在等吗”。
我给她回了一条:“马上到家,给我热一下。”
车开到半路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我靠边停车接了电话,对面是个女声,语调很客气:“**,请问是顾尘枫顾先生吗。我是恒联精密制造有限公司法务部的周敏,庄副总让我联系您,关于您的离职手续还有几项需要您本人回公司确认签字,您看明天上午方便来一趟吗。”
庄弘毅这么快就出牌了。林正洲下午打了电话,他马上换了一副面孔,不提律师函了,改成让我回去签字。我握着手机想了想,说:“明天上午可以,具体什么时间。”
“九点半可以吗。”
“行。”
挂了电话,我把这个号码存了下来,备注成恒联法务周敏。然后继续开车回家。
千羽已经把饭菜热好了,餐桌上放着***、炒青菜和一碗紫菜蛋花汤。我坐下就开始吃,一口气扒了两碗米饭。千羽坐在对面看我吃饭,自己没怎么动筷子。
我把嘴里嚼完咽下去才开口说话。千羽听完以后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干嘛。”
“在楼下等你。万一谈不拢你一个人在里面出了什么事,外面总得有个人知道。”
我看着她,她也在看我,眼神很平静,不像是在商量。我点了点头说行。然后继续低头吃饭,把剩下的***全倒进碗里拌饭吃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和千羽一起出门。她把车停在恒**门外面的路边,那个位置刚好能看到办公楼的入口,又不至于太显眼。我从副驾驶下来的时候她拉住我的袖子,往我手心里塞了一个东西。我低头一看是一个小小的便携录音笔,黑色的,只有打火机大小。
“你什么时候买的。”我问。
“昨晚你睡着了我在网上下单,今天早上七点送到门口的。”她说,“按这个红色的键就开始录音,电池能用六个小时。”
我把录音笔揣进衬衫胸前口袋里,系上最上面那颗扣子正好挡住。千羽伸手帮我把领子翻好拍了拍我的胸口,然后坐回驾驶座上,发动了引擎但没有挂挡。
“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我穿过马路走进恒联的大门。保安换了一个新面孔,不认识的年轻人,拦着让我登记。我在来访事由一栏写“**离职手续”,然后拿起笔又放下,在备注栏加了一行字“应庄弘毅副总要求”。保安看了我的登记表打了个电话到行政部确认,才让我进去。
电梯上了九楼,门一开就看见周敏站在电梯口等我。周敏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职业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看见我就露出一口标准的职业微笑,眼角挤出几条细细的纹路。
“顾先生请跟我来,庄副总在小会议室等您。”
小会议室在九楼走廊的尽头,门是关着的。周敏敲了两下推开门,里面只有庄弘毅一个人。他坐在会议桌靠窗的一侧,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咖啡杯,窗外上午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和,平和得不太正常。
周敏退出去,把门带上了。关门的声音很轻,像用棉花包住门框合上的。
庄弘毅放下咖啡杯,朝我笑了笑。“小顾来了,坐。”
我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会议桌不大,我们两个隔着一个桌面的距离。我注意到他今天穿了一件新衬衫,领口雪白笔挺,袖口的扣子是银色的金属材质,上面刻着一个不认识的品牌标志。他的头发也刚理过,鬓角剃得很短,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很。
“昨天法务部跟你联系了吧,说你还有一些离职手续要补签。”庄弘毅说着把桌上的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我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份离职交接确认书,上面列了七八条待确认的事项,包括办公设备归还、门禁卡注销、工作资料移交、保密承诺重申等等,都是一些常规手续。最后一条是“本人确认已归还公司所有技术资料及文件,未私自留存任何形式的工作成果或商业秘密。”
我盯着最后那一条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文件推回去。
“庄副总,这些手续可以签。签之前我想跟您聊几件事。”
庄弘毅端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把杯子放回桌上,身子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放在腹前。这个姿势看起来放松,但他的拇指在不自觉地互相摩挲。
“你说。”
“第一件事,*型阀组。三年前德方建议更换C型阀组,成本增加大概四十万,技术部把建议报上去了。最后是谁压的报告。”
庄弘毅的眼角跳了一下。很轻微,但我看得很清楚。
“这种事三年前的细节我记不太清了,可能是正常的采购流程审核,不一定是谁压的。”
“秦河川压的。”我说,“压的理由是技术部建议不充分建议维持原配置,上面还有贺沧澜的签名。贺沧澜告诉我那个签名不是他写的,是秦河川冒签的。”
庄弘毅没说话。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杯子遮住了他半张脸。
