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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文大咖“虔情”大大的完结小说《揉蓝》,是很多网友加入书单的一部现代言情,反转不断的剧情,以及主角林音沈南清讨喜的人设是本文成功的关键,详情:【适合读者】 在大城市疲惫奔跑、时常回望故乡的你;在传统与现代之间寻找支点的你;相信温柔比锋利更有力量的你。二十八岁的林音是上海新媒体圈公认的“金手指”——她用声音和文字为无数品牌穿上华服,自己却活成了一株无根的植物。直到一通来自故乡徽州的电话,将失眠、焦虑、妆容精致的她拽回那座濒临关停的草木染工坊,拽回病榻上指甲缝里永远嵌着蓝的外婆身边。染缸依然在冒泡,蓼蓝还在后山疯长,外婆说:“布和人都要遇对时候。”林音被迫接下这桩“麻烦”,却在一匹匹需要七天才能定色的蓝布前,第一次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她遇见了返乡开米糕铺的旧时邻居沈南清——一个用古法米糕疗愈乡愁的男人。他告诉她:“大城市不缺一个做APP的我,但村里缺一个把米糕做回本味的人。”当新媒体思维碰撞千年染艺,当逃离者重新审视故土,林音渐渐明白:她此生要染的,不只是那一匹匹素布,更是自己一直回避的人生。这是一个关于“慢下来才能活下去”的故事。 没有狗血的翻转,只有染缸里一天天冒出的泡、月光下一匹匹吃色的布、蒸笼里一块块等待时辰的米糕。在速度崇拜的时代,林音用三年时间学会了一件事——有些颜色,等得越久,越好看。草木有本心,不急亦不争。...
第6章
打靛之后的第一天,缸里的蓝已经养透了。
早上掀开麻布,水面那层靛蓝花比前一天更密、更亮,整缸浆液从青灰色彻底转成了深蓝色。
外婆用竹竿搅了一下,水纹荡开又合拢,缸底翻上来的那一层浆液是均匀的、丝滑的、带着一种不深不浅的蓝。
林音蹲在旁边看着,她的手指上还留着昨天试染时沾上的颜色,指腹和指缝里浅浅一层蓝印子。
她把手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指甲盖上还留着昨晚染那匹小样布时蹭上去的边角色,浅青的,像指腹上粘着半粒蓝草籽。
“今天能下大布了。”
外婆站在灶台边,往一只篮子里装东西。
她装了两块粗粮饼、一壶水、一罐自家腌的萝卜条。
她把篮子递给林音:“去镇上买点藕粉,后街老周家的藕粉好,外婆这几天的药里要兑藕粉调服。”
林音接过篮子:“沈记米糕还在吗?”
外婆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正在往篮子里放第二块饼,听到那个名字,手指在半空中停了大约半拍,然后继续把饼放进去。
“在。”她说,语气听起来很随意。
“沈家那小子回来了,接了**的摊子,你小时候老往他家的米糕摊跑,记得不。”
“记得。”
林音提着篮子走出染坊院门,早晨的太阳刚爬到屋顶上方。
空气里有露水蒸发后的微润感,晒布场上新洗的蓝布正在风里慢慢收干,布边被阳光照出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她顺着石板路往村口走,经过老槐树、祠堂门口那只花猫、一排门板紧闭的旧屋,最后——石桥。
她在桥头停了下来。
石桥还是那座石桥,桥面上的石头被几百年的脚步声磨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着紧贴地面的青苔,踩上去微微发软。
她站在桥头没有马上过去,晨光从东边斜照进桥面,把石板路的纹理照得清晰分明。
十四岁那年夏天,她拖着行李箱走过这座桥。
她在这座桥上来回走了很多次,但再也没有哪一次像十四那个夏天一样,在桥中间停过那么久,她每次过桥都是低着头走的。
今天她又站在桥中间了。
晨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石板上,拉得又细又长,影子从桥面一直延伸到溪水里。
外婆早上起床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她的床边,把手搭在她额头上试温度,动作很轻。
林音站在桥中间深吸了一口气,溪水在她脚底下哗哗地流。
她把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走过了桥。
沈记米糕在桥头往左拐第三家,门面不大,一块深色的木匾挂在门楣上,刻着“沈记”两个字。
字迹略瘦,笔画干净利落。
匾额下面是一扇敞开的木门,门框上挂着半截蓝布门帘,跟她家的不是同一匹,但颜色接近,像用同一口缸的染液染出来的。
林音在门外站了一步,帘子后面透出温热的蒸汽和微微甜的米香。
那气味混着柴火燃烧后残留的焦炭味,从门帘缝隙里一丝一丝地漏出来。
她能听见帘子后面有揉面的声音,节奏均匀,不轻不重。
揉面的人收紧很稳,每一次按下去都带着一种有把握、不需要犹豫的力道。
她伸手掀开了门帘。
门帘后面的空间比她想象的小。
一间铺面,靠墙一张木案板,案板上摊着一团揉到一半的米粉团,表面光洁如凝脂。
案板旁边是一口大蒸笼,蒸汽正从笼盖缝隙里嗤嗤地往外冒,把整间屋子蒸得像被一层薄雾裹着。
灶台后面的墙上挂着十几排木糕模,大大小小排列整齐,花纹各不相同。
有花瓣、有鸟、有老式的双喜字,有些模子的木头已经被米浆浸润成了深褐色,边缘被磨得圆润光滑,看着像被捧了大多次的旧物。
揉面的人背对着门口,个子比她记忆里高了一些,肩膀宽了,围裙系在腰后打了个很利索的结。
他正低着头揉案板上的面团,两只手陷在白色的米粉里,指节粗壮,动作不急不慢。
面团在他手下从一团不规则的疙瘩被揉成了光滑的圆球,又把它按扁、折叠、再揉圆,周而复始。
林音站在门帘边没有说话,倒是蒸笼先打了招呼,嗤的一声,一大股白汽从笼盖边缘猛地喷出来,弥漫了半间屋子。
揉面的人停了手,转身去揭笼盖。
他转过来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林音。
蒸汽在他身后弥漫成一片白雾,他的脸上还沾着一道米粉印子,从颧骨一直抹到耳根。
他愣了一下,那双手还悬在蒸笼上方。
他笑了,先弯眼睛,眼角挤出细碎的纹路,然后嘴角才跟上。
整个笑容的启动过程大约一秒钟。
他放下笼盖,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林音姐。”
他的声音比林音记忆中低了一些,但那个叫法没变。
她站在门帘边看着眼前这个系围裙的男人。
三十岁了。
肩膀上落着米粉,手上敲过代码也握过面团,笑起来的样子跟二十年前没有太大差别,眼睛还是先弯。
“沈南清。”她说。
他走过来一步,又站住了。
像不确定该握手还是该拍肩还是该怎么样,最终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指了指旁边那把竹椅。
“坐,刚蒸了一锅桂花糕你赶上了。”
他在围裙上又擦了一遍手,其实手已经很干净了。
转身从蒸笼里夹出一块糕放在碟子里。
糕浑身雪白,表面缀着几粒金黄的桂花,蒸汽在糕面上凝成一层极薄的水光。
他把碟子推到林音面前,又倒了一杯茶。
碧山村本地的野茶,茶汤边缘有一层淡金色的光圈,跟外婆泡的一样。
林音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糕送进嘴里。
糕体温热绵软,米香和桂花甜在舌尖上慢慢化开,不腻,不呛。
她嚼得很慢。
“你还记得这个味道吗?”