“第二件事。”我继续说,“远程维护接口。你们在合同附件七里签了远程维护协议,施耐堡可以通过加密通道实时读取机床数据和远程调整参数,年费六百八十万,签了五年。这份附件技术部没有存档,我干了五年没见过这份文件。”
庄弘毅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比之前重了一些。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了两下。
“这是正常的商业合作安排,很多进口设备都有类似的远程维护服务,没什么特别的。”
“德方通过这个接口能拿走沈航涡轮叶片的加工参数和材料数据,这些是涉密军品数据。我昨天去见了林正洲,把这件事告诉他了。”
庄弘毅的脸终于变了。他的手指停在杯沿上不动了,指节慢慢泛出白色。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他额头上,额头上有了一层细细的汗珠,反射出微光。
“你去找了林正洲。”
“找了。他昨天下午派人来恒联调走了机床的全部运行日志和与施耐堡签的所有合同原件,包括附件七。”
庄弘毅沉默了好一会儿。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声音很清脆。走廊里有人走过,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行渐远。
庄弘毅把双手从咖啡杯上拿开,平放在桌面上。他的手指慢慢地伸开又握拢,反复了几次,像是在控制什么东西。
“小顾,你到底想要什么。”
“四百五十万,按协议写的来。”
“公司现在确实资金紧张,四百五十万一次性拿出来很困难。我可以给你一个方案,分期支付,首付一百万,剩下的一年内结清。”
“庄副总,你现在跟我说资金紧张,但恒联每年给施耐堡交六百八十万维护费,五年就是三千四百万,这笔钱你们拿得出来。秦河川在这个合同上拿的回扣按行规最低十个点,一年就是六十八万,五年三百四十万。公司有三百四十万给秦河川拿回扣,没有四百五十万付我的项目奖金。”
庄弘毅的手不动了。他盯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变,从刚才的缓和变成了某种冷硬的东西。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也变了,压得很低,语速很慢。
“你说秦河川拿回扣,你有证据吗。”
“有,您要现在看吗。”我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把秦河川和马丁·施密特那封关于佣金比例的邮件调出来,把屏幕转向他。
庄弘毅戴上老花镜盯着屏幕看。他看了很久,久到我把举着手机的手臂都举酸了。终于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呼出的气息吹动了桌上那份离职确认书,纸角轻轻掀了一下。
“尘枫。”他忽然叫了我的名字,不带姓,语气跟前一秒完全不同,变得很软很轻,“你在恒联五年,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应该有数。当初你刚毕业手里两个选择,一个军工研究所一个恒联,是我亲**板把薪资从二十五万提到三十万把你挖过来的。这几年你的技术成长公司给了你平台给了你资源,你不能因为一次奖金的事就把公司往死里搞。”
“庄副总,是公司先把我往死里搞的。”我把手机收回来放在桌上,“两次承诺四百五十万,两次给了八十八。第一次说口头承诺不算数,第二次签了****还是不算数。你们发了律师函要告我泄密,如果不是林正洲出手,今天下午那份律师函已经到我手里了。您现在跟我说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应该有数。您先问问自己,您对我怎么样。”
庄弘毅不说话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两颊的肌肉在微微鼓动,像是在咬牙。窗外有一只鸟落在空调外机上,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又飞走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一些平稳。
“尘枫,这样。四百五十万我给,但分两次,首付一半,三个月后付尾款。律师函的事是我的错,我让法务撤销,绝不再提。另外你跟秦河川之间的事,你手里的那封邮件能不能交给我处理,我保证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怎么交代。”
“秦河川涉嫌商业贿赂是公司内部事务,公司会成立调查组彻查,该移交司法机关的移交给司法机关,绝不包庇。但这件事如果现在公开出去,恒联的声誉就彻底完了,银行会抽贷,供应商会上门堵债,沈航的订单也保不住。到时候四百五十万我想给你也给不了,因为公司都没了。”
我看着庄弘毅的眼睛。他的眼珠子微微发颤,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紧张。他的头发虽然刚理过但鬓角有几根白发冒出来,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嘴角的法令纹比五年前深了很多,从鼻翼一直延伸到下巴,像是刀刻出来的。
这个人年轻的时候应该也是个狠角色。车间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爬到副总裁的位置,什么场面没见过。现在坐在我对面,额头上冒汗,手指在桌上不自觉地蜷缩又伸开。
“我可以把那封邮件暂时不给林正洲看。”我说,“四百五十万我要一次性付,不接受分期。另外我需要一份书面的东西,说明公司撤回所有针对我的律师函和保密指控,并且承诺不再以任何形式追究我在职期间的技术行为。”
庄弘毅想了几秒钟,点了头。“可以,我让周敏现在就拟。”
“还有一件事。”我说,“贺沧澜在恒联干了十二年,三次被克扣项目奖金,总额超过五十万。他在职期间被秦河川冒签技术报告,公司至今没有给他一个说法。我的条件是恒联补偿贺沧澜被克扣的全部奖金,并且在公司内部公开澄清冒签一事。”
庄弘毅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的手指又开始敲桌面,这次敲得很快,节奏乱得很。过了一会儿他停下手指,说:“贺沧澜的事跟你的事是两码事,你替他出头有什么意义。”
“没有他给我的那些资料,我今天坐不到您对面。您就当这是我对他十二年亏欠的一点交代。”
庄弘毅又沉默了很久。他端起杯子想喝咖啡,发现杯子已经空了,又放下。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内线号码,说让柳如茵马上来小会议室。
柳如茵不到五分钟就到了,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计算器和一个账本。她看见我坐在庄弘毅对面,表情没有变化,但我注意到她走进来时脚步顿了一下才继续迈步,那个停顿很短暂但很清楚。
庄弘毅把刚才的条件简单复述了一遍。柳如茵听完以后打开账本翻了翻,手指在计算器上噼里啪啦按了一通,然后把计算器递给庄弘毅看。庄弘毅看了一眼,抿了下嘴唇。
“四百五十万对公司现金流确实有压力。”柳如茵合上账本说,“如果顾工坚持一次性支付,公司需要从别的地方调一笔钱过来,至少需要三个工作日。”
“那就三个工作日。”我说。
柳如茵看了庄弘毅一眼,庄弘毅微微点了点头。柳如茵站起来,说回去就安排打款流程,临走前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
周敏随后进来,用了不到二十分钟拟好了书面协议。内容包括:恒联在三个工作日内一次性支付顾尘枫项目奖金四百五十万元,撤回所有针对顾尘枫的律师函和保密指控,承诺不再以任何形式追究其在职期间的技术行为。我在协议上签了字,庄弘毅签了字,柳如茵在财务见证栏签了字。
我把协议收进包里,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庄弘毅叫住了我。
“尘枫。”
我回过头。他坐在会议桌前,窗外的阳光已经从他脸上移开了,他整个人陷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表情看不太清楚。
“秦河川的事我会查,查清楚了给你一个交代。贺沧澜的补偿我也批,三天之内到账。但我希望你记住一件事,恒联这艘船如果翻了,船上所有人都要落水,包括贺沧澜,包括宁致远,包括苏寒州。你今天拿回了你的四百五十万,我不拦你。但你手里的东西如果哪一天流出去,伤的不只是我和秦河川。”
我没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出恒**门的时候阳光正好,晒得地面热气蒸腾。门口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天空,在风里轻轻晃着。千羽的车停在马路对面,她从车窗里探出头看着我,没有笑,也没有挥手,就是看着我。
我穿过马路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千羽把手放在方向盘上,转头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谈成了。”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谈成了。三天之内到账四百五十万,律师函撤销,贺沧澜的补偿也批了。”我把录音笔从衬衫口袋里掏出来,按了停止键,红色的指示灯灭了。
千羽发动了车子,挂挡,打了转向灯,慢慢汇入车流。车里放着广播,电台在放一首老歌,女声低低地唱着什么,我听了半天没听出是哪首歌。千羽跟着哼了两句,然后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回家。”她说。
“嗯。”
车子拐上高架桥,两旁的楼房飞速往后退。远处天边有一**云正在慢慢地散开,露出一块湛蓝的天,阳光从云缝里直直地打下来,照着整个城市的屋顶闪闪发亮。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十一月底的风灌进来,凉丝丝地扑在脸上,我把头靠在座椅靠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感觉从胸腔深处松了一块东西出来。
手机响了一声,贺沧澜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听说你今早去公司了。”
我回了两个字:“成了。”
他秒回:“晚上来我家吃饭,让你嫂子做几个菜。”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千羽,她瞥了一眼,笑了一下,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加速驶上了高架桥的主路,往城东的方向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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