沈南清在她对面坐下来,自己没吃,只是看着她的反应。
“记得。”
林音咽下去,喝了一口茶:“**做的桂花糕比这个甜,你这个——”
她看着碟子里剩下的半块,想了想:“更淡,桂花味更清楚。”
沈南清的眼睛又弯了一下,:“你嘴巴还是那么准,我妈说我做糕跟我爹很像,就是少放了一勺糖。我觉得不是少放糖的问题,是——”
他停了一下,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我爹的糕是‘甜的糕’,我做的是‘糕的甜’,不太一样。”
林音又夹了一块,这一次她吃的更慢,让糕在嘴里多含了一会儿,舌尖碾过米糕的纹理时能感觉到那种细致的、均匀的、被反复揉压过的绵密。
“你回来多久了?”她问。
沈南清靠着椅背,手指搁在膝盖上,指关节上还沾着一层干面粉。
“三年了。”
“三年。”林音重复了一遍。
她上次回来没经过沈记米糕,那时门板是关着的,她以为沈家已经不做糕了。
“我爹走之后,店关了两年。”
他的声音很平:“我在**上班,收到消息赶回来,那盆面还在案板上。
他早上刚和的,还没来得及上笼。”
林音放下筷子:“沈叔走得太急了。”
“嗯,心梗,早上五点,灶台前面。”
沈南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拇指慢慢捻着食指侧面的干面粉,那些细白的粉末被他捻成一小撮又散开。
“我在**做的开发,做了三年,每天晚上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改*ug,改到半夜,回出租屋的路上,买一碗馄饨吃了睡觉。三年,我写了十几万行代码,没有一个字是我自己能记住的。”
林音没有说话。
“我爹走了之后我回来收拾东西。”
沈南清眼睛还看着自己的手。
“在他床底翻出一本糕模图谱,他画了四十四种花纹,有些是我见过的,有些从来没见过,他把每一种的尺寸、用料、火候都记下来了,纸页边角起了毛,像翻了很多遍。”
他抬起头来看林音:“我那时候才明白,他在灶台前面站了一辈子,不是没话跟我说,是话都写在这本图里面了,但我一直没翻开。”
蒸汽从蒸笼边缘又喷了一股出来,白汽在他身后散成一片柔软的雾。
林音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碟子,碟底还剩一小块糕的碎屑,金黄的桂花瓣嵌在米白色的糕体里。
“所以你回来了。”
“所以我回来了。”沈南清说。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笼盖揭开又盖上,动作很自然。
“我回来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把这本图上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做出来,一年做两种,四十四种要做二十二年。”
林音抬起头来看他,他站在蒸汽里,背影罩着灶台和木案板,墙上那排糕模在雾气后面若隐若现。
沈南清没有转头,但他的话从蒸汽里传出来,声音不高不低。
“大城市不缺一个写代码的,但碧山村缺一个把米糕做回本味的人。我以前觉得这话太煽情了,自己跟自己说都觉得不好意思。后来做了三年糕,不觉得了。”
林音站起来,走到墙边看那些糕模。
她伸手碰了一下最旧的一块,木头被米浆浸润得光滑温润,上面刻的是一朵五瓣花,花瓣饱满,花心有一圈细密的点。
模子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极浅的,她凑近了才看清:
“**三十七年,桂花雨后,德全记。”
“沈叔的字?”
“嗯。”
沈南清从她身后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她没有伸手去碰那块模子,只是看着它。
“他每做一块新模子就在背面记一笔,什么时候、什么天气、什么心情,他不说的事都写在了这本图谱上面。”
林音的手指从那块模子上收回来,指尖还留着一丝木头的温润凉意。
她转过头来看沈南清,他站在灶台旁边,肩膀上落着一层很薄的米粉,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白光。
她从篮子里取出一块粗粮饼:“我外婆让我带饼给你。”
沈南清接过来愣了一下,笑了。
这次是真正笑出声的那种,声音不大,眼睛弯成两道弧。
“你外婆还记得我最爱吃这个,我小时候每次跑你家院子,她都会塞一块给我。”
“她说你小时候像一只讨食的猫。”
“那她现在还这么说吗?”
林音想了想:“她现在说你长大了,但闻着米糕味还会凑过去。”
沈南清把饼收起来放进围裙口袋里,拍了拍。
他回身从案板下面拿了一只小纸包递给林音,用油纸裹着的,系了一根草绳。
“新做的艾草米糕,你拿回去给你外婆尝尝,告诉她这是我用今年头茬艾草做的,醒面的时候多放了两遍水。”
林音接过纸包握在手里。
油纸微微温热,隔着纸面能感觉到糕的柔软和重量。
那根草绳系得紧实整齐,打了一个小小的活结。
是她小时候教沈南清打的绳结手法,他至今还记得。
“谢了。”
她转身往外走,掀开门帘。
沈南清在她身后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林音姐,你回来待多久?”
林音停了一下,门帘半掀着,外面的阳光从帘子底下钻进来, 在她脚尖前方画了一道亮线。
“不知道。”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南清还站在蒸笼旁边,手垂在围裙两侧,肩上落着米粉和光。
“可能比想象中久。”
她走出去,门帘在身后落下。
她站在门外的石板路上,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融融的,手里那包米糕隔着油纸微微发烫。
石桥在她左手边二十步的地方,桥下的溪水声远远传过来,跟早上她经过时一模一样。
她又看了一眼那座桥。
这一次她看见了桥面上自己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延伸到了桥那头染坊的方向。
她忽然想起来十四岁那年拖着行李箱过桥,她的影子也是这么长的,也是朝着染坊的方向。
只是那时候她的影子在往前走,影子比她本人慢。
现在她站在桥头不动,影子已经伸到了来路的方向。
她低头多看了那道影子两眼。
她走过桥的脚步放慢了半拍,在桥那头站住了,转身面对染坊的方向。
院门口的门帘垂着,蓝布在风里轻轻摆动。
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直到手里的米糕又烫了她一下,才继续往回走。
下午,林音一个人进了库房。
染坊的库房在堂屋后面,一扇窄木门,锁是老的铜挂锁,钥匙***转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她推开门,一股干燥的、混着旧布和樟木的气味扑面而来。
光线从门缝里斜切进来,把库房内部划成明暗两半,暗的那一半堆着竹筐和旧工具,亮的那一半靠墙码着十几只纸箱。
她走近那些纸箱,纸箱边缘已经泛黄发脆了,箱口的封条被时间烤的卷了边。
她伸手打开最近的一只,里面是一摞一摞叠好的围巾。
植物染的,蓝色深浅不一,从月白到鸦青摆了五六层。
每一条的叠法都整整齐齐,边角对齐。
她抽出一条展开来看,月白色,手感软糯,边角上缝着一小块布标,上面印着一行小字:
“溪蓝·程式染坊”。
她的手在布标上停了一下。
“溪蓝”,她认出了那两个字的字体。
那是她十岁那年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的一个logo,一滴墨水落进清水里散开的图案。
她在“墨水滴”旁边歪歪扭扭写了“溪蓝”两个字。
外婆当时看了一眼说“好看”,就把那张草稿纸收走了。
她以为外婆只是随手塞进了哪里。
她打开第二只纸箱,里面也是围巾,颜色比第一箱略深一些。
布标还是印着“溪蓝”,字迹比第一箱略大,排版也更工整。
她摸了一下布料的手感,这箱比第一箱厚一些,应该是换了不同的织法。
第三只、**只、第五只。
每一箱打开都是一样的 ,植物染围巾、布标、“溪蓝”二字。
有些围巾的折痕已经压出了深色的线。
她从箱子底部抽出一条颜色最深的,鸦青,蓝到了极致之后近乎墨黑。
布料的纹理在暗处几乎看不清楚,对着门口的光,布面上浮起一层极细的、像夜雾一样的靛青色光泽。
她数了数箱子,一共十二只,每一只都码得整整齐齐,箱口封条上写着年份。
从她离开那年开始,每年一只。
最后一箱的封条写着今年的日期,字迹比往年的抖了一些。
林音蹲在十二只箱子中间,手里捧着那条鸦青色的围巾。
库房的光线从门缝里斜进来,照在她膝盖上那些叠好的蓝布上。
她忽然想起外婆说过的一句话。
“每年按老方子染一批,等你回来卖。”
她当时以为只是一句随口的话。
十二只箱子,十二年,每年染一批,叠好,装箱,封口,写上日期,码在库房深处。
外婆没有催过她一次,没有在电话里说一句,没有发过一张照片告诉她。
她就只是染,每年染一批,码在那里。
像一个人在院子里种一棵树,不管有没有人回来乘凉。
林音把那件鸦青色围巾贴着脸颊放了一会儿,布面凉凉的、滑滑的,贴着皮肤的地方慢慢变温。
她在这条围巾上闻到了熟悉的气味,靛泥、米酒、阳光、外婆的手。同一口缸里养出来的蓝,一直延续到今年的气味。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教她叠布的手法,先把布对折,在把两边往中间折,再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
外婆说“布要叠的有骨头”,意思是每一道折痕都要压得实在、匀净,不能一边厚一边薄、不能有一道折痕是歪的。
她打开一条围巾,每一道折痕都笔直、均匀、深浅一致。
外婆的手在叠布的时候没有抖。
她把那条鸦青围巾重新叠好,按照外婆教的方法。
叠完放在膝盖上,方方正正的,边角对齐。
每打开一只纸箱,她就从里面抽出一条,展开,看几秒钟,叠好,摞在膝盖上。
她不知道自己叠了多久,膝盖上的蓝布越摞越高。
外面的光线已经开始偏西,门缝里的光从她膝盖移到了墙角。
她叠完第十二条的时候没有马上站起来,膝盖上摞着一整座蓝色的山,手指按在最上面那条鸦青的表面上,布料柔软微凉,折痕整齐如刀切。
她低下头,把额头轻轻抵在那一摞布上。
凉意透过蓝布一层一层传到她的额头,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伸过手来,隔着一层一层的靛蓝和时光,轻轻摸了一下她的眉骨。
库房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小声的窸窣,老鼠或者穿堂风。
林音没有抬头,她的额头贴着那摞蓝布,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地落在布面上,被蓝色纤维吸收、浸透、消融。
她听见院子里外婆收竹竿碰在一起的脆响。
听见布匹被折叠时那种特殊的、细碎的布料摩擦声。
一切如常。
她抬起头来,把那摞蓝布轻轻放回第一只箱子里。
她站起来,走到库房门口,侧身让门外的光完整地照在那些纸箱上。
十二只纸箱整整齐齐的码在墙边。
她伸手把库房的门轻轻带上了,铜挂锁合拢时发出咔哒一声。
晚上她坐在堂屋门口吃晚饭,外婆煮了粥,蒸了林音带回来的艾草蛋糕。
粥是稠的,米粒已经煮化了,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艾草米糕切成片摆在碟子里,浅绿泛青,糕体柔韧有弹性,咬一口,艾草的清苦和米粉的甜在舌尖慢慢融合,最后留下一点凉丝丝的回味。
外婆夹了一片糕放进嘴里慢慢嚼:“沈家小子的手艺比**活,**的糕是方方正正的,他的糕——”
外婆想了想:“有弹性,像会呼吸。”
林音笑了一下,她又夹了一片放在外婆碗里。
“他说是用今年头茬艾草做的,醒面多放了两遍水。”
外婆嚼完了,把筷子放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你今天去库房了。”她说,语气不是问句。
林音放下筷子:“你每年都染一批?”
外婆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粥碗放下,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叉着,蓝印在灯光下像一层很薄的釉。
“你走了之后第一年,我开春忽然不知道干什么好,以前每天早上起来烧火、浸草、染布。你在院子里跑,拿棍子搅缸玩,弄得满地都是水。你不在之后,这些活还在,但做的时候少了点什么。”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张开又合拢。
“后来我就想,那就染一批布给你留着,等你哪天回来了——”
“万一我不回来呢?”
外婆看了她一眼,灯光把她的脸照成柔和的暖**,眼睛在水汽后面显得很淡。
“不回来就不回来。”她说,“布又不会坏,放着就是。”
林音低下头,碗里的粥还剩半碗,米油已经凝成了一层薄薄的膜,她用勺子轻轻碰了一下,那层膜破了,下面还在冒细细的热气,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外婆,”她说,“那些围巾,我以后每年跟你一起染。”
外婆没有接话,但她伸手把碟子里最后一片艾草米糕夹起来放进嘴里,嚼完了,喝了一口粥。
放下粥碗,她的嘴角有一点很浅很浅的弯。
晚上林音回房间之前经过堂屋,那口小缸还蹲在墙角,麻布盖着,稻草捂着。
她蹲下来把耳朵贴在麻布上面听了一会儿,缸底传来细密、均匀的泡声。
她站起来走回房间,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蓝布外套的袖口上,她低头看见袖口那道蓝印子比她回来那天深了一些。
她在床边坐下来,把白天从库房叠好的那条月白围巾放在枕头旁边,回来的时候她没忍住,从第一只纸箱里抽了一条放在外套口袋里,带回了房间。
月光照在围巾上,月白的颜色在暗处泛着极淡的银光。
她伸手把围巾拉过来盖在眼睛上,布面凉凉的,滑滑的,贴着睫毛和眼皮,压住了所有的光。
她闭上了眼睛,在完全的黑暗和微凉的蓝布下面。
布下面她的睫毛动了一下,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眼角渗出来,被蓝布吸走了。
布面湿了一小片,凉意更深了一点点。
她翻了个身,把围巾从眼睛上拿下来攥在胸口,攥着,然后她睡着了。
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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